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纽约的艺术媒体人餐叙

撰文：吕婧

每次画廊做展览的时候，都会涉及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除了不停地给客户、藏家写邮件以外，我还有一个名单，是艺术作者的联系人名单。

我会把展览内容、新闻稿和相关资料编辑好，然后在展览开展前联系这些艺术作者，希望他们收到我的邮件之后，会对我们的展览产生兴趣。所以，对艺术作者进行研究，也成为了我画廊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通常会从艺术媒体里经常出现的作者开始，记下他们的名字；或者看到其他画廊把一些展评发布在Instagram上，通过这样的途径认识一些作者。另外，一些媒体会定期发布展评，我也会从这些展评里面做一些研究，看看不同的作者到底对什么样的内容感兴趣。

在纽约做画廊，一个对我来说很大的不同，就是怎么处理跟媒体的关系。这让我和自己在成都做画廊的那几年，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比较。

我记得在成都做画廊的时候，至少在我当时工作的环境和经验里，每次展览开幕之前，我们会想的是在哪些媒体上投放展讯，哪些媒体会有软文或者展评的合作；哪些需要准备车马费，要准备多少媒体推广的预算。另外，还会关注谁在负责媒体的哪一个板块。这些基本上构成了我当时几年画廊工作中与媒体打交道的一部分。所谓的媒体关系，很多时候也是从认识不同媒体、不同板块的负责人开始建立的。

但在纽约做画廊的时候，我所面对的情形很不一样。

很多时候，在还没有和一些作者建立关系的时候，我会写很多陌生邮件，也会通过Instagram私信联系他们。这是一个很繁重的工作，也是逐步建立关系的一个过程和起点。

纽约当然有一些比较主流的艺术媒体，比如已经在中国有了中文版或者中文内容的Frieze、ArtRevi ew、Artnet、ARTnews等。也有一些在纽约艺术生态中 非常活跃的独立艺术媒体，比如The Brooklyn Rail ¹ 、Hyperallergic ² 。The Brooklyn Rail是一份月刊， 你会在一些画廊或者书店拿到免费的纸 质杂志，也有非常多的自由撰稿人和编辑参与其中。

另外还有BOMB Magazine ³ 、 Cultured Magazine ⁴ 等不同类型的艺术和文化杂志；像The New York Times、The Wall Street Journal这样 的综合媒体，也有自己的艺术板块。The Wall Street Journal有提到过我们，但更多是在艺术博览会的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自己特定受众和内容方向的文化媒体，比如Family Style ⁵ 、The Slowdown ⁶ ，它们 也会报道艺术内容；以及一些独立的线上艺术媒体和平台，比如Impulse Magazine ⁷ 、Art Spiel ⁸ 。

所以总的来说，我相信还有很多其他大大小小的媒体，我没有办法涵盖。纽约的艺术媒体，无论是线上的，还是有实体杂志的，都非常丰富多元。

但对于一个小型画廊来说，面对这样一个丰富的媒体生态，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就是：一篇报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画廊在2023年9月正式开始在空间里面做展览之后，每一个展览开展前我都会想，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展览得到一些媒体的关注。

第一篇算是比较正式的展览评论，发生在2024年我们为艺术家河原康佑 （Kosuke Kawahara） 做的第一个个展。展览开幕前，Artforum就把这个展览列入了 “Must See” List。展览开幕之后，第一篇评论出现 在Two Coats of Paint ⁹ ，作者是Michael Brennan。

Michael Brennan本人是一位艺术家、作者，同时在Pratt Institute任教，也长期为包括The Brooklyn Rail、Artnet在内的艺术媒体撰稿。他是Kosuke在Pratt读书时期的老师，从学生时期就一直关注Kosuke的创作，一直到他毕业，再到我们的这个展览。所以画廊第一篇正式的展览评论就这样发生了。当时特别开心。

同时，在展览开幕期间，策展人、作者Nina Chkareuli-Mdivani也来看了展。Nina长期为Artforum、e-flux、Hyperallergic、The Brooklyn Rail等艺术媒体撰稿，同时运营着自己创办的独立线上平台Hot Coffee Conversations，通过访谈和评论关注来自不同地域的艺术家和文化工作者。她对Kosuke的创作非常感兴趣，看完展后便问我，有没有可能对艺术家做一个采访？这就形成了这个展览的第二篇报道。

展览期间，艺术家、作者及策展人Etty Yaniv也通过这个展览第一次来到RAINRAIN看展。Etty是独立线上艺术媒体Art Spiel的创办人和主编，同时也持续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和写作。在和她交流的过程中，她对我和画廊有了一些了解，也问了我一些关于画廊的问题。同时，她对Kosuke的创作也非常喜欢，于是便有了这个展览的第三篇报道。

有好几次，艺术家朋友还有机构的朋友会问我，Artforum Artguide的“Must See” List是怎么被选上去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时不时会收到他们的邮件，通知我们：“这个展览被选入了Must See List。”

所以当做完第一个艺术家个展、有了这些媒体报道之后，我一度觉得，每一个展览都要有报道当然很难，但似乎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Adam Milner是一位艺术家和作者，在搬到纽约之前已经有相当丰富的实践和展览经历，包括与MCA Denver、Aspen Art Museum等机构的合作，Art21也曾以短片专题介绍过他的创作。但从Denver搬到纽约之后，他在纽约的曝光并不算多。我们在讨论和筹备接近一年之后，终于在2025年3月为他做了在纽约的第一个个展。

其实当时非常期待能够有一些作者来看展，对他的作品感兴趣，并带来一些报道。但是最终，我们只在Impulse Magazine上收获了一篇展评。

但让人非常意外的是，五个月过后，我收到了Jack Radley的来信。Jack是一位编辑、作者和独立策展人，目前任职于MoMA PS1，也持续为不同的艺术媒体写作。他在邮件里告诉我，他为Adam Milner的展览写了一篇评论，会发表在八月份出版的Mutt Art Review上，希望我能够提供展览照片。

这完全是一次没有预料到的报道。展览已经结束了几个月，我知道Jack一直有关注Adam的艺术创作，但并不知道他一直记得这个展览，更不知道他已经为它写了一篇文章。艺术家和我都非常开心。

还有一些报道，是从我和作者之间慢慢建立起来的关系里发生的。

Marcus Civin是我在纽约最终变成了朋友的、为数不多的行业内朋友之一。他是一位行为艺术家和作者，同时担任Pratt Institute艺术学院副院长，也长期为不同的艺术媒体写作。

他刚搬到纽约之后，我已经关注到他的一些写作，所以便给他发了邮件，问他有没有兴趣出来喝杯咖啡。对方也是非常开放的态度，所以我们就见面、相互认识，并且从此之后一直保持联络。

Marcus在Pratt工作的同时，也一直保持自己的艺术创作。但很多时候，我每次跟他发信息的时候，他不是在看展，就是在写作。所以久了之后，我们也熟络起来。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我反而不太好意思说：“Marcus，你来看看展览，然后能不能帮我们写一些展评？”不过每一次展览，我都会邀请他，他也经常会来展览的开幕。

2024年末，按照我自己的工作流程，我给认识的作者，以及一些我想要联系的作者，发送了我们2025年上半年的展览计划，其中当然包括Marcus。

我们在2025年计划了Henry Chapman的一个个展。Henry是住在Brooklyn的一位画家，同时自己也是一位作者。Marcus也是一个作家，所以他对于Henry 的作家身份，以及Henry怎么样把语言运用到绘画里面，特别感兴趣。因此，他把Henry Chapman的展览作为自己感兴趣的展览之一，推荐给了BOMB Magazine的编辑。

大概隔了一个月Marcus告诉我，BOMB Magazine也许有兴趣报道Henry的展览，做一个采访。

我当时特别兴奋，因为我一直很喜欢看BOMB Magazine上跟艺术家对话有关的文章。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Marcus对这篇采访的最终确认，我们便慢慢安排了Marcus跟Henry的工作室拜访。展览在2025年4月开幕，最终这篇文章在5月发布出来。

还有另外一个情况，是年轻作者Taylor Bielecki。

我认识Taylor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开始为艺术媒体撰稿。当时她主要是一位年轻的艺术家。刚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多交流，但我慢慢发现，从画廊开始运营以来，几乎每一个展览她都会来看。

久了之后，我特别感激她每一个展览都来画廊看，于是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大概一年半以前，她告诉我：“Rain，我现在开始为一些独立的艺术媒体写作了。自己除了创作绘画以外，特别喜欢看展，也希望把看的展通过文字的方式做梳理，同时也是做分享、输出自己的观点，其实对我自己的创作也多多少少都会有收获。”

我特别高兴她自己踏出了这样一步。

她说：“我会持续关注画廊的展览，有感兴趣的展览，我当然一定会报道。”

我说：“那当然太好了，也希望你一直来看展。”

Taylor开始写作之后，陆续为Art Spiel、Two Coats of Paint等独立艺术媒体撰稿。有一些展，她会很主动地向媒体编辑推荐我们的展览。我非常感激她，也很高兴她一直对我们的展览项目保持着一种兴趣和信任。通过她，我们的一些展览也有了展评或者专题报道。

我们在2025年9月为Maya Perry做个展的时候，也有一个很意外的经历。

Maya在个展之前的几个月，也就是5月份，我们带她的作品去了NADA艺术博览会。当时在博览会现场，吸引了不少作者到展位上来互动，我们的展位也被 The Wall Street Journal、Family Style等媒体报道。

9月份个展开幕当天，有一个观众问我，作品用的是不是一种特殊的纸。当时因为我正在和不同的人打招呼，我说：“这样吧，我把艺术家带过来，你们直接沟通。”

于是Maya就跟这位先生做了一些交流。

隔了几天，Maya很激动地短信我说：“Rain，那天跟我交流的人在Instagram 上私信我，问我这张画里面画的是什么昆虫。他说他会为Artforum写一篇关于展览的评论。”

我当时听到特别吃惊。我说：“这个是真的吗？已经确定了吗？他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Maya说没有，他只告诉她，如果之后还有问题会再联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来看展的是Gabriel H. Sanchez。Gabriel是一位作者和编辑，目前担任The New York Times的图片编辑，此前也曾长期从事写作，关注摄影、视觉文化和艺术。

然后又隔了大概一两个月，我收到了Artforum工作人员的邮件，向我要这个展览的一些作品图片，并告知这篇展评会在Artforum12月的杂志中发表。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Artforum纸质杂志上出现正式的展评。对我来说，更意外的其实是整个过程：一个在开幕现场问了我一句关于纸张问题的观众，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一位作者，几个月之后，一篇展评就这样出现了。

这样的过程到现在也还在继续。

今年九月份，画廊会开一个四个人的群展。四位艺术家中，Mira Dayal和Peter Brock自己也都是作者。Mira的身份尤其多重，她既是艺术家、作者，也长期从事编辑和教学工作。她曾任Artforum Associate Editor、Art in America Ideas Editor，目前是Tr iple Canopy ¹⁰ 的Senior Editor。过去十多年里，她也持续为不同的艺术媒体、出版物和展览图录写作。

我们刚刚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个简单的展览预告，随之我就发现有几位作者开始关注画廊的账号。展览信息发布之后，我也发现有几位比较资深的作者订阅了我们的newsletter，其中有一两位为The New York Times和Spike Art Magazine写作。

这些关注和订阅当然并不意味着他们最后一定会来看展，更不意味着一定会写些什么。但对我来说，每一次这样的线上互动，和一次在开幕现场的交谈其实一样，都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我想通过下一个展览，也会继续认识更多的写作者，通过一次次展览和他们建立新的联络。

在纽约，艺术从业者往往都wear multiple hats。我接触到的艺术作者也是一样，写作几乎都不是他们唯一的工作。他们往往还有其他的职业和实践，或许基于生计，或许基于兴趣，也可能有其他种种原因。但他们都是热爱并一直坚持写作的人，而纽约也确实有一个足够丰富和多元的媒体与出版生态，让他们的文字有机会被发表、被看到。

当然，我也不止一次听认识的作者们，无论资历深浅，提到一些杂志和中小型艺术机构少得可怜的写作报酬；也听说过一些大画廊在稿酬上的阔绰。我听到过一个艺术家不愿意接受作者A的采访，却愿意接受作者B；听到过已经写好的文章最后没能找到地方发表；听到过编辑把作者写好的一大段文字改掉；也听到过作者抱怨公关公司发来很多和自己的写作兴趣并没有太大关系的选题推荐。

但不管怎样，这些艺术作者们，都在想办法keep writing。

回过头来看这些事情，怎么样获得媒体报道，怎么样跟作者建立关系，似乎都带着很大的偶然性，很难真正被计划。

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不定期联系一些作者。但是至今，我主动联系过的作者，和真正最后写了我们、报道我们展览的作者，往往都是不同的人。

我慢慢觉得，还是会有人默默地关注你。只要你长期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的事情，大家会看，会观察，最终真正感兴趣的人自然会走近，一段关系则会自然建立起来。

在纽约，每天每周都有那么多的展览开幕。一个作者为什么会走进你的开幕？或者说，他为什么要专门来看你的展览？

这是第一步。让作者来到现场看展，是我能做的努力。

但他到底有没有兴趣，要不要写、想不想写，写了之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媒体去发表？这些事情，都在我的控制之外。

所以这几年下来，我最大的一个感受其实很简单：

You never know. You just keep doing.

注释

1. The Brooklyn Rail ，2000 年创办于纽约的非营利艺术与文化出版物，以月刊形式出版，同时运营线上内容，涵盖视觉艺术、文学、文化及政治等领域。纸质杂志可在纽约不少画廊、书店及文化机构免费获取。

2. Hyperallergic ，2009 年创办于纽约布鲁克林的独立线上艺术媒体，关注当代艺术、文化及艺术界相关社会议题，以新闻、评论和观点文章为主要内容。

3. BOMB Magazine ，1981 年由一群纽约艺术家创办的非营利艺术与文化杂志，以艺术家、作家、电影人、音乐人等文化实践者之间的深度对话和访谈尤其著名。

4. Cultured Magazine ，美国当代艺术与文化杂志，内容横跨艺术、设计、建筑、时尚等领域，通过人物报道、访谈及专题等形式关注当代文化。

5. Family Style ，纽约出版的独立文化杂志，以食物和餐桌文化为切入点，内容同时涉及艺术、时尚、设计和当代文化。

6. The Slowdown ，关注设计、艺术、建筑及当代文化的媒体平台，通过访谈、播客及编辑内容呈现不同领域文化工作者的实践。

7. Impulse Magazine ，独立线上艺术与文化媒体，关注当代艺术、展览及艺术家实践，通过评论、访谈和专题等形式发布内容。

8. Art Spiel ， 由艺术家、作者及策展人 Etty Yaniv 于 2018 年创办的独立线上艺术媒体，关注当代艺术家、展览及独立艺术空间，尤其持续报道纽约及周边的艺术实践。

9. Two Coats of Paint ，2007 年创办的独立线上艺术媒体，以绘画及纽约当代艺术生态为重要关注方向，长期发表展览评论、艺术家访谈及相关文章。

10. Triple Canopy ，2007 年创办于纽约的非营利出版与艺术机构，通过线上出版、书籍、公共项目以及与艺术家、作者的合作开展编辑和出版实践，内容涉及艺术、文学、媒体与当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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