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上有关天空中神秘物体或非人类存在的记载，实际上远比我们想象的数量繁多。那些明亮的光体、类似人类的身影与神秘声音，都曾进入神话和民间传说，人们将这些无法解释的天象归为天使或宗教神迹。而在近现代，我们似乎更倾向认为天空中的异象是UFO与外星文明。天使去了哪里？

在前现代社会，天使、神祇与恶魔构成了理解世界的一套象征结构。而在现代科学、航空技术与军事侦察的背景下，人们更容易通过技术来想象同样难以解释的天空现象。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其就职演说《话语的秩序》中提出话语是权力的载体，世界在我们说话前就已呢喃着意义，话语只是拾取这些意义。我们对现实的认识，某种现象能否被理解、被命名，甚至能否被承认为一种值得讨论的现象，都与时代所提供的知识框架密切相关。

艺术家克洛伊·怀斯（Chloe Wise）留意到了人类对于不可知事物的想象始终依赖于特定时代能够提供的语言和图像，于是，在其瑞士巴塞尔H. Geiger文化基金会的个展“超感知”（Extrasensory，2026）中，她将科幻电影、宗教图像、流行文化、艺术史与日常消费品放置在一起，把天使、恶魔、UFO与外星人等超自然形象混为一谈，试图去理解我们所看到的究竟是未知本身，还是文化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图像。

Chloe Wise 个展“超感知”（Extrasensory）展览现场，瑞士巴塞尔H. Geiger文化基金会，2026年6月12日至9月6日。图片由巴塞尔 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提供，2026年

展览“超感知”的入口被布置成近似旅游纪念品商店，陈列着UFO纪念品、塔罗牌、宗教挂饰、祈祷蜡烛与各类神秘学物件。这个仿佛某个公路边的奇异商店将美国流行文化中关于外星人、神秘事件、阴谋论与商业消费品挂钩，打乱了神圣与世俗之间的界限。在传统宗教语境中，这些仪式用品之所以具有意义，是因为被赋予了超越物质本身的力量，是人与不可见世界建立联系的媒介。人们往往通过《圣经》、祈祷珠、塔罗牌，甚至印有“我想相信”（I Want to Believe）的T恤来接近有关宇宙、意识与非人类智能的终极答案。然而，当这些物件进入现代消费体系后又获得了另一种可以被生产、展示、交换与收藏的文化符号。

Chloe Wise 个展“超感知”（Extrasensory）展览现场，瑞士巴塞尔H. Geiger文化基金会，2026年6月12日至9月6日。图片由巴塞尔 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提供，2026年

不过，消费社会并没有简单地消灭神秘性，反而可能不断制造新的神秘性。商品满足需求也生产欲望，顾客期望得到的是物品所承诺的另一种生活、一种身份，或者某种尚未得到证实的可能性。宗教信仰的衰落似乎并没有妨碍神秘学商品在现代社会中的转型，其神圣性只是失去了唯一的权威来源，成为在图像、物品与个人信念之间不断流通的东西。

Chloe Wise 个展“超感知”（Extrasensory）展览现场，瑞士巴塞尔H. Geiger文化基金会，2026年6月12日至9月6日。图片由巴塞尔 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提供，2026年

展览“超感知”核心的多频道影像装置《PsyFi》（2026），演员、艺术家与音乐人化身为天使、恶魔、外星人等具有辨识度的文化原型，艺术家克洛伊·怀斯本人也戴上外星人的面具进入她所构造的这个奇异世界中。这些人物的妆造借鉴了西方艺术史中的宗教绘画，比如，悬浮于空中的男性天使令人联想到十八世纪意大利画家乔瓦尼·巴蒂斯塔·提埃波罗的天顶壁画。这些传统画像被置入当代影像、流行明星文化与电影的语境中，艺术家似乎以这种效果来探索图像如何塑造信念本身。

Chloe Wise，《PsyFi》，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Chloe Wise，《PsyFi》，影像节选，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传统宗教绘画常常通过构图、光线、身体姿态与空间关系，以及如何观看的角度与姿态来建立神圣形象的权威。天使之所以能够被感知为神圣是因为教会以某种方式引导我们，比如它们高大或悬于空中使人仰视，空灵且肃穆的教堂结构则让人沉浸在敬畏之中。《PsyFi》借用了这些视觉机制以揭示这种所谓的神圣性是可复制和模拟的，但艺术家并不认为神圣性是骗局，她是在检验人类感受神圣性时需要某种媒介，信仰需要形象，形象需要叙事，而叙事需要可以被辨认的文化符号。于是，电影、电视与广告同样可以通过构图、剪辑和表演让大众迷恋某位明星，信任某个品牌或是对超自然现象产生信仰。神圣性便是如此在宗教、艺术、娱乐与消费文化之间流动并获得新的意义。

Chloe Wise，《PsyFi》，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Chloe Wise，《PsyFi》，影像节选，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艺术家在影片《PsyFi》30分钟的时长内打造出了一个大卫·林奇式的诡异后台，里面有邪教、天使、恶魔、维多利亚的秘密时装秀，以及一位在纽约借酒消愁、生活失意的魔鬼。其中一个片段参考了1940年的美国大部分浪漫电影的气质。艺术家本人扮演一名渴望返回母星的外星人，演员Ben Ahlers则扮演试图挽回她留下的地球恋人，两人在分别前拉扯暧昧，充满着黑色幽默以及对上世纪电影台词和场景的模仿。艺术家试图通过断裂的语言与模糊的情节去探索那些神秘、暧昧、无法被彻底言说的感受。

Chloe Wise，《PsyFi》，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Chloe Wise，《PsyFi》，影像节选，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PsyFi》没有否认外星人、天使或其他超自然的存在，也不认为天使与UFO只是同一种现象的不同名称。艺术家更希望提醒我们面对未知时，人们总会借助已有的文化工具寻找答案，而这些工具本身也值得被审视，比如它为何以这种形式出现、它调用了哪些熟悉的图像，以及它满足了我们怎样的情感与认知需求。展览“超感知”从商店到影像，再到近似幕后场景的空间，观众所经历的是从日常消费符号进入神秘叙事，再逐渐意识到这套叙事如何被搭建的过程以及感受所谓的神圣性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

Chloe Wise，《PsyFi》，影像节选，巴塞尔H. Geiger 文化基金会（KBH.G），2026年。© Chloe Wise。摄影：Logan White

未知是迷人的。尤其是当我们试图描述它便会暴露出自身认识世界的方式，我们借助天使想象神的存在，借助外星人思考地球之外的生命，也借助神秘学商品与流行文化表达那些难以被语言承载的情感。越来越多的未知现象可以被测量、记录、分类与分析，但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得透明，因为知识的边界并非是现实的边界。

在一个不断要求清晰答案的时代，人们反而更渴望给世界注入一点魔法。

撰文、编辑

Euphy

克洛伊·怀斯于1990年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目前生活和工作于纽约。她曾就读于蒙特利尔康考迪亚大学，并获得美术学士学位。她的艺术实践涵盖绘画、雕塑、影像与装置等多种媒介。

肖像画的历史及身份认同的建构方式是其创作的核心议题。她尤其关注消费文化、身体形象与图像生产之间的复杂关联。她以幽默而讽刺的方式借鉴艺术史传统，同时审视围绕食物、身体与表征所形成的欲望机制。

她以一系列经过精细手工绘制的食物翻模雕塑而闻名。这些作品将食物的仿制品组合成诡异而出人意料的雕塑形态，游走于永恒与短暂、虚构与现实之间。

她近期的个展包括纽约Almine Rech画廊的“Myth Information”、巴塞尔艺术展Parcours单元的“Told A Vision”、蒙特利尔Blouin Division画廊的“In the Loveliness of Perfect Deeds”、日内瓦的“Spite Unseen”，以及丹麦HEART赫宁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展览。她的作品亦曾参展多个重要机构的群展，包括梅斯蓬皮杜中心、比勒费尔德艺术协会、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及安迪·沃霍尔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