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底,有一场持续了数周,盘踞热门话题榜的关于建筑的讨论。
在一档知名的改造节目里,播出了位于甘肃农村的委托者托建筑师建造的新房,由于空间的构成和形式感很强,引发了网友对建筑“不实用”以及背离了委托者意愿的争论与对设计的谴责。
网络上,建筑师、设计爱好者、农村居民、城市居民,不同的观点胶着在一起,每个人似乎都在为自己所代表的身份、群体打抱不平。
建筑好或不好,似乎到最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们无法逃避的问题在于,在当今的环境里,乡村与城市发展的差异,思维方式的差异带来的矛盾与冲突。而决策与建设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介入乡村,也是乡建过程中敏感的关键点。

竹林剧场,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来自城市的建造者,该用什么样的姿态看待农村,以及如何理解乡村的居民真正的诉求,似乎并不是一两次简单的沟通可以解决的。
都说城市的发展可以反哺乡村,但在中心城市的多样性已经趋近统一的时代,乡村文化和传统的多元化显得难能可贵,但乡村也要“进步”,他们要如何传承与发展,并没有样板可借鉴。
或许我们不该把乡村看作是“较差的城市”,它应该有自己的一套价值体系与观念,当设计介入乡村,设计要承担的不仅仅是“设计”本身的功能,更重要的是以人为本,将乡村多元化的资源、传统、文化转化为更具有生命力的资源。
八年前,当徐甜甜开始第一个乡村项目的时候,可能没有意识到会在这个领域做如此长的时间,但她能走进这个领域,也不是无迹可寻。

徐甜甜刚回国时,接触的项目很多是与艺术家合作。艺术家用他们的方式去表达看法,提出问题。
后来,徐甜甜在偶然接触到乡村的项目时,也像艺术家一样,会主动发掘乡村的需求,提出设计方案,尝试解决问题。她所经手的项目不是委托来的,而是主动的选择,在众多问题中,找到她更关注的,有方法解决的。
廊桥、竹剧场、红糖工坊、王景博物馆……一个个遵循着“城市针灸”的建造理念逐渐落成的乡村建筑,成为了徐甜甜的身份特征。
王景纪念堂,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这些建筑没有统一的设计语汇和鲜明的个人特征,但徐甜甜却指出,这些项目的核心是统一的,她用一种社会设计的方式架构了一种复合型的乡村公共空间。
费孝通先生曾说过,文化的传统要延续下去,要找到自己的基因(种子),找到本质。要创造条件,让种子开花。“因为传统失去了创造是要死的,只有不断创造,才能赋予传统以生命。”
多功能型的空间使用方式,或许是对乡村传统、文化延续的一种新的创造。
缙云石宕,位于浙江缙云县的天然采石场。
在由人工开采后留下的石宕间,建筑师的“设计”笔墨看似并不多,却形成了颇具特色的效果。


在徐甜甜看来,“缙云石宕是对废弃的、单一维度的、可以称之为产业残余物的再利用。换一个角度讲,石宕作为地方的存量资源也是存量空间,经过少量的设计干预,可以变为公共空间,所以我们把这个项目看作是观念的转化与再利用。”
“比较务实的说,除了投入的资金少,项目的施工时间也很短,很快有成效,在疫情中也是一种更灵活的方式。不论是松阳还是石宕的再利用,其实都是对乡村当代公共空间的一种讨论,它是什么样的属性?是不是像城市搬一个电影院过去,放一个美术馆过去,音乐厅,歌剧院?这些都是不现实的,可能还是很荒诞的。
“乡村的公共空间和建筑,它的功能内核是什么,都是不断在探讨,在尝试的,我们把在松阳每个村的空间叫复合功能场所:它即是乡村的文化空间、公共活动场所、也可以是生产空间,是多合一的模式。所以如何提高乡村空间的利用率,如何使它成为一个多功能的使用空间,会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去讨论。”


缙云石宕9号,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由于乡村的公共空间与城市不同,传统乡村,除了祠堂,基本没有所谓的公共场所,也正因此,当城市公共空间的概念走入乡村,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徐甜甜和她的团队研究后,提出复合型功能空间,能在某种程度上结合地方传统的生活形态,放大文化的元素,“复合的功能,放大了乡村生活的仪式感,尤其是跟节气、季节性相关的部分,传统的生活方式也被完全呈现出来。像红糖工坊,除了生产功能,也是一个展示乡村生活的舞台,其实是很当代的戏剧、剧场的概念。
说到底,这是一种系统的社会设计的策略,通过公共空间功能的植入,把每个村庄有标识性的特点突显出来。
“我们社会设计的策略是有共性的,这种共性是为了表达每个村庄的差异性,所以从材料,功能植入,具体的设计手法上都会有一定的个性差别。但我想说的是,在中国乡村建设过程中,可能社会设计的实践在全世界都是领先于其他国家的,比如说废弃的基础设施的再利用等,都是可以进一步拓展放大的题目。从几个角度来说,这些项目都是从简单的、图纸上的设计拓展出去,变成一个社会机制设计,经济模式的创新设计,空间的多元功能的整体设计。”

乡村的智慧与设计的博弈
城市人惯有的思维方式和对乡村的不了解,会导致有些设计者对乡村的认知天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认为他们是“落后”的,需要更“先进”的技术去救赎,甚至需要带有网红属性的、令人惊讶的建筑。
但三年的疫情,让大众开始更关切自然的可持续性,乡村的发展是否要走上城市道路,徐甜甜给出了另一种解读:
中国最近出现了不少的建筑项目,对环境的干预非常大,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也很大,我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所以存量资产的再利用,也是在减少不必要的新建。我想更不应该为了建而建,这也是对于环境危机的一种回应。比如缙云的项目本身是景区需要增加新的服务设施,与其说去建造所谓的网红建筑,不如利用存量空间,并且建设的周期也更短,从整体来说对于环境的干预是减少的。受过建筑训练的建筑师到乡村做的东西,如果不调整,总会很僵硬,这当然也是手法的问题,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缙云石宕10号,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乡村的工匠们盖了一辈子的房子,他们也可以说是设计师,他们在平常积累起来的很多经验反倒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比如缙云人从宋代就开始打石,这种手工业传统塑造了地方性格,是一种非遗文化。对附近几个村的村民来说,他们非常熟悉这片土地,能指出哪一片石头是谁家开采的,因为这是他们像蚂蚁穴一样,一个一个用手掏出来的。施工的时候有,几个采石工人每天都来看,他们过去三四十年都在这里工作。因此在建造上,我们除了听岩石加固专家的建议,还要咨询当地工人,说这边能不能打通,那片墙能不能留得下来。因为这里包含他们实际开采的经验与智慧。但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把建造乡土化,每个项目还是用当代的空间模式和当地建造技艺结合,这也是乡村传统与当代生活需求的一种结合,或者说大一些,也是人跟自然融合的状态。可能通常理解的建筑设计更多是在于形式,但我觉得我们是在做体现地方标识的建筑,在于建筑的identity,而不是iconic。在于内核和地方的关联性,而且这种关联还不仅仅是材料工艺,还有场所精神,地方生活型态文化传承等。
乡村的多样与与智慧,越是了解的人越能感受到它的深厚。面对乡村的建设,读懂每个地区的文化脉络,能顺势而为,是一句说起来颇为轻松,却需要建筑师退到后面,让出设计话语权,不易做到的事。
经过在乡村多年的实践,徐甜甜觉得她非常不像一位建筑师。相较于传统的设计流程,在乡村做项目,前端的沟通能力和时间投入很大,不仅要和政府的各部门、村干部、村民沟通,还要和加固领域、环境领域、地质领域等不同专业的改造专家共同研讨,最终在各方利益的博弈下达成共识。

豆腐工坊,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建筑师的角色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拓展,“经过这些年,我们积累了一些经验和研判的能力,可以从一些平常被忽略的、或者被无视的,貌似很复杂的事情中找到它的线头,把它理清楚。比起具体的设计手法或风格来说,更重要的是有了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所以最后我们呈现的设计量是很少的,也就是我们一直说的最小干预。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提出一种新的建筑观,是对过度设计的一种相反的意见,并不需要什么都要新的、更超前的。”
“我们也希望建筑的呈现有更从容的、自在的方式,如果能从中找到一种自然与建筑的对话,我觉得这应该是永恒的。”

豆腐工坊,DnA建筑事务所,摄影/王子凌
何处是乡村建筑的未来
徐甜甜一直在强调,他们想要的是梳理出一种社会的机制与框架,从而影响观念的改变。而他们所进行的社会设计,从定义上看,更像是人类学范畴的事。
社会设计“旨在解决复杂的人类问题,将社会问题放在首位。从历史上看,社会设计一直关注设计师在社会中的角色和责任,以及使用设计过程来实现社会变革。”从社会设计的理念出发,如果每个项目完成后,当地人可以依照自己的需求对项目进行发展与再创造,才能真正有利于当地发展。
这与社会学者方李莉所倡导的思路是一致的,在研究了景德镇的文化复兴后,方李莉曾提出,乡村仅靠保护能发挥的作用很小,如果没有外在的驱动力,社会缺乏活力,并不足以支撑乡村文化的发展以及传统的复兴。
乡村要真正的“活”起来,要内外兼修,通过改造和运营模式的引进,当然为乡村引入了一定的资源,但能将外来的转化为自己的、更进一步,能在此基础上再创造出新的形式,社会型的设计才算达成了目标。
徐甜甜通过对微改造项目的回访发现,村民用他们的方式也在为微改造空间创造新的价值。
红糖工坊只在每年冬天生产,到了非生产季节,就被租赁作为采茶的场所,工坊还可以做直播,形成不同的经营方式。豆腐工坊到了节假日,也会根据需求安排亲子工坊活动。
又比如石宕,甚至改造还没全部完成,就有当地民宿的老板娘自发组成联盟,到石宕的广场上跳舞,拍视频,发送到各大社交媒体,以期待疫情结束后,能为当地吸纳更多的游客。
但发展的路径从来不是单一的,复合型的空间形式当然也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大家说设计可以改变社会,但其实设计是很渺小的,我们就只能以低造价,并且提出设计方案必须是很务实的、能实现的。这不只是为了打造某一个作品,实际上是形成一种社会策略。”
“我们在现实中能做的很有限,但越是这样,越有一种得加快进度的迫切感。一方面项目是小而快的,和地方的诉求一致。而且这种社会的创新也好,变革也好,往往是一件件小事成型以后,让大家看到这样的模式可行,才能一点点地串联起来。”
归根结底,乡村建设的未来要寄希望于有更多的人看到、理解,并愿意为乡村解决问题的人手中,徐甜甜的乡村改造已经踏出了很大的一步,余下的是要依靠各方的努力,形成新的社会形态,做到美美与共。

艺术商业编辑部
采访、文:小舟
编辑:Lynn
图片:DnA建筑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