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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是一种介入现实的方法,它让分散的经验彼此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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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之泉:编辑意识工作坊”第二场活动现场。由左至右分别为:陈颖、黄青、张瑞琦、潘小月
一般来说,编辑是一项有着明确边界的专业工作,但在媒介环境和知识生产方式不断发生变化的今天,编辑的工作边界正在变得模糊,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工作形式上,编辑的定义也逐渐偏离固有认知的范畴。而当实践者把当编辑作为一种问题意识,进入空间、研究、地方和日常生活,它所包含的判断、组织与建立联系的能力,能否成为一种更开放的行动方法?
9月21日,打边炉与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设计艺术学院联合举办的“行动之泉:编辑意识工作坊”在慈溪展开,这是国内第一次将编辑意识作为讨论对象的、面向教学的工作坊。在以“编辑,一种介入社会现场的方法”为主题的第二场讨论活动中,三位实践者从艺术空间、艺术研究和地方生活出发,分享了各自对编辑工作的理解。
张瑞琦和伙伴们在北京经营艺术空间Ramp坡,他们尝试把艺术空间变成一个可以自由探索的地方,通过空间自身以及各种介于艺术、设计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创作,让展览成为可以进入、探索和参与的现场,对于她来说,编辑的对象不仅是作品,也包括空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事情发生的条件。
研究越南艺术生态的黄青,则从收藏、研究、出版与档案出发,思考如何通过选择和组织,让分散的作品、人物与经验获得新的语境,并为尚未被充分记录的实践创造被看见和理解的机会。
经营料理主题书店“盘菜生”的潘小月,则从食物、书籍和日常生活出发,探索如何以一种普通的地方食材为入口,连接知识、地方经验与周围的人,让关系在不经意的日常中逐渐形成。
这些实践
并没有一套共同的方法,
却都将编辑从内容加工的环节延伸到了具体的行动之中。
无论是重新组织空间、为艺术实践建立语境,还是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连接,编辑都不只是决定如何呈现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在参与新的关系与可能性的形成。
这或许正是“编辑”被低估的地方,它未必总以一种明确的成果出现,却能够通过持续的观察、判断与组织,为新的实践创造条件。
延续上一场讨论,我们根据本次工作坊的分享实录,继续整理、提炼出25条观点,并在发表前交由分享人审校。讲稿整理:陈颖

张瑞琦
“Ramp 坡”创始人
26、编辑的对象也可以是空间、关系与行动
回顾过去两年的机构实践时,我发现“Ramp坡”所做的事情其实也可以被理解为某种形式的编辑,只不过我们编辑的对象不是文字和图片,而是空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事情发生的方式。
我们通过脚手架组织作品的展示方式,通过工作小组让更多人参与展览的形成,通过组织工作坊、吃饭和驻留,为人们相遇和交流创造条件。这些实践并不指向预设的结果,持续的选择、调整与回应本身便构成了实践。我想,编辑并不只是对既有内容的选择、组织与呈现,它也可以介入事物的发生过程。通过对空间、关系与行动条件的组织,为新的实践与可能性创造发生的条件。
27、保持开放和流动的状态
2023年刚开始筹备“Ramp坡”时,我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原始的毛坯空间。当时我没有一套完整的机构计划,也没有办法清楚地回答这个空间将来要做什么。但我始终对“坡”这个意象有一种直觉上的认同,觉得它和自己当时的状态有某种相通之处。于是决定,就在空间里用混凝土浇筑一个坡。
坡道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存在,它位于两个不同的高度之间,是一种连接、过渡和转换的中间地带。我希望这个空间能够成为一个连接者,让不同类型的实践和创作者在这里相遇。除了连接的概念,坡道还唤起我小时候玩滑梯的情景。为了享受滑下来的短短几秒钟,我们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去。看似没有目的的重复,却让我们乐此不疲,因为快乐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之中。
我希望 Ramp也能保留这样的状态,不必让每一次行动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结果,而是始终保持对过程的好奇,以及不断尝试的意愿。
28、允许新的可能性不断出现
这种开放的想法如何落实到具体的空间中,恐怕是在初期进行空间设计时最需要解决的问题。采用脚手架系统,便是当时我们对此作出的回应。
脚手架很像乐高,是一套可以不断调整的模块化工业系统。每个模块都有固定的尺寸、规格和连接方式,但正因为有明确的规则,才使不同的组合成为可能。我们可以反复拆卸、调整和重新搭建,根据每一次展览的作品与内容,重新组织空间结构,以及观众观看和体验作品的方式。

《噪音语法:日常声音采样》展览现场,Ramp坡,北京,2025。摄影:金伟琦。©️Ramp坡
29、如何组织空间会改变作品的意义
在过往的展览实践中,同一套脚手架系统根据不同作品的特点,被组织成完全不同的空间形式。而我们关心的不仅是如何展示作品,也包括这些空间结构如何影响观众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在《噪音语法》的展览现场,我们为王长存的作品《瀑布》在空间中央搭建了一条长廊,让观众可以从远处慢慢走近作品。随着距离缩短,瀑布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长廊不仅组织了观众的移动,也让逐渐接近作品的过程成为观看体验的一部分。
在另一个展览《偏移平面》中,我们用脚手架搭建了一个由管道、亚克力平台和桥梁交织而成的纵向书架,将50多本书放置在不同高度的位置。观众需要留意结构的组成,穿过不同区域,甚至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才能找到书并开始阅读。在这个展览中,脚手架已经不只是陈列作品的工具,它本身也成为阅读体验的一部分。
这两个项目使用了同一套脚手架系统,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观看经验。展览设计不仅决定作品如何被呈现,也影响观众如何接近、感知和理解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空间组织也是一种对观看经验的编辑。
30、所谓专业,是在现实条件中作出判断
在与不同创作者合作的过程中,我们经常需要在艺术家和设计师的想法与现实条件之间做出取舍,并将这些决定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当作品进入一个新的现场,材料、工艺、时间、安全和预算等因素都会影响最终呈现。例如,在 M/M (Paris) 上海展览中,原本只固定上方两个点、让纸质海报自然卷曲的展示方案,因为台风天气带来的湿度变化,导致纸张出现了预期之外的不规则卷曲,影响了作品的观看效果。这些现场出现的问题,往往需要我们重新评估原有方案,并寻找合适的解决方式。
对我来说,专业并不只是准确执行既定方案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一个想法的核心,并在不断变化的现实条件中作出选择、调整与取舍。而这些持续发生的判断与取舍,也是我所理解的编辑实践的一部分。

M/M (Paris)《爱/魔都,M/MAGIE》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摄影:金伟琦。 ©️Ramp坡
31、展览也可以组织创作发生的过程
在“Ramp坡”的实践中,我逐渐发现,展览不一定只是艺术家完成作品、机构负责展示的单向过程。我们也希望让更多人进入筹备阶段,与艺术家共同学习、讨论和制作。在与比利时艺术集体 019 合作的展览中,我们邀请参与者通过工作坊,在艺术家的指导下共同搭建瓦楞纸板结构。这些结构不仅是工作坊的成果,也直接进入展览现场,成为厨房、餐桌和展示台等实际使用的设施。
在这样的过程中,参与者不再只是协助完成展览的人,而是通过自己的经验、行动和判断,参与了现场的形成。展览也不再只是将一个已经完成的创作方案带到新的场地,而是让它在不同的人与具体环境的共同作用下继续发展。对我们来说,组织展览也意味着组织创作发生的条件,以及人与人之间协作的方式。
32、吃饭也是组织关系、创造交流条件的方法
过去两年,我们在空间里多次组织过共同进餐 (Eat with Ramp) 。当食物进入展厅,人们在空间中的相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平时我们习惯把来到展览现场的公众称为观众,但一起吃饭时,不再只是以观看者的身份参与其中,而更像是朋友。最近一次,我们邀请几位策展人来吃饭,希望大家能在相对轻松的环境中讨论机构实践和各自遇到的问题。很多在正式会议中展开的个人经验,也在饭桌上的交谈中自然浮现出来。
共同进餐为人们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观看展览的参与方式,也让艺术空间变得更加日常和容易接近。回头看,这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一次非常具体的编辑行为。我们选择邀请谁、设置怎样的活动,以及如何组织现场,从而影响人们相遇、交流和建立关系的方式。吃饭因此并不只是一个活动形式,它也让我们看到改变相处的条件,有时就能改变人们之间的关系。
33、玩耍并不是随意对待一件事情
Play Sincerely,认真地玩,是“Ramp坡”在过去两年的实践中逐渐形成的一种工作态度。我们希望创造一种更加开放、自由的现场,让更多人以非常规的方式介入其中。但即兴并不意味着缺乏准备,恰恰相反,它往往需要充分的思考和周密的组织。才能为不可预期的事情留下发生的空间。
Play也许会让人联想到无序、随性,甚至胡闹。但对我来说,玩耍并不意味着随意,而是始终保有好奇与探索的意愿。Sincerely所强调的真诚,也并不与专业性相对立,而是认真、严谨地对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我一直欣赏那些即使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依然保有天真与创造力的创作者,他们不会因为职业身份、已有成就或外界期待,而拘泥于某种固定的姿态。对他们而言,创作始终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所以,Play Sincerely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工作方法。它提醒我们不要因为专业化而失去玩耍的能力,也不要把玩耍理解为可以不负责任。真正重要的是,既保留探索和试错的空间,也愿意对自己的选择和行动负责。

019《五张长凳,六十面旗帜和一个厨房》共同搭建工作坊期间,Ramp坡工作人员、工作小组与工作坊参与者合影,Ramp坡,北京,2026。©️Ramp坡
34、编辑现场,也被现场编辑
空间的结构可以改变,参与者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使用方式,一个原本为交流而设计的游戏,也可能演变成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行业讨论,这些并不完全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但它们反过来影响了我们对空间、项目和机构自身的理解。
回看这些实践,我逐渐意识到,Ramp 的工作方法并不是在最初就被完整设计好,再被应用到不同项目中。它在一次次具体的选择、行动和反馈中逐渐形成。因此,编辑不仅是我们介入现场的方法,也是我们认识和调整自身实践的过程。我们在编辑现场,现场也在不断重新编辑我们的想法和决定。

黄青
VAC 总监 & ARTIFACT Futures 期刊主编
35、选择和组织,让作品获得新的语境
当我们选择收藏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或者决定支持一个项目时,同时也是在建立语境、组织关系,最后形成叙事。编辑也是如此。我们需要决定哪些材料值得被呈现,怎样把不同的材料放在一起,以及它们之间可以产生什么样的联系。
两者的区别可能在于最终的呈现形式。收藏通常通过展览来呈现,编辑则可能通过期刊或者书籍来呈现。但它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是如何通过选择和组织,让原本分散的作品、人物和经验,形成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关系。
这也意味着,收藏和编辑都不是单纯的记录工作,而包含了主动的判断。我们为什么认为一件作品值得被收藏,为什么认为一段实践值得被呈现,这些选择本身就构成了对艺术的理解。我们并不是把已经存在的意义原封不动地传递出去,而是在选择和组织的过程中,让作品获得新的语境。
36、理解作品,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依据
如果只从自己熟悉的当代艺术语言出发,很可能会忽略作品中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过去可能会认为,一位艺术家需要有海外经验,作品需要具备一种更容易被全球观众理解的语言,才更容易进入当代艺术的讨论。但有些作品需要另一种观看方式,我们需要了解它的历史背景、生活环境,以及作品与当地文化之间的联系,才能理解它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判断,而是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它是否适用于不同的文化语境?如果把自己熟悉的艺术语言当作普遍标准,就容易把不熟悉的实践排除在外。研究的意义,实际上在于让我们暂时离开已有的判断框架,寻找理解作品所需要的线索。
我很喜欢用侦探破案来比喻这个过程:面前的作品像一个谜案,需要通过社会历史、艺术家的个人经历和作品所处的文化语境寻找线索。找到这些线索之后,作品才可能变得有意义,并与其他作品形成联系。

37、主动创造条件,让一些正在发生的交流和实践成为档案
在越南做研究时,我们发现,很多艺术家、策展人和评论人之间的交流,并不一定发生在正式的机构或者出版物里。比如,Facebook是当地艺术生态中一个重要的交流平台,艺术家会在上面发表观点,策展人会分享项目,评论人也会参与讨论。但这些内容大多以越南语发布,通过一般的搜索方式并不容易被外部研究者发现。
如果我们只通过国际画廊、双年展或者英文出版物来了解越南当代艺术,看到的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很多本土讨论、艺术家之间的合作,以及没有进入正式机构体系的实践,都可能被忽略。这让我们开始思考,如果这些实践只在发生的当下被少数人看见,之后就没有留下任何记录,那么未来的人要如何理解它们?档案不一定是事情发生之后,再由某个人去整理和记录,我们也可以主动创造条件,让一些正在发生的交流和实践成为档案。
例如,一项建筑师关于会安菜市场的设计研究,最终并没有真正建成,留下来的主要是建筑图纸和概念阐述。但这项研究依然有价值,因为它记录了建筑师如何观察当地环境,以及如何思考一个具体的地方。即使项目没有落地,它仍然可以成为理解当地文化和空间的一份材料。我们希望保存的,不只是最终完成的作品,也包括作品产生的语境、实践的过程,以及那些可能不会被正式记录下来的讨论。

38、形式应该服务于内容,而不是反过来
我们不会在研究开始时,就规定参与者必须提交一篇多少字的文章,或者多少张图片。我们更希望根据内容来决定形式。只要一种形式能够有效地呈现对方的实践,就可以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到今天,我觉得形式本身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们提出了什么问题,打算通过什么方式去追问这个问题,以及所选择的方式是否真正适合问题本身,能否有效地呈现我们希望表达的观点。
如果一种研究适合通过期刊来呈现,我们就做期刊;如果它需要通过展览、驻留或者论坛来展开,我们也可以选择那些形式。我们不希望因为机构已经有了某一种固定的工作方式,就要求所有内容都必须进入这个框架。形式应该服务于内容,而不是反过来。
39、编辑不是纯粹的记录,而是基于判断的二次创作
我们一开始有一个坚持,所有供稿者提供的材料,都应该与TA直接相关。TA可以是材料的创作者,也可以是亲自采访相关人物的人。我们希望尽可能保留第一手材料,因此最初评论性的文章比较少。但后来我们也发现,观者对展览的感受、对艺术家的认识,以及对某种实践的直接反馈,同样有存在的必要。于是,我们逐渐调整了原来的做法。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在进行一个纯粹的纪实过程。编辑本身就是一种二次创作,而这种创作建立在判断之上。我们认为某个项目有意思,值得让更多人了解,这里面必然包含主观性。
所以,我不会困扰于我们记录的究竟是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只是觉得,有一些东西值得呈现出来。这也构成了我们与一般传播工作的区别。传播是重要的,但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发现有意思的人和事情,理解他们正在做什么,并利用机构现有的能力和资源,支持他们把事情做出来。期刊和公共项目都是这一工作过程的一部分。

40、编辑可以成为新的研究与合作的起点
回顾这个过程,我们慢慢形成了一种工作方式——先提出一个问题或者主题,再寻找可能产生有意思回应的人,然后与他们不断对话。对话是整个过程里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它直接影响最后得到的材料是什么,也决定了这些材料是否能够超出我们最初的想象。我们需要了解对方的实践,对方也需要理解我们为什么对这些问题感兴趣。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和磨合,才可能建立起真正有效的合作关系。
因此,期刊不只是一个最终把内容印刷出来的出版物。它也可以成为一个起点,让原本没有发生的对话得以发生,并进一步发展成新的研究、合作,甚至新的驻留项目。我们希望了解艺术家正在做什么,也希望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我们希望保存作品,也希望留下作品产生的语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些新的东西未必能够在一开始就被预见。
它们可能是一篇文章、一件作品、一场展览,也可能是两个原本没有合作过的人开始一起工作。对我来说,编辑的价值不只在于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整理出来,还在于通过提出问题、选择参与者和建立联系,为新的事情创造发生的条件。

潘小月
盘菜生书店主理人/联合创始人
41、饮食是理解世界的入口
我们虽然只做饮食相关的内容,但饮食并不是一个狭窄的题目。它可以连接不同的学科,也可以连接人的情感和日常经验。我们希望通过食物,把这些不同的东西放到一起。我们卖的书当然包括食谱,但并不只有食谱,还有饮食文学、饮食文化史、社会学、人类学、料理科学、食材百科,以及大量进口的美食杂志。我们希望,任何一个对食物感兴趣的人来到这里,都能够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以饮食为主题,并不意味着只能讨论烹饪,而是可以从一个具体的日常经验出发,连接不同的知识领域。 食物既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理解历史、社会和文化的入口。

42、从一种普通食材出发,重新认识一个地方
盘菜是温州非常常见的本地食材,一种根茎类蔬菜,普通到很多人从小吃到大,甚至会有一点心理阴影。但我们很喜欢它扎根土地的拙朴感。把盘菜腌渍成泡菜,就是我们的店名“盘菜生”。腌渍过程中,会将盘菜经过蓑衣刀切割,形成一片片相连的形态,看起来很像一本展开的书。这让我们觉得,食物和书之间形成了某种呼应。
以前,人们在网上搜索盘菜生,找到的基本上都是一道温州泡菜,但现在大家再去搜索“盘菜生”,也可能看到我们的书店、产品,以及围绕它做的各种内容。一些温州人对盘菜这种食材的印象,也慢慢发生了变化。从盘菜生开始,我们又延伸到温州的小吃、地方菜肴,尝试通过饮食去了解这座城市。重新认识一个地方,不一定要从宏大的历史叙事开始,也可以从一种日常到几乎被忽略的食材开始。 内容生产不仅是传播已有的地方知识,也可能改变人们看待这些知识的方式。
43、在地性不应该成为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很多人希望我分享经验,告诉大家怎么融入当地。但我其实没有现成的答案,因为自己也还在摸索。开书店的人,很多本质上都是比较内向的人,我们未必擅长主动与陌生人交往,更不一定擅长做田野调查。
如果我带着明确的目的去接近别人,因为我要证明书店具有在地性,那么这种接近本身就会变得很有目的性。我不希望为了证明自己融入了当地,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在书店门口放了两张长凳,希望路过的人和周围居民都可以使用。后来,每天早上书店还没开门,就会有卖菜的人、送货的人和附近工地的工人坐在那里聊天;有人买完菜,也会直接坐在长凳上剥豆子、摘菜。到了下午,年轻人出来逛街、拍照,本地居民则继续坐在那里聊天。两种看起来有些割裂的生活,自然地发生在同一个空间里。
融入当地未必需要通过主动发起项目或刻意建立关系来实现。 有时,只需要提供一个可以被使用的条件,关系便会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发生。我们可以主动了解周围的人,关心他们每天吃什么、怎么生活,但不必急于证明自己已经融入,也不必要求每一次接触都产生可见的成果。

45、空间的可能性是在实践中长出来的
我们最初只是想把自己的私人藏书放进一个线下空间,让喜欢食物的人聚集在一起。最开始,我们甚至没有考虑商业模式,只想自己掏钱维持一个小小的图书馆。但空间真正开始运作之后,所能承载的事情就超出了最初的想象。不断有新的资源进来,也有新的事情改变我们,让空间慢慢长出不同的形态。
一个空间的潜力,不完全来自最初的规划,也来自它投入使用之后,与人、资源和日常生活产生的持续互动。 我们可以做一些尝试,提供一些条件,但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更不必急着总结出一套方法论。认真经营书店,认真做展览,认真邀请大家一起做饭,也认真观察周围正在发生的生活,然后给它一点时间。很多可能性,只有开始做之后才会出现。
46、媒介可以变化,但真正要做的事情不必跟随
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过去的工作经历虽然分成很多段,但回头再看,会发现它们都能落点在现在这家料理主题的书店里。我不是一个主动拥抱媒介的人。从图文时代到短视频时代,大家都在拍美食视频——我始终没有拍过。对于真正需要指导人做菜的菜谱,我觉得视频未必是最好的形式。你很难一边看视频一边做菜,也不方便用油乎乎的手指暂停屏幕。图文则可以让人快速定位步骤,从工具属性上来说,效率更高。
选择媒介,首先应该看它能不能更好地完成具体的工作,而不是因为某种形式正在流行,就认为自己必须采用它。 媒介一直在变化,但承载媒介的工作未必需要跟着变化。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再判断不同的形式能为这件事提供什么。
47、线下空间的价值不只是经济账
做书店不是一件性价比很高的事情。与线上内容或刊物相比,开线下店的投入更大,经济账也更难算。但线下空间有不可取代的地方。如果盘菜生只是一份刊物,我们可能就没有办法真正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做饭。
我也一直很尊重那些愿意投入时间和金钱成本、真正认真做内容,而不是只为了卖货的品牌。因为有这样的品牌存在,很多内容生产者才能获得工作机会,让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成为一桩事业,而不只是永远“为爱发电”。线下空间的价值,不只在于传播效率和直接收益,还在于它能组织人们共同参与某件事情。
48、因为稀缺而获得新的意义
我很认同一种看法:年轻人虽然越来越少做饭,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家烹饪的价值感反而可能上升。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请对方下馆子是一种表示重视的方式。但现在,如果我亲手做一顿饭招待你,反而更能表达我对你的重视。家庭烹饪的意义,不只在于食品安全和健康,也在于它是维系情感的重要纽带。
一种日常实践的价值,不会因为它变得不再普遍就必然消失,反而可能因为稀缺而获得新的意义。我们持续举办料理活动,就是希望让更多人重新认识家庭烹饪的价值。

49、把想做的事情拆解成最小、可执行的步骤
做线下空间不像运营一个APP,功能可以轻松上线、下线,实体空间的投入和试错成本都更高。因此,也可以把它拆解成许多小步骤。有人问我,想创业、想开店,但没有足够的资源,担心投入太大、失败了怎么办。我觉得可以先去一个理想中的空间工作、观察和学习。想开餐厅,至少可以先去餐厅打工。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逐渐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想做这件事,也可能发现现实和最初的设想并不一样。
我们以前做互联网项目,也不会等到所有事情都规划完善才上线,而是先用最小的方式开始,再一点点迭代。做着做着,可能发现某件事行不通,就把它调整或取消。开始一件事,不必以拥有完整的资源、成熟的商业模式和确定的未来为前提。
把目标拆解成最小、可执行、可试错的环节,可以降低试错成本,也让实践本身帮助我们修正目标。与其一直等待条件成熟,不如先从能够做到的一小步开始。
编辑是发掘、重组与激活,它在召唤真正的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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