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维德的《变形记》中，有一位以编织技艺闻名的女子阿拉克涅（Arachne）。她的针法精妙绝伦，连仙女们都为之倾倒。传说她的技艺来自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但阿拉克涅对此嗤之以鼻，甚至公开向智慧女神发起挑战。两人坐上织机前展开较量，阿拉克涅的织物无可挑剔，但她将众神曾经的风流韵事与种种丑态织入其中，密涅瓦因凡人挑战神的权威而震怒，用梭子击打阿拉克涅，受辱的阿拉克涅选择自尽。智慧女神却在事后生出怜悯，将她救活，并用橄榄汁洒在她身上，阿拉克涅的鼻子消失，头发脱落，头颅缩小，手指化为细长的蛛足，身体只剩巨大的腹部。那个曾经以双手织布的女人，从此变成了一只蜘蛛，只能永远生活在自己的结网里，英文中“Arachnid”（蜘蛛纲）一词，正源自她的名字。

迭戈·委拉斯开兹，《纺织女》（Las Hilanderas _ The Spinners），约1657年

阿拉克涅的命运始于“织网”，人类也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复这一行为，用科技代替蜘蛛腺体，编织出了一张横跨全球、把人与人连接起来的互联网。两千多年前，阿拉克涅因为挑战神的秩序，被迫失去人的身体，成为一只永远织网的蜘蛛。两千多年后，来自雅典的艺术家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Theo Triantafyllidis）将这个神话倒转过来，邀请我们以蜘蛛的身体重新体验网络、身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Group Hug”展览开幕表演，Onassis ONX，WSA，纽约，2024；摄影：Sinclair Li © Theo Triantafyllidis

《野生元宇宙（蜘蛛）》（Feral Metaverse(Spider)，2026）是一件可供攀爬的巨型蜘蛛雕塑，也是艺术家持续发展的多人游戏《野生元宇宙》（Feral Metaverse，2024）在现实空间中的延伸。蜘蛛总是有着多重而矛盾的形象，有人认为它诡异可怖，而有人则欣赏其灵动和富有创造的特点。六条被白色绷带缠绕成木乃伊状态的腿被连接在一个微泛红光的机械腹部，形成一个诡异的人腿机械蜘蛛形态，远远观看这件作品可能会令人不安，当你坐上去就会发现它其实柔软无害。多位观众可以同时坐在蜘蛛雕塑上，一起进入共享的数字环境。这件雕塑作品把虚拟空间中的多人协作形体带到线下展厅，也把现实空间中的蜘蛛形态重新送入数字世界。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 ，多人互动游戏、沉浸式装置 © Theo Triantafyllidis

《野生元宇宙》依托模拟行动的内在逻辑，对躯体行动规则进行重新设定，由此推演出一套异质的社会模型。游戏背景仿佛是一片文明秩序全部崩塌后的废土，幸存的人类只剩下褪去所有社会身份的赤裸肉体，留下的是单纯的求生本能。在这里你可以保留人类两脚行走的习惯，也可以选择退回动物性四肢爬行，亦或与另一个或多个人物将身体拼接成诡异的共生体。虚拟废土里面存在的生命是一种后人类的实践，没有固定的“人”的模板。在荒漠中竖立着几个庞大古老的投掷器械，你甚至可以把自己当作可拆解的材料抛掷出去。参与者操控人物身体可以体验任何行为，试探个体、集体、自我边界，以此演化出全新的社会形态。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 ，多人互动游戏、沉浸式装置 © Theo Triantafyllidis

德勒兹曾提出“生成‑动物”（becoming‑animal），意在摆脱理性文明强加给人类的范式。直立行走，象征理性、人本和文明秩序，当人类放弃直立，四肢爬行，退化回某种动物的形态，则是挣脱“人应当如何规范用身体行动”的枷锁。《野生元宇宙》实现了这套逻辑，放弃“文明人”，走向动物性的生存状态。“元宇宙”曾经被科技行业描述成一个宏大的未来承诺：人类将进入数字空间，在那里拥有全新的身份、财富和社会关系，不再受肉身的限制。但这套主流叙事只是复刻现实世界已然熟稔的社会结构，人依旧作为“人”存在，平台充当中心化基础设施，只是人的肉身被转译为可供调度运算的数据。艺术家在元宇宙这一概念之前，加入了Feral（野生）这一形容词，他所构想的是一处挣脱人为驯化的实验场，促使我们重新面对肉身。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 ，多人互动游戏、沉浸式装置 © Theo Triantafyllidis

西奥多年来持续以“身体”作为核心母题展开跨媒介创作，作为《野生元宇宙》系列的延续，《野生元宇宙（蜘蛛）》承接了2024年初代多人互动项目的创作脉络，除数字游戏本身之外，也配套了一台可供观众骑乘的实体互动装置：一台带着废土气质的木质装甲车，如同一辆古罗马战车，车体搭载着简易塑料座椅、电脑屏幕与游戏手柄，供参与者进入虚拟世界开展协作。时隔两年，这一实体‑虚拟交织的创作继续迭代，原本战车承载的集体身体想象，在新作中演化成共生的蜘蛛聚合形态，观众可以攀爬、抓握、保持平衡、协调，并帮助彼此完成游戏。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Group Hug”展览现场，WSA，纽约，2024；摄影：Sinclair Li © Theo Triantafyllidis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 ，多人互动游戏、沉浸式装置 © Theo Triantafyllidis

蜘蛛只是媒介，艺术家真正希望展现出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行动”产生出的临时共同体，它可能持续几分钟，也可能在下一次游戏开始后消失，但它更接近真实的社会关系。我们所处的社会本就不是一个稳定的整体，而是无数身体不断协商、冲突、互助之后形成的多变结构。艺术家借这系列作品抛出关于后人类处境的思考，固有认知里完整而独立的个体，本身就充满松动与裂隙。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野生元宇宙》，2024 ，多人互动游戏、沉浸式装置 © Theo Triantafyllidis

旧文明崩塌时，像野兽一样生存，像蜘蛛一样彼此依存、相互纠缠，也许能找到重新编织起整套生存网络的力量。

撰文

南鲸

编辑

Euphy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生于雅典，是一位活跃于洛杉矶的艺术家，其实践跨越虚拟现实、游戏引擎与现场模拟系统，结合雕塑、建筑与行为元素，探索技术与有机生命之间的边界。他毕业于雅典国立技术大学建筑系，后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获得设计媒体艺术硕士学位。建筑训练使他的数字创作始终保持一种空间性的思维，他的虚拟世界往往具备清晰的结构逻辑，但能在算法与偶然的作用下不断生成新的形式与秩序。

西奥·特里安塔菲利迪斯的作品常以实时游戏环境为媒介，构建出既幽默又不安的生态系统，角色与观众、玩家与被控对象的关系在其中被重新定义。他以独特的方式吸收网络文化、游戏语法与社交媒体美学，同时将“表演性”嵌入算法自身，让系统成为具有情绪与行为的角色。

他的作品曾在威尼斯双年展 Hyper Pavilion（2017）、雅典双年展《Eclipse》（2021）、FACT Liverpool、The Breeder Gallery、Nagel Draxler 画廊等机构展出。评论界常以“新生态模拟”（new ecological simulation）形容他的创作：一种将生态、技术与情感经验共同置入可演化系统中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