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想家Nassim Nicholas Taleb的书籍《黑天鹅效应》中，讲述了一段关于意大利哲学家Umberto Eco的故事：这位博学的创作者家中有着数万本藏书，很多他已经阅读过，同样也有相当可观数量的书籍他未曾阅读。 Taleb将这些未曾阅读过的书籍的集合称为了“反图书馆”（Antibiblioteca）。

同样博学的Alessandro Michele，在创作Valentino 2027春夏系列的时候，想到了Taleb的“反图书馆”理论。 于是他以Valentino Antibiblioteca为名，创造了一个围绕着时装秀展开的、属于时装的“反图书馆”。

这并不是Alessandro Michele第一次在自己的系列创作中谈论Umberto Eco。事实上Eco的哲学理论一直以来都启发着Michele的创作。

早在2017年与时装策展人、史学家Maria Luisa Frisa就自己的创作过程而展开的对谈中，Michele就已经提到Eco“无尽的清单”理论。 在他看来，自己的创作方式就有点像Eco所提到的“无尽的清单”概念。 “虽然我（在创作中）更多地使用清单，但清单成为了我用来记录那些‘充斥在我脑子里的东西’的工具。”

透过Eco的清单理论，Michele将看似并没有关联的事物在特定的主题下进行了重组，让那些本就留存在品牌不同历史时期的元素得以一同呈现。

当Michele加入Valentino以后，这一套创作理论依旧成为了他理解品牌的出发点。譬如你可以看到，在加入Valentino后的首场时装秀，Valentino 2025春夏系列中，他就用一种寻宝般的方式将Valetino不同时期的品牌元素纳入自己的清单之中，最终凝结成了一场探讨美的时装秀。

Michele的首场高级定制秀Valentino 2025高级定制系列，他更是将Eco“无尽的清单”理论用作了系列的主题。一面是繁复的高级定制，一面是不断滚动着列表的电子屏幕，他在清单的罗列与排序间展示了Eco所提到的“清单的晕眩”。

每次一谈论Eco，Michele的意图都不仅仅只是“向偶像表白”那么简单。他希望能够通过Eco的理论辅以时装的帮助来拆解自己创作背后的意图，让观众们能够透过他炫目的作品捕捉到背后超越服装本身的精神内核。

这点在Valentino或许显得尤为重要，对于以极繁主义见长的Michele来说，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在这座时装屋里加入自己对品牌的理解，同样也需要用作品、用他的理论向观众们解释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解读。

于是，在2027春夏系列的概念里，我们再一次看到了Eco，这位哲学家和他从未读过的藏书，指引着我们再一次深入Michele的Valetino系列。

回到秀场，在安静、带有显著18世纪建筑理性主义风格的圣日内维耶图书馆（Bibliothèque Sainte-Geneviève）内，随着第一个模特走出响起的是一阵短暂而又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音乐人Troye Sivan于两周前发布的单曲《Party》响彻了整个图书馆，并成为了整场秀的主旋律。

Alessandro Michele选择一首看似与场馆氛围冲突的舞曲作为秀场音乐的核心，显然是有着更深刻的、呼应着系列“反图书馆”概念的意图的。

在这里，“反图书馆”并非是那些切实的书籍，而是一个个曾经举办过但我们却未曾参加的派对。Troye Sivan在《Party》这首歌里用重复性极强的歌词铺开了对于派对举办场地的想象。桥底、餐厅、公园、树丛，这些看似意想不到的场所在歌曲里经由演绎转化为了一种愉悦的期待。

或许我们脑海中曾经对这些场地有过举办派对的幻想，但更多的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念头。直到有人告诉你“这些场地确实举办过派对”后，你才会对这些地点和那些“未曾参加过的派对”生出幻想和期待——因为你知道它存在，只是你还没有体会过。

当Michele选择让这首喧闹的舞曲取代静谧的氛围成为强调安静、纪律的图书馆的背景音时，似乎也在为观众们提供了更新、更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或许真的有一天，这里会出现一场“反图书馆”式的派对。

回到Alessandro Michele用作Valentino 2027春夏系列主题的“反图书馆”这个概念中。这个由Nassim Nicholas Taleb提出的观点，乍一看似乎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我们为什么要去关注那些摆在书架上从来没有读过、将来也很有可能不会阅读的书籍呢？

作者Kevin Mims就曾在自己为《纽约时报》撰写的一篇文章中对Taleb的“反图书馆”理论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解释。在Mims看来，Taleb在书中将图书粗暴地分为“已读”和“未读”会让不熟悉哲学概念的人感到困惑，于是Mims在他的文章中引入了包括工具书和人物传记在内的更具体的第三类书籍。

我们都知道字典、百科全书这样的工具书包含着许多我们不曾了解的知识，我们不阅读它并不代表着它全然无用，它所包含的未知在未来或许会为我们所用。这些书籍的存在就在提醒着我们，我们还有很多知识可以探索，哪怕主动选择不去探索，但可能性依旧存在。

未读的书籍让人们无法感知的未知变得可见，未知变成了一件确定的事情，确定的未知又转过来为人们提供了未来探寻的可能。就像Michele在位于图书馆的秀场上引用《Party》作为背景音乐的意图一样，你知道你未曾体验过的派对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未来某一天你会参加其中一场又或者一场都不会参加，但这些意想不到的舞池为你的自我表达提供了可能性。

让我们将目光放至Valentino 2027春夏系列本身，正如Michele在秀前笔记中写到的一样，他将自己的这个系列想象为了一个面向观众的“反图书馆”。 在系列里，Michele通过造型的意想不到，将观众们未曾想过的搭配方式和设计表达转化为了“确定的未知”。 未知的并非单品，而是“我是否适合这种造型方式，是否适合这件单品”的思虑。

一部分“确定的未知”是以同一件单品的不同造型方式呈现的：一件缎面抹胸上衣可能会与一条浮夸的、用钉珠装饰以羽毛点缀的半裙呈现在同一个造型里，可能会与一条皮质的、同样用羽毛点缀的祖母绿搭配出场，也可能会以相当传统的方式与花苞廓形的半裙共同塑造出经典的Valentino美学。

Michele通过让缎面抹胸上衣不断出场，给观众们提供了关于风格组合的多种可能性，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造型组合对于已经有了自己完整的风格表达的时尚爱好者们来说，或许并不会直接参考到日常着装里，但它提供了可被实践的可能性。

另外一部分“确定的未知”则通过系列中那些充满混搭精神的造型传递。将看似并不相关、文化表达和风格设计上大相径庭的单品组合在一起，本就是Michele最为擅长的创作手法之一，在这个系列中这一创作理念变得更为突出。

Michele为那些带有着性感意味的透视刺绣半裙寻找了更为理性、实用主义的格纹衬衫作为上衣的搭配，在奢华和日常中探寻一种全新的形象扮演可能。格纹衬衫随后又变成了有着花苞裙廓形的连衣裙，让日常和不日常的界限变得模糊。

Michele又在或传统或奢华的男装造型中注入了一些街头青年的气质：奢华的、东方风情的刺绣夹克搭配着牛仔裤和印有“VILLAIN TEEN”字母样式的棒球帽一同呈现，原本应当被牛仔裤遮挡的真丝阿罗裤则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模特的腰间；另外一套有着80年代意大利男士西装风格的造型，模特在西装夹克的外面又套了一层半透明的防尘罩；故意错扣的双排扣男士羊毛西装搭配了一条居家服中常见的白色抽绳长裤。意想不到的组合转化为了一种可供未来参考的“未知”。

“我们在时装秀上看到的许多服装都完全属于可能性的范畴。”Michele在秀前笔记中如此写道，“它们的意义并非仅由其使用价值所定义。”

这些看似在日常中无法被穿着的衣服，无法被实践的造型思路，背后所涵盖的可能性同样也具有着重要的价值。其价值并非在于我们能够参考，而是在于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利。意味着我们在已知的时装经验之外，有着可以尝试的未知的可能。

在Valentino举办这场围绕着“反图书馆”展开的时装秀的一两个月前，发生了两件事情。

7月底，北加州地方法院宣告了“Bartz v. Anthropic PBC”一案的最终判决结果，要求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赔付包括惊悚小说家Andrea Bartz以及非虚构作家Charles Graeber和Kirk Wallace Johnson在内的大量作家15亿美金的侵权费用。

判决文件中还披露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实：Anthropic公司为了提升效率和节约实际成本，选择购入约200万本实体书籍并进行破坏性的扫描，以帮助旗下人工智能产品Claude能够像一个非虚构作家一样有条理的写作。

另一件事情则发生在9月份，在米兰举办的VOGUE WORLD活动上，面对走上秀场的机器人，Alessandro Michele和Miuccia Prada都纷纷露出了诧异、不解的神情。两人的反应很快被眼尖的网友截取下来，并随后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一个热梗。

这两件事都围绕着科技（或者更准确点，人工智能技术）创造和人类创造之间的冲突展开，也都指向了同样一个问题， 在人工智能被大规模应用、甚至滥用在各个创造领域的当下，人类自己的创作和文化表达又意味着什么？

作为一位博学又极度浪漫的文化收藏家，Michele用Valentino 2027春夏系列的时装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源自人类的创造，就像是“反图书馆”这个概念本身，总是暗含着一种对于可能性的期待。在充满人工智能给予的确定和已知的当下，这些未知所带来的可能性是由“已知”培养出来的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

人工智能没有办法像他一样，在时装秀中将一个哲学概念转化为一场关于时尚和风格的创作，或者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让我们重新审视服装与人类的关系。无论是现在的“反图书馆”也好，还是此前的“无限的清单”也罢，它们在转化为秀场体验的同时，也进一步打破了大众对于时装秀固有体验的设想。

最后，让我们将时间回溯到时装秀开始之前。在发出邀请函的同时，Michele也用文字邀请每一位前来时装秀的宾客们都带上一本自己的书籍，那些被投放到统一捐赠箱里的书籍在时装秀结束后将会被捐赠到当地的图书馆，并成为当地居民“反图书馆”的组成部分。

这一呼吁无论是否是Michele对Anthropic破坏实体书籍事件的回应，都与响彻秀场的舞曲以及那些充满惊喜的时装一起，共同构成了一首人性的赞歌。

撰文：Toby

编辑：r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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