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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字时代,笛卡尔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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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6



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感官的幻觉?
《楚门的世界》里整座城市是被导演实时操控的巨型布景,主人公的人生轨迹都是被刻意编排的虚假演出;《黑客帝国》里人类的感官世界沦为机器生成的数字模拟,是系统为禁锢意识所编织的幻象。两部经典电影里的场景看似是天马行空的科幻叙事,本质都是对笛卡尔十七世纪哲学命题“恶魔论证”(Malin Génie Argument)的现代化复刻。他在1641年出版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中假设,世界上存在一个全能的恶魔,它可以全方位地欺骗人类的所有感官与认知。它伪造天空、大地、身体与万物,甚至动摇数学公理与逻辑秩序,让人类所有日常经验、所有对世界的判断都成为被操控的虚假幻象。在这套论证体系里,没有任何感官经验可以信任,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完全有可能是恶魔精心搭建的虚假泡影,唯一无法被欺骗的只有正在怀疑与思考的自我意识。
四百年后的数字时代,这一抽象的哲学思辨褪去虚拟性,在当代社会演变出了新型恶魔系统。算法、AI生成机制、数字素材工业、流量逻辑与量化工作伦理,人们日复一日在这套系统中劳作,逐渐失去对创作本质、劳动意义与真实价值的判断能力。美国新媒体艺术家塔博尔·罗巴克(Tabor Robak)利用数字工具的底层逻辑揭露了这一时代病灶,穿透数字媒介的表层美感,直击技术背后的资本规则与劳动剥削。出生于1986年的他拥有完整的数字原生履历,13岁即熟练掌握Photoshop图像编辑技术,在互联网初期的图像生产生态中完成最早的艺术启蒙。不同于学院体系的审美训练,他的创作根基建立在真实的数字生产流程之上,随后逐步拓展至3D建模、游戏引擎运算、多通道视频装置、程序生成影像等领域。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其作品《冲击》(Impact,2024),是塔博尔近年来对数字时代生存困境的一次总结性创作,作品以展厅一层的职场空间为核心,重构了当代人最熟悉也最窒息的职场场景。艺术家手持GoPro运动相机与撬棍,完成了一段极具宣泄性的行为记录。他敲碎一切能看到的玻璃,而办公桌上摆放的屏幕里播放的也是艺术家本人创作的影像作品,他仿佛无端闯入的疯狂歹徒,具有撕碎一切的强大破坏力。

GoPro&撬棍,《冲击》所用设备,2024,摄影:Adriaan Hauwaert,© Tabor Robak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如果说笛卡尔的恶魔论证揭示了数字时代的认知欺骗,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则精准揭露了塔博尔所批判的当代数字劳动本质。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系统提出,资本主义生产机制会使人的劳动发生异化。这一诞生于工业时代的经典理论,在AI数字生产体系中完成了更隐蔽的升级:创作成果被平台收割、被算法量化,创作者无法支配自己的创作,更无法从创作中获得精神满足。马克思认为,自由、自觉、创造性的劳动,是区分人与动物的本质,而数字行业无休止的更新要求却消解了艺术创作的自主性,是人性的退化,是创作者不再遵从自我表达的本能,被迫服从平台流量、订阅机制、算法审美等规则,麻木地量产同质化内容。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艺术家在《冲击》中砸碎玻璃的暴力行为,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更是对长期重复的现代劳动压迫的破坏性反抗。无休止的生产力要求、创造力输出以及职业伦理规训,让个体的精神消耗成为常态,一个微小的生活变故,都可能打破这一生存平衡,这正是当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也是这件作品试图剖开的现实真相。而作品名字“Impact”这个词汇本身承载着多重释义,物理意义上的撞击、精神层面的冲击、社会层面的影响,在这件作品中全部得以诠释。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2013年在激进刊物《罢工!》(Strike!)上发表了一篇短文《谈谈“狗屁工作”现象》(On the Phenomenon of Bullshit Jobs: A Work Rant),后扩展成书《毫无意义的工作》(Bullshit Jobs: A Theory)。格雷伯将“狗屁工作”定义为从业者自身认为其工作缺乏真实社会价值,却因为制度与体系的惯性被强行保留的劳动。这类工作并不以产出实质效用为目标,而是服务于KPI考核、平台流量指标的存续。
在订阅制的数字市场之中,大量的图像、素材资产并不服务于表达或是现实的使用需求,仅仅是为了维持订阅体系的运转,创作者被迫不断生产海量填充式内容,哪怕这些素材本身空洞冗余、毫无表达意图,劳动的价值不再由质量决定,而是由数量来衡量。《冲击》便是由二十多段毫无意义的独立视频影像构成,整合了上百秒碎片化的网络数字资产。在常规AI图像生产流程中,负面提示词(Negative Prompt)是被人们刻意删除的元素,代表着工业审美体系里的“瑕疵”,塔伯·罗巴克却反过来将这套被数字生产体系丢弃的内容铺满影像作品,被生产线排除的多余元素成为所有影像作品的主体。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与此同时,作品搭配了定制化声音设计,所有音轨素材都是通过商业化关键词筛选生成,营造出空洞、紧绷、机械的职场听觉氛围。视觉的堆砌与听觉的机械感相互叠加,复刻了当下数字创作产业的畸形生态,市场不再追求优质作品,只追求足够多的填充内容,用以填满流量端口、维持数据运转,大批量“狗屁内容”被快速生产、快速消耗、快速淘汰,创作者的个人表达让位于工业流水线逻辑。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笛卡尔设想的恶魔,以虚假感官欺骗人的认知,而今天这套生产体系成为新的恶魔,它不必制造幻象,只需要源源不断制造任务,让人们在各自的工作中忙碌,并相信自己的劳动具备价值。艺术家手拿撬棍敲碎了这套自洽的价值假象,冲击我们的思想,让我们停下来,去质疑劳动的意义。

塔博尔·罗巴克,《冲击》,2024,现场特定性表演与多频道影像装置,摄影:Adriaan Hauwaert © Tabor Robak
撰文
南鲸
编辑
Euphy


塔博尔·罗巴克是一位旅居巴黎的美国当代艺术家,以其在新媒体艺术领域的创作与实践而受到关注。罗巴克13岁时便开始从事Photoshop图像编辑,此后获得太平洋西北艺术学院(Pacific Northwest College of Art)美术学士学位。移居纽约后,他先后参加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PS1(MoMA PS1)、里昂双年展等机构及艺术展览,并于2013年举办首次个展。迄今为止,他的作品已在全球23个国家展出。
罗巴克的创作以多频道影像装置及生成式艺术作品为主要形式,其作品已被包括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纽约惠特尼艺术博物馆、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伦敦蛇形美术馆、雅加达Yuz Museum及都灵Sandretto Re Rebaudengo基金会在内的国际重要艺术机构及博物馆收藏。罗巴克曾入选《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精英”(30 Under 30)榜单,其艺术实践也延伸至当代文化的其他领域。他曾与Maison Margiela、Balenciaga、Microsoft等知名品牌展开合作,将数字创作技术与不同的文化元素相结合,并进一步涉足电影、时尚与设计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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