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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黄蜀芹导演

2022-04-22




2022年4月21日,著名电影导演黄蜀芹在上海病逝,享年83岁。




黄蜀芹导演与上海戏剧学院有着深厚的渊源。她出生于一个艺术世家。父亲黄佐临先生参与了上海戏剧学院前身上海市立实验戏剧学校的创办,是上戏的创建者之一。


黄蜀芹导演生前执导过多部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影视作品,这些经典作品中有不少是上戏校友担纲主演的,如:《人·鬼·情》《围城》《孽债》等。他们在黄导的精心指点下,以出色的角色塑造为观众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黄蜀芹之子郑大圣导演,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2013年3月,黄蜀芹与郑大圣一起接受了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导师石川的专访,而这也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接受访谈。让我们以此文表达对黄蜀芹导演的深切怀念。




以下文章来源于澎湃新闻,文章原名为《纪念|华年与碎影:黄蜀芹生前最后一次访谈》。


受访:黄蜀芹、郑大圣(黄蜀芹之子)

访问:石川
时间:2013年3月3日下午
地点:上海徐家汇黄蜀芹寓所





一

           



石川(以下简称“石”):黄导,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黄蜀芹(以下简称“黄”):不好,不灵了。

石:您今天气色看上去很不错。

黄:那是假的。

郑大圣(以下简称“郑”):她现在体质还可以,只是偶尔会有点晕眩,短期记忆不太好,最近一两天的事记不住。但以前的事,比如她拍片的事情,或者看过的电影、电视剧,都能记住,反应也比较快。

石:哦?黄导现在还看电影吗?

黄:在电视上看。

(郑:主要在家里看电视,影院我也带她去,但没那么多了。)

石:老朋友还常来家里聊聊天吗?

黄:不来了,我已经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石:那是您比较超脱。

黄:我不在了,他们都还在。聊不起来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石:黄导,您还记得吗?2007年夏天我找您聊过一次,是关于给谢晋作副导演的事,那时候谢导还健在。

黄:对,我给谢晋做过两三次副导演。

石:是两次。一次是《啊!摇篮》,一次是《天云山传奇》。

黄:是这两部。拍《摇篮》的时候,我的任务是给他看驴。(笑)

石:这个上次您讲过,石晓华负责看孩子,您负责看驴。

黄:我是最没用的。(笑)

石:您还讲过,谢导让你们把军装上的金属钮扣全部换掉。他说,八路军军装上怎么会有金属扣,瞎搞,要换掉。你们只好连夜把钮扣全部拆掉,重新来过。

黄:是,谢晋很重视这个,很要细节,他这个人是很严格的。

石:后来您自己独立拍片,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吧?

黄:我拍片也是谢晋他们推荐的。

石:您是说《当代人》?

黄:是,《当代人》。那是部命题作文,别人都不要拍,才叫我去的。


《当代人》海报




           



石:这是潇湘厂的,不是上影的片子。他们厂创作力量不够,来向上影借人,老厂长徐桑楚就推荐您去了。

黄:对,徐桑楚,老厂长。他这个人看起来挺凶的,平时很严肃,不随便说笑。他让我去拍,我就去了。

石:我听老厂长讲过,说让谁去好呢?一线导演不能去,自己的片子都拍不完,就让年轻人去吧。但又要找一个比较成熟,能独立工作的。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您。他说,这样一举两得:既帮兄弟厂解决了困难,又为本厂培养了新生力量,何乐而不为。是不是这样?

黄:是。我觉得徐桑楚他早就想好了。厂里工宣队不让去,他就跟他们绕啊绕的,把工宣队绕糊涂了,就放我去了。

(郑:那时候没有工宣队了吧?都1983年、1984年了,已经是党委了,没有革委会,也没有工宣队了。主要是轮不到你们拍戏,老导演都没戏拍,你们就更轮不上了。)

石:当时派黄导您去,是因为老厂长觉得您完全可以独立拍片了。此前,您在《天云山传奇》剧组里,实际上已经有过执行导演的经验了。

黄:《天云山》我是副导演。

石:您是副导演,但有些场面是您在现场指挥拍的。比如,县师范里的几场戏。

黄:对,是在安徽(青阳县)。《天云山》比《摇篮》参与多一点。《摇篮》主要是站在边上看别人怎么拍。

石:到《当代人》,就完全独立了。

黄:拍这戏的时候是大热天,在广西柳州,热得要命,我都晕倒过3次。

石:您是拼命三郎。

黄:那时候只要有戏拍就好,管他什么呢。心里着急,巴不得有戏拍。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不想再浪费了。

石:《当代人》以后,您又拍了《青春万岁》。这两个片子您更喜欢哪一部?

黄:喜欢《青春万岁》。《当代人》是他们看我没戏拍,才给我的。这样蛮好,蛮公平的。我也奇怪,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呢,怎么会轮到我头上?还感到很意外。

石:能有这样的机会,也难得,您应该感到高兴吧?

黄:高兴,但也挺哆嗦的,万一弄不好怎么办?怕拍砸了。这东西不好弄,但我又能怎么样,总比没戏拍强。

石:你是说这部戏比较概念化?

黄:不是我最喜欢的,特别想拍的那种。

石:国营厂的时候,大家都和您有一样的心态。自己愿不愿意是一码事,厂里给不给机会是另一码事。那时候是靠厂里分配任务,分到你头上,你才有戏拍。

黄:是。分配任务的人也会犯嘀咕,分得对不对,公平不公平。也有找错人的,戏拍砸了,领导要骂娘。就怕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石:所以说,不管是什么戏,哪怕是自己不太喜欢的,也要认真去拍,也要拍得一丝不苟。

黄:我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争不吵。事情来了,人家都往前拱,我是往后缩。和别人不闹矛盾。拍成了,是运气好。你要说什么出类拔萃,我觉得我们都算不上。

石:运气好有时候也能碰上自己喜欢的题材,像《青春万岁》,拍这部戏是不是特别有感觉?

黄:王蒙的小说,写女中的,我中学就是在女中念的。

石:片子里的生活,是不是和您自己的高中生活很像?

黄:我们就一群小丫头,在操场上跑啊、跑啊,挺爱疯的。

(郑:她跟我说过,上中学以前,她性格比较闷,不大爱说话。学校里有很多男生横冲直撞。高中是女中,没有男生了,女孩子在一起比较融洽,才开朗了。)

黄:男生是故意来撞的啊,我总缩在别人后面。很怕看见男生。他们是成心来撞你的。

石:所以您对《青春万岁》特别有共鸣。您还记得是怎么得到这个剧本的吗?

黄:是文学部一个人(王士祯)弄来的。领导上让我拍,我就拍。

石:您对剧本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黄:剧本忘记了,王蒙小说以前就读过,谢晋拿给我的,很喜欢,反复看了好几遍。

石:当时有人反对这篇小说,说干嘛把五十年代写得这么美好?

黄:那个时候的人就是那样,很幼稚,傻傻的。(笑)

石:是不是有人觉得这部小说比较“左”?

黄:没什么“左”不“左”的,那时候的人就那样。一群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就爱疯,能把这种味道拍出来就不错了。

石:当时拍这部片子情况您能说一下吗?比如说,外景地是在哪儿?

黄:王蒙小说写的是北方,和上海这边的女中不一样。我们到北京去拍外景,室内景都是在上海拍的。

(郑:学校的外景是在松江二中。)

黄:那个操场是松江二中的。松江二中那时候看上去蛮像北京的。上海的学校都小小的,松江二中很大。我就怕这些学生说话带上海口音,上海女孩说不出北京话那种味道。拍完以后,又重新找了一群女孩子来给她们配音。


《青春万岁》海报




二

           



石:拍完《青春万岁》以后,您又拍了《童年的朋友》。拍《青春万岁》我能理解,因为里面有您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生活和记忆。可拍《童年的朋友》又是为什么呢?延安的生活,毕竟和您自己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去创作这部影片呢?

黄:也是厂里的任务。

石:剧本里有什么特别东西打动了您?

黄:没觉得剧本有什么特别。延安、小八路,这些东西怎么拍,我也不知道。上大学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干部子弟,他们有这样的背景。我没有,不太了解。我们就去陕北采景,看到黄土高原、窑洞,就全傻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要重新去理解它。

石:那您是怎么理解的呢?

黄:延安比较正宗,那时候的上海总让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石:您意思是想说两个地方的文化差异吗?

黄:对。地域对我倒不算什么。我也喜欢北方,特别迷新疆、西藏。那时候年轻,喜欢往外跑,背了个小包就出门了,买火车票都不花钱,大家挤在一块。

石:您是说“文革”初期,您和郑长符老师一起到新疆“串连”的事?

黄:就是。我中学时候看过新疆歌舞,就很迷新疆。他说我们去新疆吧,我说好,就跟他一起去了。反正没包袱,想干啥就干啥。

石:后来拍《啊!摇篮》的时候,又去了陕西、山西一带,您喜欢那边吗?

黄:其实我更接近北方,我对上海反而不适应,不是人家想的那样。

石:嗯?为什么这么说呢?

黄:我父亲是广东人,但他是在天津长大的。长大后又到英国念书,回国以后才到上海工作。对上海这地方,我们还是属于从远处看的那种人。

石:可您在上海那么多年,说上海话,喝黄浦江的水……

黄:我们家兄弟姐妹都是说上海话的,只有我爹妈说普通话,也不是很纯正,带一点天津口音。家里生活习惯也是北方的。

石:天津话您会说吗?

黄:我不会,大圣会。他小时候说天津话,把我都说哭了。

石:啊?为什么会哭?

黄:他小时候在天津长大,后来把他接回上海,他说话我都听不懂。我就哭,这还是我儿子吗?我儿子怎么会是这样?哭了好些日子,特别伤心。(笑)

石:所以您内心对北方有一种特殊感情?

黄:小时候在上海上小学,别的同学都穿很漂亮的小洋装,我们姐妹穿的是北方的小棉袍。那间学校是一家贵族学校,别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出身。

石: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土?

黄:有那么一点。我爸把我们送到这间学校念书,是想让我们接受西式教育。

石:大圣去年拍了两部天津的戏,一部叫《天津闲人》,一部叫《危城》。

黄:是啊,我看的时候就学说那种话,“嘛呀,嘛呀,你说嘛呀?”,好玩死了。

石:您这说的不是很地道吗?

黄:毕竟家里都是天津人嘛。

石:大圣这两部片子您喜欢吗?

黄:看《天津闲人》的时候,觉得大圣有幽默感了,这个不错。以前拍的东西都太严肃。

石:我们再回过头来说说《童年的朋友》。我看过您以前一篇访谈,您在这部片子中开始有意识追求视觉造型,特别强调要把陕北自然环境的视觉风格表现出来。

黄:陕北就是那样,黄土高原啊、黄河啊,就是那种风格。能把这种感觉拍出来就对了。

石:那您觉得自己拍出这种感觉来了吗?

黄:不好说,马马虎虎吧。(笑)


《童年的朋友》海报




           



石:《童年的朋友》以后,您又拍了《跨国界行动》。当时我们看过,都很吃惊,心想黄蜀芹怎么会去拍这样一部片子,又有惊险,又有动作。那时候是商业片大潮嘛,大家都去拍商业片,当时有种说法叫“娱乐片”,尽是武打、枪战、动作什么的。

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拍这个片子,别人叫我拍,我就拍了。

石:是不是那个时候厂里亏损,经济压力比较大,让你们年轻导演多拍些卖座片,为厂里分忧?

黄:当时这片子就很卖座,大光明门口,黄牛票,炒到十块钱一张。

石:十块?当时一张电影票才多少钱?顶多几毛钱吧?

黄:还是有很多人排队买票,上座挺好的。别人来告诉我,当时还是觉得挺开心的。

石:但您本人并不特别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片子对吗?

黄:不喜欢,我是属于那种忒胆小,凡事往后缩的人,不喜欢和别人争。


《超国界行动》海报




           



石:所以,拿《跨国界行动》和后面一部《人·鬼·情》相比,您更喜欢《人·鬼·情》?

黄:是,《人·鬼·情》我自己也蛮喜欢的。

石:为什么呢?

黄:我喜欢裴艳玲演的那个戏,一个女人演个大男人,画个大花脸,穿着厚底靴,真的很受震动,觉得她太了不起了。

石:我看到过您那时候的一张照片。您扮上了戏妆,是您自己化的吗?

黄:不是,他们给弄的,我不会化。(笑)

(郑:其实我妈不太懂戏,我们家真正懂戏的是我爸。)

石:这我听说过,他平时自己还会唱。

黄:是哼,他那不叫唱。喜欢哼,没词儿的,哼什么我也听不出来。

石:您会哼吗?

黄:我不会。(笑)

石:拍《人·鬼·情》的时候,您没跟裴艳玲学两句?

黄:学两句?(笑)我不行的,特笨,学不会。

石:您太谦虚了。您不是很小的时候就演过电影吗?《不了情》,您还记得吗?

黄:电影跟戏曲完全是两码事。


《人·鬼·情》海报




           



石:《不了情》您还记得吗?您在里面演刘琼的女儿,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

黄:嗯,那是我第一次演电影,导演是桑弧。演的时候就不高兴啦,他们骗我去的。小时候不懂事,老给大人找别扭。

石:人家小孩都觉得拍电影好玩,您不觉得好玩吗?

黄:本来觉得好玩,就跟他们去了。演了之后就觉得不对了,不是原来想的那样,就傻了,开始往回缩。

石:我记得有一场戏,您病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今天看也还蛮像那么回事的。

黄:像个倒霉蛋儿,闭着眼睛,想逃避。人家桑弧那时候是个年轻导演,刚开始拍片,就碰上我这种屁孩子,不听话,闹别扭,他就倒了霉了。

石:不是挺好的吗?至少今天还能在银幕上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黄:他们骗我去的。说你愿不愿意拍戏?要愿意,就跟我们去吃好吃的。要不要?要!就这样被骗走了。(笑)

石:后来好吃的吃着了吗?

黄:吃了吧。也就客串一下,哪知道什么是拍电影?

石:就这一次?后来还拍过吗?

黄:(摇头)这一次就吓死了,知道电影是怎么回事,以后就再也不敢了。

(郑:《不了情》的编剧是张爱玲。)

石:是啊,大作家。

黄:那时候,我一个小不点,懂个什么?

石:怎么着也算和刘琼、陈燕燕这样的大牌明星拍过戏,您喜欢他们吗?

黄:他们都挺好的,老逗我玩。我那时候都不会笑,一天到晚撅着嘴,尽闹别扭。我就当不了演员。


《不了情》中的黄蜀芹




           



石:那考大学的时候,您为什么还考电影学院呢?

黄:后来懂事了,到电影学院都20岁了,总归懂得点道理了,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喜欢的。

石:这不正好说明,您心里还是喜欢电影的吗?

黄:是喜欢,但不是表演。我就没报表演系。再不愿走小孩子那会儿走过的路了。

石:电影学院的生活还记得吗?老师、同学,您对哪些人印象比较深呢?

黄:读书那会,电影学院也是个新学校。课本是苏联那套,表演课也要上,心里特害怕。

石:那您碰到排小品怎么办?

黄:那个是不上银幕的,胶片紧张,不给你们浪费钱,只是在舞台上演。

石:您都演过什么角色?

黄:我就一跑龙套的,尽演群众了。我们班那会儿,表演最好的是郭宝昌,他演北京“爷们儿”,特别有劲。他人也好,但是呢,还是被阶级斗争给耽搁了。

石:您曾说过,《大宅门》是他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想拍的。他就是为了想把自己家里的事拍成电影才来考电影学院的。

黄:他那时候已经开始弄这个剧本了,后来草稿丢了,又从头开始写。

石:您自己有什么特别想拍的东西吗?

黄:我那会儿就总觉得自己特笨,话也不会说,还要演小品,真的够呛。

石:您说的可跟其他人对您的看法有点不太一样。我听说,有一回你班同学问班主任田风老师,说咱班同学以后谁能变成大导演,田风老师说,黄蜀芹。

黄:这个我可不知道,是他们后来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田风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大学念了五年,我就整天低着头,一点自信也没有。

石:你讲过这段,我看过您的一篇访谈,上面说起过这事。

黄:是吗?那也是听他们说的。

石:您跟老师和同学关系相处得好吗?

黄:一般,不好不坏。我就不愿参加什么政治活动,但学校开会都要去。郭宝昌他们那帮子“北京爷们儿”,出身不好,一开会就要给人抓辫子。

石:那您的出身算好还是不好?

黄:中等吧,知识分子,不是工农兵,也不是资产阶级。那时候抓反动学生,郭宝昌就被抓了。可能是他出身不好吧,礼拜天总让外地来的同学去他家吃饭,像个小首领一样,就说他是反动学生。

石:电影学院毕业以后,分到上影厂,那之后拍过什么东西吗?

黄:没有。回上海以后就是下乡,搞四清,接下来就“文革”。尽瞎折腾了。

石:那时候除了搞四清,调查别人,干过农活吗?

黄:干过,在上海郊区的菜地。人家都是蹲在地里干活,我蹲不下去,宁可跪着也不愿蹲。腿上没力气。

石:心里觉得委屈吗?

黄:不委屈。到底还年轻啊,跟现在比起来,欲望少,想想也没什么了不起。

石:体力上呢?吃得消吗?

黄:就是不会蹲,跪在地上,腿麻了就站起来挪挪。

石:您当时的心态,是不是比一般人更好些?

黄:还可以吧,要不然你又能怎么样?

石:不拍戏,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黄:也没有,不让拍戏,咱就结婚、生孩子,做自己的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三

           



(郑:刚才石川问您,当时您有没有特别想拍的戏?)

黄:没想过。

石:我听说您“文革”结束后,有段时间想拍《杨开慧》。为了这部戏,您还到湖南做过实地考察和走访。

(郑:《杨开慧》这事我还记得,应该在《当代人》之前。当时你们看了许多杨开慧的书信。但后来没拍成。)

石:什么原因没拍成呢?

黄:太复杂,很多东西不是以前想的那么简单,没法拍。

(郑:她还有个想拍的,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捡了很多孩子,把他们养大的那个,名字都取好了,叫《垃圾千金》,最后也没拍成。)

黄:那个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老太太,自己都吃不饱,却从马路上捡回很多孩子,把他们养大。我当时看到这个,觉得很震动。但别人都说不好,“新中国”怎么可以是这样的。

石:这个应该是1990年代初的事情,已经拍完《围城》了吧?

(郑:是的,他们剧本写好了,景也看好了。我记得当时我爸是美工,摄影是王小列。)

黄:你看,他记得比我清楚多了。(笑)

(郑:您说别人不认可,其实是民政部门有明确的书面意见。报纸上那个报道好像是在江苏还是浙江?你们当时去了两次,一次是采访老太太,一次是去看景。最后,这个片子的外景地确定在湖南、江西那一片。)

石:那老太太收养了多少个孩子?

黄:有多少个?不记得了。

(郑:您跟我说过,当时老太太身边就有十来个孩子。你们去采访她的时候,还碰到有个已经长大的孩子闹早恋,想结婚,弄得老太太很头疼。结果这孩子恋爱出问题了,就吞钥匙想自杀。是个女孩子,喜欢搜集各种各样的钥匙,挂在胸前,有一大把。因为她自己没有家,就去捡别人的钥匙,好像要去开自己家门上的锁。碰到那时候正好是青春期,跟一个一起长大的男孩谈朋友,一会好,一会吵,一会又好了,一会又吵。她自杀就为这事。你们那会儿管这个女孩叫“钥匙女”。)

石:那孩子当时多大?

黄:那时候正上中学,十五六岁的样子。

石:为什么当时民政部门会有不同意见?

黄:他们的意思,你什么不好拍,干嘛偏要去拍个叫花子?

石:可这种题材也不一定是抹黑啊,也能拍得很正面,比如从讴歌母性的角度。

黄:我们也不想拍得惨兮兮的,也想尽可能拍乐呵一点。可这个题材就不让碰。没办法,当导演有时真挺难的。

石:这片子打算找谁来演呢?

黄:演员还没定。

石:这个老太太的戏没拍成,后来《嗨,佛兰克》又是个老太太,方青卓演的,两部片子之间有关系吗?

黄:就是因为《垃圾千金》没拍成,才拍了《弗兰克》。

石:可《嗨,弗兰克》是2001年的,两部戏中间隔了将近十年。

黄:《弗兰克》筹备就用了五六年,最后成了,还是蛮开心的。


《嗨,弗兰克》海报




           



石:您大概是什么时候知道《围城》这部小说的?

黄:是别人推荐给我的。在黄河边拍《童年的朋友》。那阵子黄河边上真挺热闹。黄河那边是《黄土地》那个组,我们在榆林这边。因为演员时间的问题,我们这边有两天拍不了戏,没事干,我就去了趟县城。孙雄飞给我拍电报,说你应该看看《围城》。我就掉头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一看,钱钟书是谁?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作者啊?结果,在那个小地方看了《围城》。知识分子味道很重的一部小说,感觉很吃惊。啊?!我们还有这样的小说?讲的东西跟我们平时看到的都不一样。

石:我是上大学那会儿看,跟您感觉完全一样,也不知道钱钟书是谁,但特别喜欢这部小说。后来在报上看到您要拍《围城》,我们就特别期待。

黄:当时让我拍,我就哆嗦。这能行吗?我能拍吗?一点自信都没有。

石:我们知道《围城》要拍电视剧,第一反应就是,钱钟书的语言很传神,要是拍成电视剧,书里有很多旁观者的叙述和描写、比喻该怎么办?后来您是用画外音来解决的,我们都觉得很精彩,保留了原作的韵味。

黄:对,那个最好是洋嗓子,特意去请毕克配音。

(郑:《围城》应该是毕克留下的最后的配音作品了。)

石:我去过上虞春晖中学,那是谢晋的母校。抗战刚开始的时候,谢晋在那里念过一个学期。校园里有一片老校舍,那里就是《围城》三闾大学的外景地。

黄:你去过?

石:去过两次,我清清楚楚记得电视剧里有场戏,陈道明在教师宿舍二楼过道上洗衣服,孙柔嘉上来和他搭讪……那个水斗今天都还在。

黄:《围城》一共10集,我们拍了100天,10天一集。

(郑:真羡慕你们那会儿,要搁现在,怎么可能10天一集?)

石:我很好奇,一部电视剧怎么能找来这么多大腕?连英若诚、吴贻弓、沙叶新……都出场了。

黄:都觉得这戏特好玩,一叫他们,都来了。拍的时候也很开心。常常是,一场戏拍完,大伙就给自己鼓掌。剧组里,大伙相处得不错,没有谁给别人使绊子,捉弄人的。

石:英若诚曾当过文化部副部长,也算是个大官儿,但在《围城》里只演了个小角色。

黄:他以前也是演小人物,《茶馆》里的刘麻子就是他演的。

石:《围城》里他演高松年,三闾大学的校长。

黄:鬼头鬼脑一老头。

石:里面最逗的还有俩人,一个是葛优,一个是李天济。那个李天济,“兄弟我在英国的时候……”哈!以前我们有个校长就这样。

黄:(笑)李天济本来就是特好玩的一个人,见得人就说笑话,逗乐子。

石:您是怎么想到用葛优来演李梅亭的?那时候他应该名气还不算很大吧?

(郑:《顽主》是他演的,但真正火起来,应该是《编辑部的故事》,老百姓开始都知道他了。)

黄:葛优那时候就鬼里鬼气的,人特别瘦,看上去就特逗。

石:《围城》很完整,很细致,里面每个小角色也都很有趣。

黄:像个人,说人话,不说鬼话。

石:从观众上讲,知识分子一般比较喜欢《围城》,一般观众更喜欢您的《孽债》。

黄:我本来以为没人会看《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我很怕,这么学究气的东西怎么弄法?后来发现,只要老老实实把故事拍出来也不错。


《围城》海报




           



石:这两部电视剧您自己更喜欢哪个?

黄:我喜欢《围城》。

(郑:《孽债》同期声是上海话的还是普通话?)

黄:上海话,普通话是后来配的。

石:这个黄导以前说过,比如刚开头的时候,那群孩子从云南来上海,人生地不熟,听不懂上海话。扮演父母的演员都说上海话,那些小演员本身就是云南的,他们原本就听不懂上海话。大人一张嘴,小孩们就懵了,听不明白。这样,他们和父母之间,和这座城市之间的隔膜感就出来了。

黄:拍的时候他们就老是问,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什么?听不懂大人的台词,他们心里也蛮害怕的。

……

石:今天差不多了吧?黄导您也说了大半天了,累了吧?

黄:不累,挺好玩的。

(郑:谢谢你来看她,今天她和你聊得挺开心的,说了这么多。)

石:黄导您要保重,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

黄:开心,人傻了就天天开心。





责编:刘佳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排版:司家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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