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静奢风”成为时尚行业的高频词汇开始，时装秀场的场面和呈现方式似乎越发变得“可预测”。从品牌长久以来赖以确立形象的发展时间线、标志性元素和稳定的视觉输出中，我们几乎可以预想到每个品牌新季时装秀的该有样子，它应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如何匹配自身的定位、风格、体量，传递时装本身以及延展哪些精神信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可预见性的确在当下相对萎靡的行业状态中显得安全、稳定和不易出错，但也存在潜在的隐患：预见得越多，期待便越少，时装秀场的价值被稀释，最终沦为过场。

客观的讯号和主观的预判，往往从秀前预告的信息中便开始了。

然而当你收到本季Hermès女装秀的邀约时，一种“反预判”的画面却赫然出现在眼前。它不以秀场装置中的视觉元素为核心，也无意透露关于色彩和材质的信息，而是特写了一种互动状态： 模特的面孔在自由舒展，与发丝、身体肌肤和一闪而过的衣衫产生着自然的互动，而主宰这一和谐意境的，不是人为的景观，而是空气，是空气被风扬起时的形状。

工艺是饱含重量的。这或许是我们长久以来先入为主的共识。因而对于Hermès来说，想要充分表达本季“空气之形”的主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习惯了将Hermès的工艺、价值和稀有程度视作某种最具“分量”的社交符号， 而空气般的“轻盈“意味着打破这些框架，重新梳理一套属于Hermès的创意语言。

这不是仅仅用时装可以完成的任务，而是需要涉及一整套感官体验的革新。我们先从步入秀场的主观视角开启。通常情况下，秀场布置意在完成一种时装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抽离，以此完成造梦和强化品牌风格辨识度的重任。

而当我们走进位于巴黎共和国卫队总部的 Hermès 2027 春夏女装秀场，眼前豁然开朗的纯白几何空间令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宽阔舒畅。 不再是暗影丛生的人造景观，也省去了草垛与马场泥土的氛围渲染，简单直接地把空间还给空气，虽然难以被捕捉，但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在一呼一吸间都能够感受得到。

这种直观的改变不可谓不颠覆，而拿起安放于座位上的新闻资料时，我们亦能感受到“空气”以一种创意精神存在的踪影，雾蓝色的纸夹中，关于作品的描述和阐释也变得极度精炼克制，“化无形，为有形”成为全篇的题眼。而由于内封闭环境的酷热，嘉宾们主动拿起手里的资料扇风的“插曲”，也成了与空气相联结的采访。

在“轻盈”越发被广泛提及、甚至被“滥用”的当下，Hermès并没有过多强调这种对感受的形容，而是着重在与服装发生互动的媒介和对象“空气”上，而这些为真正观察新季时装提供了与众不同的视角，不只要将眼光落在设计本身，更要关注设计如何与周遭、与那些看不见的空气场发生的奇妙反应。

当模特沿着秀场几何空间的对角线款步亮相，Hermès女装艺术总监 Nadège Vanhée关于“空气之形”的构想呼之欲出。

“关键在于空气如何穿过衣服，”Nadège Vanhée在后台解释说，“‘空气感’这个理念，以及空气如何垂坠、流动。” 考虑到巴黎刚刚的酷暑盛夏，她在设计中对空气感的思考似乎顺理成章，“这一切都关乎你如何展露，以及你的肌肤与空气的接触，所以一切都非常轻盈。”

如果你最近几季持续关注着Nadège Vanhée的设计，就会发现这季的转折和变化并非突然的颠覆，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转折。过往数季出现的多段式模块化胸衣结构之上覆盖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镂空针织衫，似乎意在捕捉空气的流动感，为贴身的造型留出呼吸的空间。

精妙的针织纹理中还隐藏着更多值得玩味的细节， 诸如纤细皮革长条被绣进网纱，使之成为一整块独特的贴身面料，进而被精细切割，呈现出前所未见的独特质感，它可以任由空气穿透，但又不会过于轻飘，而是得体地将重量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实现近乎无负担却可精细感知的奢华体验。

从透视的弹性面料到轻薄的皮革面料，所有造型均在不同角度留出了与空气互动的空间，可以说因为有时装的介入，空气得以变幻出不同的可见形态：无论是宽面皮革流苏裙摆下的波澜，还是透过麂皮大衣空洞而映照出的闪烁光点，亦或是宽大的运动夹克被步伐带动起的衣襟， 让Hermès女性世界中的关键词再只有扎实和严谨，更多几分曼妙轻盈和随性灵动。

如果进一步探究Nadège Vanhée是如何玩转这一“空气之形”的艺术的话，我们或许会感到意外地发现，所谓的概念和技法并不陌生，甚至完全以实用为导向。 抽绳和多层次腰带的引入，让服装廓形可以被更自由地调节和固定；再常见不过的拉链横向出现在裙摆的膝盖位置，方便调整为半裙和长裙；或是出现在左右两侧裤缝，让裤装瞬间从修身变为阔腿，为造型的比例和空间感创造更多可能性。 由此可见，轻盈不只是结果，更是蕴含在过程中。而当这些要素被合理置于非常规的位置中，着装的趣味和新奇感被前所未有地放大，空气与之互动和凸显的方式也因此变得生动而多元。

放眼配饰，轻量化的结构依旧是重点。 细带人字拖凉鞋和夏季友好的平底靴均在最大程度上去掉了不必要的繁琐装饰。而腕间宽窄不同的皮质手环叠戴造型，在强化品牌皮革基因的同时，又起到了与时装造型呼应、营造平衡美感的作用。

而秀场中另一重值得观察的线索莫过于色彩，从奶油白开始，历经Hermès标志的黑色、红棕色和沙色，最终过渡到鲜艳的落日橙和向日葵黄，这些色彩的流转，为空气赋予了情景感的想象和感性的温度。就连Nadège Vanhée谢幕时，也穿上了一套红色造型，与秀场中的色阶层次形成了有机连贯的整合。很显然，这个系列也让她的心态变得更加轻盈自如了。至少从这场秀的感官来看，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Nadège Vanhée 12年的带领下，Hermès女装系列逐渐从品牌马术精髓的创造者，转变为了现代都市时装语境中的创造者。

对于Nadège Vanhée来说，追求创作的轻盈表达，在当下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一方面在市场趋于保守的状况下，选择革新时装形象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而另一方面，她正在主导着Hermès女装产品线更具前瞻性的尝试——品牌的首个高级定制系列将在明年初的正式发布。

去年，Hermès首席执行官Axel Dumas曾表示： “我们对高级定制感兴趣的地方在于工艺。” 对于Hermès而言，启动高级定制的项目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为何选择由Nadège Vanhée开启？原因或许是多方面的。毫无疑问，Nadège Vanhée过往为Hermès打造的女装系列，足以证明品牌在工艺上硬实力，她曾在上任前亲口与Dumas坦陈自己的想法， 希望Hermès未来的大衣能够和Birkin包达到举足轻重的意义， 让更多人通过服装来认识品牌，这种长期的眼光和野心，加之毋庸置疑的稳定创作力，让她成为毫无争议的人选。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历数Hermès女装艺术总监们的创作，Jean Paul Gaultier有强大的实验精神，Martin Margiela就像是品牌的整骨师或骨科治疗师一样真正巩固了品牌的根基，而她自认为自己更想一个探索者，站在前辈的肩膀上表达当下。

考虑到Nadège Vanhée过往的工作履历，她与高级定制世界唯一可能的联结发生在与Martin Margiela共事期间，而Margiela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先去梳理品牌的筋骨，巩固根基，再将未来的愿景稳步推进。实际上，她在Hermès女装成衣系列中的创意变化，也遵循上述的规律。在女装中完成一系列关于工艺、文化和艺术的合理化延续后，引领创作走向一个更加现代而充满都市感的新境界，可以不依赖品牌皮具产品而独立存在，从精品店中原本的配角变为主角之一。

而就高级定制这一命题而言，作为创作核心的Nadège Vanhée或许需要考虑的自然不仅仅是工艺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Hermès要以何种姿态入局，如何以最极致的方式讲述自己的价值观，在新的语境中重新获得意义。

这不只是关乎Nadège Vanhée工作量的叠加，也考验着如何去平衡成衣与高级定制之间的区别和联系。而沿着这一思路倒推她近几季的作品，特别是在年中于洛杉矶 2026 秋冬系列第二篇章中罕见出现的大量晚装造型，答案呼之欲出：她正在隐约地为高级定制系列的开发进行着某种预演与铺垫。

我们或许可以构想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设，Nadège Vanhée在成衣作品中 “举重若轻”的趋势，可能正是在协调好Hermès未来在成衣与高级定制系列的定位与关联。 成衣承载的是Hermès的日常性与可及性，高定则承载其极致性与理想性，“轻盈”与“重磅”相对，却又并非截然对立的两极，而更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Hermès在当代奢侈语境中的完整人格。

穿孔皮革、丝巾上衣、流苏下摆这些在成衣中已经出现的元素，在高定的语境里可以被赋予更复杂的手工层次、更考究的面料质感与更私密的穿着体验，从而完成从“日常的奢侈”到“极致的奢侈”的过渡。而Nadège Vanhée目前所要做的，就是保持这颗轻盈之心，迎风而行。

撰文：Shanlai

编辑：r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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