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智慧究竟从哪里开始？在生物学家长沼毅与天文学家井田茂合著的《地外生命——我们是孤独的吗？》里，有一个有趣的判断：人类智慧的起源，来自一种“反复思量对方内心真实想法”的能力。群体生活让我们必须不断猜测他者在想什么，这种能力与记忆结合，互助、合作、同情等我们后来称之为“意识”的东西开始逐渐出现，“左思右想”的能力又成为了想象力的根源。当人工智能开始进入艺术现场时，人们最喜欢问的似乎还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这张图是人画的，还是机器生成的？机器究竟是在模仿人，还是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创造力？不过，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接近真实，这些问题似乎正在失去一部分意义。

今年秋天，这种变化在北京798艺术区有了更具体的呈现。9月17日至10月7日，第二届北京艺术与科技周以“游弋与共感”为主题展开，围绕公共、演艺、思想、展览四大单元，汇集了人机共舞、互动装置、生成式数字艺术、AI与艺术研讨等多种实践。从身体表演到虚拟生态，从个体参与到产业应用，科技周试图让艺术与技术不只停留在观念层面的讨论，而是在真实的空间、身体和社会关系中发生连接。

第二届北京艺术与科技周，《偃师造人》实景海报，798艺术区，2026

从身体与技术的关系出发，艺术家陈抱阳带来的《偃师造人：未完之舞》，以中国古代“偃师造人”的故事为起点，让观众创造自己的“小偃人”，进入一个围绕身体与记忆展开的科技艺术体验。数字艺术家及导演马克西姆·热斯科夫的《游境》则将这种参与关系延伸到虚拟空间：观众通过操控装置进入不断变化的数字生态，在光影、粒子与实时生成的场景中探索。

陈抱阳，《偃师造人：未完之舞》，第二届北京艺术与科技周活动现场，798艺术区，2026

马克西姆·热斯科夫，《游境》，第二届北京艺术与科技周活动现场，798艺术区，2026

北京艺术与科技周呈现出一种值得注意的创作倾向：技术开始成为组织行动、感知与关系的系统。人如何在其中行动，机器如何回应，环境又如何影响下一步的选择，构成了“游弋与共感”的另一层含义。

刘佳玉在798CUBE的展览“双曜 / Still, Life”的开幕论坛上谈到自己的创作变化，最初她关注人工智能计算系统的本质，后来开始关注“虚”与“实”之间的关系，而当AI越来越逼近真实，她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一种“氛围”，一种不必急于厘清真假，却已经能够被身体感受到的东西。这是今天新媒体艺术正在发生的一种微妙转向，技术逐渐成为我们共同生活的“人工自然”，它参与观看、判断、生成、记忆，也改变着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版权归798CUBE所有

展览“双曜 / Still, Life”中的作品《那些闪烁的，跳跃的，未言说的》（Murmur，2026），刘佳玉把“许愿”这个行为放进了量子尺度的随机性之中。作品受中国寺庙里的许愿烛台启发，光线以量子随机数驱动光色状态，每一次闪烁都不只是算法制造的随机效果，它与不可预测的实时量子事件相关。人们许愿试图向未知世界表达愿望，恰如量子随机性本身代表着一种无法被完全预测和控制的世界。

刘佳玉，《那些闪烁的，跳跃的，未言说的》，2026，“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版权归798CUBE所有

这种变化在展厅的第一件作品《空间》（White Surface，2026）里更加明显。作品从一个看似荒谬的问题开始：如果要求人工智能生成一张“完全白色”的图像，它究竟会发生什么？白色的背后包含潜空间向量、概率计算和去噪等复杂过程，刘佳玉又进一步使用19世纪铁银摄影工艺将其物质化，让原本存在于数字系统中的计算过程留下真实的物质痕迹：曝光显影，金属银逐渐析出，以此映射科技背后的能源消耗。作品让“白”成为一种痕迹，既是机器计算留下的结果，也是观众可以继续投射想象的表面。

刘佳玉，《空间》，2026，人工智能生成图像、铁银印相、铝合金，“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版权归798CUBE所有

继续前行，大型实时灯光装置《巡航》（Sailing，2026）进一步让机器开始“感知”。作品实时捕捉展览空间中的电磁活动，并将其实时映射至由135,840个发光节点构成的三折灯光格栅，构造出一个可供身体进入的建筑性空间。作品呈现的是悬停于输入与输出二者之间的“航渡”状态。我们习惯把空间理解成墙壁、地板、空气和物体，但对机器而言，空间还包括电磁信号、向量关系和各种不可见的波动。人和机器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现实地图”。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版权归798CUBE所有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图片：刘佳玉工作室，摄影：张涛。

临近一层展厅的尾声处，《壳》（Living Shell，2026）将屏幕转化为一个持续演化的生成系统。作品以元胞自动机驱动影像生长，每个像素都被赋予类似“细胞”的状态与邻域关系；来自水箱的实时数据不断介入图像生成，使影像随着环境参数的变化而生长、显现，又逐渐消解。然而，这个自组织的生态场并未真正脱离控制，它仍然运行在艺术家设定的模型与参数之中。通过模拟生命的生长机制，刘佳玉将对机器的思考推进至更接近“生命”的层面，试图探问：当图像不再只是预先设定的视觉结果，而能够在规则与环境的共同作用下持续演化时，它是否也拥有了某种生成自身的可能？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图片：刘佳玉工作室，摄影：张涛。

如果计算本身已经拥有随机性、感知、环境反馈和自我演化，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开始把计算看成一种“自然”？这是展览“双曜 / Still, Life”带给我们的视角。展览没有简单地把“自然”和“人工”摆在两边，而是想把这条边界是否还存在的问题带给观众。其余不同时期的作品像一条逐渐延伸的实验链条，展现自然进入计算、计算进入自然的世界。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版权归798CUBE所有

“双曜 / Still, Life：刘佳玉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图片：刘佳玉工作室，摄影：张涛。

北京艺术与科技周期间，798艺术区内百余场展览与展演同步展开，其中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卡斯滕·霍勒：双”，则从让技术退到幕后来呈现艺术与科技交织的多种可能。艺术家实现“控制”的另一种玩法便是制造规则。霍勒一直对游戏、实验和不确定性感兴趣。这次展览甚至被构造成一座“怀疑实验室”：观众从进入展厅的那一刻开始，就必须不断面对选择、重复、等待和无法确认的结果。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北京

例如《胶囊时钟》（2026）每隔三秒掉下一粒胶囊，让时间逐渐堆积成一个有形的物体；《六十进制时钟》（2026）和《十进制时钟》（2021）则把我们习以为常的计时方式重新编码，提醒我们所谓“时间”，其实一直受到人为制度的规定。而与瓦利亚·费季索夫共同创作的《水闸》（2026）更像一个恶作剧：观众进入透明滑门之后，门却突然不再打开。你可能需要向外面的人求助，也可能最终发现，真正的答案竟然是什么都不要做，保持静止30秒。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北京

《北京圆点》（2026）将观众置于一场由移动光点组成的游戏。作品追踪观众在空间中的行动，并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纳入一套游戏规则：参与者所获得的颜色会随着各自的行为被“升级”或“降级”，从而产生“奖励”或“惩罚”。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北京

游戏在这里成为了让人暂时脱离日常规则的方法。这是霍勒与今天科技艺术之间最有趣的连接：面对越来越复杂的技术系统，我们通常想要弄懂规则、预测结果、提高效率。但霍勒反而不断制造无法预测的情况，让观众意识到不知道答案不代表失败，而是一种重新感知周围的开始。《两张漫游床（灰色）》（2015）让两张机械床在展厅中随机移动，夜晚则邀请观众睡进作品。床体的运动轨迹最终被绘制在地面上，让睡眠、身体、时间和空间共同生成一幅不可分析的绘画。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北京

艺术不会给我们的困扰一个明确的答案，它可以制造一点噪声，一点偏差，一点无法解释的闪烁，让我们暂时不知道时间究竟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扇门为什么没有打开。当世界越来越可计算，信息越来越丰富，我们真正稀缺的是重新感受不那么确定的现实。

撰文

李忆红

编辑

Eu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