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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荒原》百年:历史回响与现实映照

2022-04-29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过河入林”


T.S. Eliot,1888-1965


一
大树出生那年,因缘际会翻译了T.S.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朋友圈小范围传看了,收到一些鼓励。有朋友怂恿把《荒原》一并翻了,看了英文文本,觉得没那个心境,就搁下了,一搁就是八年。前年疫情艰难时,长时间居家,彼时各国为防疫相互扯皮,社会人心张惶,疫情每天收割生命无数,心情颇为郁结,就想把《荒原》翻了,聊以自解。当时也有几年西方思想史的积累,艾略特作为英美文化保守主义的重要旗手,在观念层面已不那么陌生,于是在四月里完成了《荒原》的翻译。后来趁杭州出差的时候,在中国美院和师生们作了交流讨论,反响蛮好。思索着把《荒原》和《四个四重奏》合集出版,拟名《荒原上的四重奏》,但翻完《荒原》后,再看《四个四重奏》,也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想改又总犯拖延症,一晃两年又过去。

今年是《荒原》发表一百周年。《荒原》不仅是现代主义诗歌的开山之作,在西方思想史上也有里程碑式意义。这一百周年庆典也成为今年西方文艺思想界的盛事。早在20世纪30年代,赵萝蕤先生就将《荒原》首次译介到中国,80多年来先后有多个中文译本,兹脉绵绵不断,可谓遗泽深远。留意到媒体的一些报道和专访,迷迷糊糊有些冲动,但是看到手头排着队等结题的项目,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直到两周前世名兄电话来,叮嘱“你应该写篇文章啊”。人是或许是有贱格的,总需要敲打。课题报告常要到截止日才能完成,私下写文也需要额外的刺激。正在琢磨要写些什么的时候,世名又有微信来。人生幸事之一,大概就是身边总有几个朋友,为你能成而未成的事感到真心惋惜并殷切提醒,使你不至于如温水中的青蛙般在惫懒中沉沦。

二
《荒原》是值得一写的,尤其在百年后的今天。

诗的第一句就写到,“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现下又是一个令人纠结的四月,防疫挑战加大,社会认知分裂,俄乌同室操戈,隐约可见的全球经济萧条……一百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伤亡三千余万人,大流感可能夺去了上亿人的生命。论起惨状,眼下似有不及,但是世界范围个体的痛苦和国族的撕裂,并不比大流感和一战逊色多少。

不只是时间的耦合,还有空间上令人讶异的纠缠。在诗的第一段,讲完斯滕伯格湖畔的行迹后,借一贵族玛丽之口,“我非罗斯人,原籍立陶宛,纯粹德国种”,俄罗斯、其他斯拉夫民族(立陶宛/乌克兰)、德国(欧洲),这种身份的纠结,穿越了百年,今天又重起波澜。

还有为死亡的叹息,“人群泱泱从伦敦桥下涌流而过,这许多/我没想到死亡毁灭了这许多/叹息声响,短促而零星”,即使在今天的医疗条件下,全球也有六百万人死于新冠了。当然,诗中还有贵妇们的空虚和勾心斗角,底层市民的纵欲、堕落和倾轧,泰晤士河边寻欢后的空寂,异乡人旅途中的死亡,对遥远东方的模糊寄望……

但是《荒原》绝不是对20世纪20年代的现实侧写,而是对西方文明史的巡礼和批判性总结。在诗中,时间上贯穿古希腊到作者身处的年代,空间上从迈来到底比斯到士麦那,从眼前的伦敦到遥远东方的恒河。诗中引述了30多位作家的50多部作品,从《荷马史诗》到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从但丁的《神曲》到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奥维德的《变形记》到从莎士比亚《安东尼与克里奥帕特拉》和波德莱尔《恶之花》。这不是在故纸堆里扒拉典故卖弄渊博,诗中的人、物、事都是从相关作品中精心挑选,然后借其意象和隐喻作了裁剪缝合,构成一副繁复、纠结、晦暗又主题鲜明的拼接画。很难说有的人物和事物换成其他的会不会更好,但是至少作者将这些西方文明史的碎片拼接在一起的时候,整幅画面是协调、自洽而不违和的。

这幅画的主题是:对西方文明大厦倾颓的哀痛,以及对救赎的隐隐期待。鲁迅曾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你看,在《荒原》中表现得尤为真切。艾略特不惜用大量的碎片来呈现的,就是西方文明的悲剧。这悲剧不是由哪一个外部的人或因素促就的,但生活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阶层,都难辞其咎。艾略特把人、物、事从西方社会最珍视和重视的作品中撕扯出来,这本身也需要特别甚至决绝的勇气,因为大部分的这些碎片并不是这些著作里最光辉和闪耀的部分,而是相反。如果更进一步检视其中的人物,除了隐现的复活者,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其中是以一种健全、积极的形象出现的。这里,撕扯的决定,人物的选择,以及对人、事、物的拼接,本身就充满悲剧调性。连碎片本身也构成一种隐喻,在诗中反复呈现。

但是,艾略特失望却没有绝望。在干裂、毫无生机的荒原上对水的渴望,伴随遥远雪山上团涌的乌云和隐隐的雷声,以及穿棕色斗篷的复活者,走在每个人身边,救赎是有望的。一方面,那些繁华的城市和楼宇在崩塌,另一方面,空中又传来雷的诫语,要人们“舍身、慈悲、持戒”,以达终极的安宁之境。舍身(Datta)、慈悲(Dayadhvam)、持戒(Damyata)以及安宁(Shantih)都是印度教/佛教的概念,似乎把西方文明的救赎希望寄托在引东方(印度)文明之水上,这又和今日俄乌危机下英国、欧盟领导人排着队访问印度何其相似。

艾略特的这种乐观,可能缘于他的宗教虔信,也可能是来自当时劫后余生带来的某种轻松。艾略特自称“在宗教上是英国天主教徒,政治上是保皇派,文学上是古典主义者”,这三重身份或者说三个面向,可以说是古典英美保守主义者的核心支架。当拉塞尔·柯克在《保守主义的心灵:从柏克到艾略特》中试图重建英美保守主义谱系的时候,艾略特成了题记中的压轴人物,足见其份量。

但是,艾略特心中所寄望的秩序并没有成为现实,并且估计再也不会成为现实。印度在世界上变得重要,但正是印度独立使得英国不复成为帝国。从经济上看,正是在美国保守派柯立芝和胡佛治下酿成了大萧条,并导致全球法西斯的崛起,给世界带来深重的灾难。从政治上看,从英国保守派阵营的鲍德温三进三出到张伯伦,希特勒纳粹党得以鼎定德意志并掀起更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艾略特的愿望落了空,这并不是他的错或罪过,他和柯克追求的“permanent thing”并不存在,只能把对人的珍惜、同情和爱,刻在了在滚滚历史江流中飘摇的船上,结果也只能是一声叹息。

三
《荒原》的英文正文就三千来字,在诗歌中算长的,在文学作品中算短的。但是从思想方法看,如果借用戏剧导演牟森兄的概念,是不折不扣的巨构。巨构是在尺度(scale)上突破认知的构造,尺度的变化带来认知的根本性挑战,就像列文·虎克的显微镜带给医学的革命,以及伽利略的望远镜带给天文学和物理学的革命。

如果我们延展一下艾略特的视角,把西方文明史拓展到整个人类文明史,把时间从轴心时代到二战前延长到今日,把载体从文学扩展到政治、经济和社会,我们该如何评价当下,并展望未来呢?

我们大概处在人类从普遍匮乏到普遍丰裕转换的时期,这是3000年的观察尺度;我们处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来,西方在全球秩序塑造的影响力消退的时期,这是500年的观察尺度;我们处在工业化和现代化以来亚太边缘区走向次中心区的时期,这是300年的观察尺度;我们处在从信息爆炸到知识爆炸再到智能爆炸超高速迭代的时期,这是30年的尺度。这些转变的叠加,就是全球政治经济板块的漂移和重构,中间会有巨大挤压、错位、撕裂,不光是生活在板块边缘地带的人,包括居于板块中心地带的人,也可能会经历板块的破损与断裂。当然,巨变中不仅有死亡和毁灭,也有创造和新生,但是怎样使创新和新生尽可能多一些,并且在经过历史涤荡之后能够沉淀下来,抬高人类文明的基线呢?这是尚未有解答的问题。

《荒原》中有疼痛,是那种从巨痛休克中苏醒所感到的那种痛,又或是拔牙后麻药劲将过未过的疼痛,随着知觉的复苏,疼痛让人忍不住呻吟,但最糟糕的时刻在当时感觉已经过去。但今天所处世界,有些坏的东西可能才开始。人们仿佛能感知和意识到某种板块移动,有一些人已经在血与火之间挣扎,但更多的人不知道大地的裂隙可能有多深,板块挤压之力会有多大,在挤压撕裂中喷发的岩浆会有多热。在这样的茫然中,没有集体的苏醒,没有苏醒状态下的明确意识,更缺乏有效的行动,在混沌和麻木中,滑向更坏结局的可能性是增加了。

如果把《荒原》作为映照人性的巨大镜子,我们看到了时代布景的结构性变化,也看到人性中那些固有或者说顽固存在的弱点。国家放大了人性的上限,也放大了人性的下限。但在高度不确定环境中,集体行为更多是由下限的高度所决定的。不安的情绪摄取了人们的神智,信任变得奢侈,生存焦虑下人们长出了角、长出了刺、也长出了铠甲。更有自诩的聪明人,似乎发现了施展智谋的机会之门,世界在他们眼里成了大棋局,他们贪婪地想要赚到每一个金币,把影响遍及地球每一个角落,剿尽对方棋盘上最后的一卒一马,殊不知这些精明不仅把自己诱入迷林,还可能把世界带入深渊。今天信息和知识供给近乎无限,却没有使人变得更加明智,社会却遍布心智上的盲人,任凭着情绪和欲望指引迷津。信息杀死了信息,人们不能识别好坏是非,做不出正确的判断。在一个彷佛人人都有能力和有渠道呐喊的时代,声音消灭声音,世界变得鸦雀无声。

在《荒原》最后,作者似乎希望,倒悬的钟楼敲响的怀旧钟声,遥远雪山传来的雷鸣,能够唤起新的救赎。今天仍然需要这钟声和雷鸣,在世界变得更坏之前,命运仍然可以挽救。只是这挽救必不依赖于从空中伸来之手,也不来自旧的经验和模式,人必须强健自身,积蓄力量,锋利牙齿,方可以从认知之茧中破壳而出,振奋躯体,进入新的天地。

希望仍在,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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