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王老师在教学、实践、研究等各方面经历丰富，可以谈谈哪段经历对您影响最大吗？

这个有点难说。现在大家都喜欢新名词，喜欢追新概念，技术上也迎来了很多变化。但我觉得人本质上的需求是没有改变的，不过是变得越来越方便。这样的好处是人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坏处是越来越懒惰，安于享受。我觉得在这方面，设计的作用是让人回到一个比较朴实的生活区。

另外，我觉得现在不要对设计未来的走向做太多猜测，我们最好顺着现在的需求去发展，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一些我们自己觉得好的工作。比如说上网课，肯定有很多问题。未来的技术肯定可以解决问题，我们的设备是不是可以相应提高，来满足这种需求？这个可能就是一个方向。

您回国办教育，为什么不是从最熟悉的理论或者历史开始，而是从娱乐设计开始？

这和我在美国的经历是有关的。我在洛杉矶看到很多娱乐从业者，有画画很厉害的，有电影很厉害的，但就是缺少一些能够驾驭娱乐本质的，纵览全局的人。我觉得做设计的过程其实有两方面，一个是做内容，就是做产品，另外一个是做文脉，就是要讲故事。在ACCD，除了学工业/汽车设计的学生，也有很多学电影，插画的学生。我在ACCD开过一门叫《伟大设计的思想》课程，主要是讲格罗皮乌斯、密斯凡德罗等人，讲的时候发现电影、插画专业的学生有点找不着北。于是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大概需要把这些设计的思想，把它归纳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的核心内容就是一个故事，就是我们说的story telling。然后我们把故事可视化，做成visual story，我觉得这两个东西能够变成一个核心，那么有了这两个核心以后，工业产品设计、室内设计就可以围绕这个做工作，就可以进一步做角色设计、场景设计、道具设计等等。后来我就在ACCD开了《娱乐设计导论》这门课，很受欢迎。上海是中国电影行业最发达的城市。在上海大概有12个学校有和电影相关的专业，但没有一个综合的娱乐设计专业。我希望培养一批不只是在流水生产线上画画的人，而是做大的娱乐设计策划，特别是会讲故事的人。

现在的本科教育分科很细，有各种设计门类，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觉得本科不宜分科太细。本科是走向工作的初级阶段，很多技术上的东西还是要在工作单位里面学。我认为本科应该教一些比较有共性的东西。比如说做设计的应该教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并且能够运用这些方法，而不是太专注于某种技术。这样毕业的学生，有什么就能用什么，都能够解决问题。学校的设备好是很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老师，好老师是全世界最稀缺的东西，未来的发展是要培养好的老师，特别是本科教育。对于设计而言，本科老师需要的是真正做东西的人，而不仅仅是研究者。我自己就经常上课动手做给学生看，让他们看到我想到问题的方式，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们觉得非常受用。

我们应该如何进行史论方面的研究？

史论——它有两个不同的接触方法，一个就是我们现在设定给它的一些理论框架。它被分作三部分，第一部分叫做前现代，即为predesign、premodern，第二部分叫modern，第三部分叫postmodern。

所谓premodern，指现代主义出现以前，也就是德意志工作同盟成立之前的那段时间，新古典主义走向衰退，英国的工艺美术运动出现。后面现代主义席卷而来，也分为三大块，一个是包豪斯，一个是荷兰的风格派，一个是俄罗斯的构成主义，三者加上美国工业设计的浪潮，这就是三四十年代所发生的。二战以后，消费主义在全球盛行，这就是我们讲现代、后现代的原因。大家对于这种极限主义不怎么满意，很多人提出要搞点装饰和色彩，后现代主义由此产生。这就是我们现在学艺术设计史的一个框架——先把框架设定了，然后，往里面摆东西，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做法。

这种做法跟历史学研究有个不同的地方：历史学研究中的兰德学派先收集资料，然后再把资料往框架里填，如果不合适，就提出另外的做法。但是，现在很多的设计师都容易局限在这个框架当中，没有办法用大量的研究和史论搜索去跳出这个框架。我其实觉得设计史的发展未必是完全在我们这个框架之下，如果有人能够突破这个框架，做出另外一个不同的解释，那很可能是一个理论突破。这就需要你在历史学上有功力，掌握的资料要非常丰富，这需要很大的功夫，但我觉得这是一种可能性。

为什么我在学习设计史的时候，感觉比较晦涩，不如其他历史科目鲜活？

我觉得其实设计史比法律史更鲜活，主要是我们这些教设计史的人把它讲死了。我记得我读中学的时候上历史课，历史老师讲的我想打瞌睡，他就能把原本非常鲜活的事情讲的没有味道，所以我整个初中、高中都很痛恨历史。这其实跟设计史是一样的，设计史是鲜活的历史。每一个人，每一件产品都有大量的故事发生。前不久我在课堂上讲菲利普·约翰逊，就给大家讲一大堆故事。重点就是在于，讲历史的人怎么样。

在全球化背景下，怎样发扬中国的特色文化？

我们是工业设计，工业设计跟工业革命有关系，而工业革命是在西方发展起来的，所以我们讲现代设计史的原因是它们跟西方有关系。我们从鸦片战争以后，一直到民国年间，工业都没有跟上，所以，除了传统设计以外，我们的现代设计，整个都是滞后的。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制造业发展的很快，我想未来做设计研究的人可能就要花很多精力来研究咱们中国的设计。

你的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会提，就是传统设计跟现代设计怎么结合，大家知道传统设计，我们把它叫做craft，叫做手工艺。而手工艺的东西要变成现代的批量化生产的工业产品，它当中肯定有一个距离，所以，生搬硬套比较困难，现在有一种做法，就是把手工艺用在工业产品上面，比方说把一个汽车的灯做成灯笼，把一个建筑做成中国传统的斗拱，这种做法很多，但这就是生搬硬套。这条路很难走得通，虽然大家说可以，但你要把这两者沟通起来很困难，所以我在这里只是讲一讲。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化更多表现在一种生活态度和一种审美方式上，而不是对某些形式的膜拜，中国人的这种雍容自在，天人合一和西方工业化的那种急追猛进式的抗争差别很大，所以我觉得，通过我们的教育，把中国传统的生活态度和中国传统的审美方式教给学生，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

设计过程中应该如何考虑人性的问题？

首先，在物理层面，坐椅子角度要舒服，一把刀，这个柄要拿着舒服，再往上走一点，那就谈到了舒适感和审美。我想现在我们的设计，已经完全达到了物理层面的满足，这一步走了20年；第二个层面就是它看起来很舒服，很美，这一步还在努力之中；第三个层面是说你的这个东西是不是很有品味。这一步我觉得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血管里的对好设计的鉴赏能力还需要很长时间来培养，这不仅仅是设计师的问题，也是国民审美观点的问题。现在比较发达的大城市，它们总体设计水准很高。二线城市就偏一点，三线城市的设计还是差很多的，这个需要有一段发展时期，需要有沉淀的时间。

我们如何去引导大众观念和审美？如何平衡精英主义和平衡主义？

我们要帮助消费者提高审美认识，首先我们自己的水平肯定要比他们高，这就是第一点，如果你都不能说你比他高，你怎么引导他去高？你的那个高从何而来？这个，就跟体验和眼光有密切关系，因为你没有看过，或者你自己没有体验过，你怎么能够让它提高？我们做设计的人肯定要关注市场，这一点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争论余地，有些人老是说甲方品味不高怎么办？我说你没有什么权利跟甲方说no，除非你不要这个项目。在这个过程里，你有两个方法，第一种就是说我不做，因为你的要求太低，或者说大众对这个问题的要求太低，我不做；第二个，就是你要想办法，让甲方认为你的设计是可以接受的，把你的设计投放到市场，让大家去体验，大家用了你的东西也觉得是不错的。其实我们中国在这个方面已经做的很好了，因为我们有二三十年的改革开放，我们有大量的沉淀。事实上，我们的品味提高得很快，因为我们发展的太快，所以，大家对这个事情已经有了要求，我觉得对于各位同学来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你要多体验，多看，你要学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自己得有一个立场。学生可以到街上走一走，去参观一些展览，去看看一些博览会，去商店逛逛，培养出对设计的一种观点。

场记丨王丹 程诺

校对丨颜钰明

排版丨戴若妤

关于「设计江湖」

「设计江湖」是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自2016年3月起开设的《职业规划》课程，该课程通过系列讲座的形式开展，是面向学院所有专业方向学生的通识教育，旨在帮助学生勾勒未来职业生涯的轮廓，使学生在离开学校走向社会时有相应的准备，并更主动且有目标地利用各种机会学习锻炼。

以系列讲座的形式开展职业规划类课程，是学院的一次全新尝试。「设计江湖」也因此被同学们贴上了「创新课堂」的标签。该系列讲座邀请的主讲人囊括了学界名师、业界著名设计师、企业高管、创新创业者等大咖级人物，让同学们在步入社会前就有机会与名家、名师、名企面对面；主讲人分享的话题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围绕职场接地气；讲座现场的随时互动让同学们在轻松氛围中了解如何规划未来职业生涯、了解相关专业岗位对能力及水准的需求、明确个人职业取向与定位、了解未来发展空间；系列讲座带来的隐形成果是使更多同学了解到如何客观评估自己的技能，从而发现自我价值，同时，为培养职业精神和职业素养在同学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目前，这门创新课堂已经成为学院的一门专业选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