刚 过双十一的零点，在大家纷纷点开购物软件拼手速与网速的同时，在上海的艺术界人士则大多沉浸在另一片繁忙之中：也许是布展的最后冲刺，也许是一日三篇的赶稿，也许是一场又一场觥筹交错。14日收官的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在销售方面确是交上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另外两场同天结束的博览会Design Miami / Podium x Shanghai 和ART021，与西岸博览会一起让“交易”成为艺术媒体的焦点，让销售数据与“大卖”占据近乎所有的头版头条。于是与网络双十一共同爆发的艺术双十一在这个购买的语境下“名副其实”。正如今年第三届上海国际艺术品交易月所述的主题“全球艺场，艺术上海”，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区域的博览会，在差异化中寻求着自己的话语，而申城正擎起全球瞩目的艺术版图。

当然在媒体纷纷关注“销售喜人”之后，也有一些深度文章开始进一步探讨上海的艺术生态，思考博览会与双年展背后，艺术的“学术”与“交易”逻辑。本文基于对西岸博览会的一些观察，特别是与一位资深的艺术圈前辈聊天后所获得的诸多启发。

永恒的绘画

当草草走一圈今年的博览会现场之后，第一直觉是整体上装置、影像与新媒体作品数量有所减少；相应地，也许是架上绘画作品的占比近五年来最高的一次。于是地面更空了一些，而展位中搭建起了更多的墙体。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艺术中心B馆，2021

特别的是，在销售中比较亮眼的多位中外年轻艺术家，作品也都以绘画为主：阿尔敏·莱希展位上的90后黑人艺术家沃恩·斯班（Vaughn Spann）、蜂巢当代艺术中心的90后艺术家张季、比利时老牌画廊霍夫肯的80后美国艺术家塞尔·戈麦斯（Sayre Gomez）、香格纳的1980年生人孙逊、白石画廊的80后日本艺术家小松美羽、A2Z画廊的80后日本女艺术家枝·史织、清影艺术空间的80后艺术家陈栋帆——纷纷以个展的形式呈现；此外还有张子飘、王一、Mr. Doodle等等90后年轻艺术家备受关注。

阿尔敏·莱希画廊表示带来的作品已经全部售罄；霍夫肯画廊表示作品全数售罄；白石画廊表示作品在开幕首日的下午五点就全部销售掉了；清影艺术空间表示两幅抽象绘画《看向宇宙深处》和《人间烟火》已经被重要的美术馆收藏……

画廊纷纷选择带来更多的绘画作品，这一现象也许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者可能是全球疫情之下各个画廊相对保守的策略（包括全球物流的风险和成本上升），另一方面也许也应证着“绘画未死”这一老生常谈的论题。毕竟所谓的“新媒体”已不再新鲜，更多的年轻艺术家不再一味的追求材料上的巧妙与博人眼球——毕竟观念的艺术往往只铭记第一个思维者，而绘画与图像依旧拥有着无限的可能与绝不会重复的个人表达。

1839年，欧洲发明了摄影术这种更加简便、快速、高效的反映客观现实的图像制作模式，并逐渐取代了写实绘画，让绘画失去的它统治艺术1800年的地位。装置艺术（Installation art）则是一种用工业的客观方法在所在地空间中向外制造新意义的视觉艺术。如果说作为一种当代艺术类型的装置艺术在1970年代开始盛行，其根源则可以追溯到杜尚（Marcel Duchamp），他选择专注于创作引起思考的作品而不是美学上令人愉悦的作品。2015年，伦敦艺术团体兰登国际（Random International）创作的大型互动装置作品《雨屋》在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展出，作为对于自然现象“雨”的最直白呈现，独特的互动效果及参与体验吸引了逾20万观众参与。这应当被视为出圈地引发国内沉浸式艺术热潮的开端。之后更多的展览开始追求视听的在场体验，并且有更多在装置和新媒体领域被艺术史记载的大师被带到国内观众的面前。

而今天我们在博览会现场看到更多的年轻艺术家的绘画，它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创作技法、逻辑与呈现，却纷纷是绘画的。在科技的高速发展之下，艺术家们仿佛重新找到了一种共生方式，因为绘画本身也许是今天最不受限于任何技术问题，而可以快速便捷的表达无边想象力的媒材。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穹顶艺术中心，2021

博览会中的“魔兽世界”

在这些年轻艺术家的创作中，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位艺术家令人眼花缭乱的志怪图像，孙逊、小松美羽、张季等等，我们看到了这种表达方式的自由性。类似于文字的自由程度，我们直到现在才以先进的技术手段将《沙丘》影视化，在1965年弗兰克·赫伯特便可以肆意的以文字呈现任何想象中的世界。

志怪小说的体系可谓古往今来，而山海经中的神兽形象更是玲琅满目。孙逊的《魔法星图》事无巨细的打磨着一个个虚构的“真实”世界，主人公“小之”游历其中，类似于不断点亮地图一般为大家揭示。像是《格列夫游记》、像是《魔戒》、像是《神秘博士》，也像是《镜花缘》。

这些80、90后艺术家的创作体系背后是近似于魔幻小说、动漫或游戏世界的建构逻辑——简单从制作游戏的流程看，第一步就是原画师创作人物和场景。他们可不是随心所欲的设计的，其创作的依据是这个游戏的世界观。简单说，可以理解为小说讲述的时代背景、主流世界所倡导的价值观等等这方面。这个世界观，决定了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人物的性格。所有游戏的设计师都必须根据这个游戏的世界观，来塑造场景和人物，从而让受众理解这个游戏。被大家盛赞的《魔兽世界》便是在世界观建构上最为成功的案例。再继续论述便是沙盘游戏与最近火热的“元宇宙”。简单举例便是《哈利波特》，在魔法世界观被建构之后，一个虚构的世界便真实地存在了，万事万物在这一宇宙中皆可衍生。

白石画廊展位，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2021

正如在讨论中，前辈的观点表示：从今年的西岸博览会中看到流行文化、大众文化对于艺术的影响更加深刻了。如果八九十年代，这种影响更多是视觉上的，广告材料的应用、平涂、喷枪等等。而如今年轻一代艺术家开始创造“魔兽”世界，这种动画与游戏行业的影响是直接作用于创作逻辑上的。他们构建内心想象中的世界，将不可知视觉化，且从展位中个展呈现的角度看，这种想象中的世界已经积累的十分丰富的程度。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艺术中心A馆，2021

个展=学术？

另外需要讨论的一大现象在于“个展”销售的火热。与此相关的议题，是媒体在报道中最常提及的“学术”字眼。于是人们往往有了一种在博览会中做学术会卖的很好的理解误差。从画廊行业发展的历史角度来看，展位中单独呈现一个艺术家作品和丰富的呈现多个艺术家作品对应于两种不同的艺术经销商类型，也只是画廊不同的商业策略，并非常常所提及的“学术”本意。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穹顶艺术中心，2021

在《Marketing Modernism in Fin-de-Siecle Europe》一书中，Robert Jenson介绍了这样的两种艺术经销商：“企业家型经销商（entrepreneurial dealer）通过更多展览赢得的当代声誉来推销艺术家，而价值判断导向型经销商（ideological dealer）则根据假定的历史地位来推销他的艺术家。”而被誉第一位现代艺术经销商的Paul Durand-Ruel便是通过垄断新兴艺术家的作品，委托出版物进行宣传，将新人印象派作品的版画收录在卡米尔·柯罗（Camille Corot） 和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等大众熟知的艺术大师的画册之中，并致力于培养声望，如邀请诗人斯特凡·马拉美等知名文学人物为他的展览随附的专着撰写论文等一系列运作之下，推动了19世纪印象派艺术运动达到如今的艺术史地位与极高的价格段位。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艺术中心B馆，2021

“为了吸引人群并在艺术史的万神殿中建立新人的迭代，这位经销商在1870年代首次组织了不拘一格的展览，将新兴艺术家作品与知名大师作品混在一起。接下来，在1880年代，为了巩固新学派的集体身份，他转向以印象派为特色的群展。此外Paul Durand-Ruel还开创了’个展’的概念，据联合策展人詹妮弗·汤普森（Jennifer Thompson） 称，这在当时很少见，曾经个展主要会是呈现一位受人尊敬的艺术家去世后的回顾展。”

A2Z画廊展位，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2021

如果说谈及“学术”的个展，挖掘艺术家，给予论述与观点会是美术馆的做法。而博览会上的个展，更多的在于制造消费的环境与话题，是特定时刻的某种陈列方式。对观众来说确实是过瘾，但无须将其冠上“学术性”，或导向为唯一的销售模式。

毕竟也有很多画廊展位把数十位艺术家都卖的很好。

第八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西岸艺术中心B馆，2021

佩斯画廊将全球空间中展出的艺术家精彩作品带给上海的观众。总监程雪表示：“这次博览会销售情况还是延续近年来市场的活跃，销售状况还是让人振奋的，疫情虽然带来了一些流程上的麻烦，但似乎也没有阻挡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来到现场，或者实在无法来现场的朋友也会与我们积极地互动。”

立木画廊今年携十位艺术家的新作和近期作品第四次返回西岸博览会，有多件作品是全球首次亮相。总监许冉冉表示：“截止到今日，立木画廊已经有多件作品通过西岸博览会的平台销售掉。有一部分作品是提前预售，还有一部分是现场销售，而且其中很多件都是被中国的美术馆、基金会和重要的私人藏家收藏，其中包括McArthur Binion、Angel Otero、Mandy El-sayegh和Lee Bul的多件作品；以及没有在展位展出的Billy Childish和Chantal Joffe也都有销售。Chantal Joffe是立木画廊在北京的pop up空间内当前正在展览的艺术家。”

艺博画廊的展位上展出着八位在中国当代艺术具有代表性地位的艺术家，他们分别在各自艺术的多元领域备受瞩目，也展现着中国当代艺术的独特面貌。画廊主赵建平表示：“目前为止我们成交了6件作品，包括周春芽和王一，其他作品也都在洽谈之中，销售情况跟我们来之前所预计的相差不大，并没有感觉到疫情对销售的影响，反而来博览会认真买画的人越来越多了。”

墨斋将水墨视为植根于东亚艺术史和艺术实践的国际当代艺术的基础，并加以探索。今年带来了郑光熙、李仁、李华生、王冬龄、王天德五位中外艺术家的当代水墨实验之作。也有着良好的销售情况。截止展会第二日，销售总额超过20万美金。

乔斯林·沃尔夫画廊是第一次参加西岸艺术设计博览会，这也是画廊在中国大陆的第一次艺术博览会。画廊亚洲项目经理Gaia Musi表示：“在博览会开始前，我们期待着艺术展的第一天就能有大的销售。但实际上情况有点不同，我们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藏家在购买之前需要进行很多的分析，于是我们的展位在第一天并没有售罄。在预展期间，我们卖了一些Miriam Cahn的作品和一些Isa Melsheimer的画，大概占了展位的四分之一。但我们在第二天向大客户做了一些重要的销售。这让我想到，中国公众的巨大好奇心，不仅与一种“购买狂潮”有关，更与一种真正的充实自己的需求有关。”

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在阔别博览会三年后，在今年的西岸博览会回归，展位呈现了袁运生、贾蔼力、马可鲁、吴杉、刘港顺、邱瑞祥、毕建业，共七位艺术家的作品。对于销售情况，站台中国运营总监刘美君表示：“本次销售还不错，目前几件大幅作品正在洽谈中；疫情有一定的影响，但藏家还是很有热情。”

对于艺博会，人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作为艺术生态中的一环，艺博会以商品化的市场与民主逻辑，为更多人呈现看到如此丰富作品的机会。而对比双年展而言，学术性本就不是艺博会的机制。当然，商品社会的自由市场逻辑，让呈现在大众面前的作品，是某种意义上被挑选过的“好”作品，且博览会也具备着一定的风向标属性，但双年展则应承担其更加多的先锋性、实验性与学术性。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展览中的论述本身就应当是个人化的、观点性的，所以博览会中，总是隐去文字。不过各个画廊主在艺博会中作品本身的选择亦是某种观点性的表达——很高兴看到，他们总是带着最高品质的作品来西岸博览会。

文丨Si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