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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亭”为眼,以“光”为界——论新编京剧《红笺》舞美的诗意叙事与空间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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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 :新编京剧《红笺》的舞美呈现,在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参演剧目中具有鲜明的美学辨识度。本文以该剧舞美为独立考察对象,从“亭”的意象建构、色调的伦理选择、灯光的叙事功能以及多媒体的克制运用四个层面展开分析。研究认为,《红笺》的舞美以极简的物质投入完成了高度自觉的精神空间营造,其核心贡献在于将灯光从“照明工具”提升为“时空语法”,将舞台符号从“装饰性”推进到“叙事性”。在当下新编戏曲普遍面临“大制作焦虑”的语境中,这种以留白为方法、以克制为立场的舞美实践,构成了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创作姿态。
关键词 :红笺;京剧舞美;灯光叙事;留白美学;新编戏曲
引 言
新编京剧《红笺》由王勇(咏之)编剧,徐春兰导演,罗江涛任舞美设计,邢辛任灯光设计,国家京剧院出品,2026年6月首演,同年10月参演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该剧以汤显祖与民间读者金凤钿的“戏外情缘”为叙事基底,在京剧与昆曲的双声系统中展开关于“至情”的当代转译。已有评论多聚焦于其京昆融合与剧本结构,仲呈祥称其“以独特的戏中戏架构、醇厚的情感表达”为传统戏曲改编交出了一份有分量的答卷。然而,该剧舞美作为独立美学文本的讨论尚不充分。本文认为,《红笺》的舞美并非剧本的视觉附庸,而是全剧意义生产的关键参与者。它以“亭”为空间锚点,以“光”为时空语法,在极简的物质条件下完成了一次高度自觉的美学建构。在当下新编戏曲舞台日益依赖体量与技术的趋势中,这种克制本身即构成一种具有批评意味的创作立场。
一、“亭”的虚化:
从物理场景到精神容器
舞美设计罗江涛给出的核心方案,是“亭”的意象。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亭并未被制作为可供演员登临的实体建筑。它的飞檐翘角以极简线条悬置于舞台空间,似有若无,可望而不可即。国家京剧院官方描述将其概括为“以‘亭’为核心意象,通过多媒体影像、灯光变化和空间转换构建叙事环境”。
这一虚化选择具有关键的结构意义。若亭被做实,《红笺》的空间叙事将被锚定于某一具体物理场所,金凤钿的闺阁、杜丽娘的园林、汤显祖的书斋之间的精神贯通便会被空间区隔所削弱。保持虚化状态,亭便从“场景”升格为精神容器:它在不同段落承载不同的情感投射,观众无需被告知“这是哪里”,而是在观看中自行完成意义填充。这与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假定性逻辑一脉相承,但以当代视觉语言重新编码。
更具自觉意识的是《牡丹亭》文辞的悬置处理。字句悠然飘荡于舞台上空,金凤钿伸手可望而不可及。这一视觉关系本身即构成了全剧主题的空间化隐喻:文字是她的信仰,亦是她的牢笼。有论者注意到该剧“以线装古籍为灵感打造的充满文人意趣的舞台置景”,但更准确地说,文本在此不是“置景”,而是被空间化为一种精神压力。金凤钿头顶那些她读得懂却够不到的字,正是“至情”作为一种绝对命令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方式。
二、素净的伦理:
色调作为审美判断
全剧以素白、黛青、浅墨为主调。金凤钿的服装素净到近乎朴素,未堆砌刺绣与繁复头面。杜丽娘的昆曲扮相是其中相对“艳”的存在,但艳而不俗,始终控制在文人趣味的边界之内。金凤钿与杜丽娘之间形成“素—艳”的视觉对照,而这一对照的功能不在于区分两个角色,而在于标示同一灵魂在现实与戏梦中的两种存在状态。
这种色调选择需要面对一个现实压力:新编戏的舞美往往承受着“视觉回报”的期待,制作方与观众之间存在着一种未经言明的默契——花了钱进剧场,总该看到些“东西”。用饱和度填满舞台,是回应这种期待最省力的方式。《红笺》反其道而行,它相信素净本身即是一种力量。当整个舞台被控制在低饱和度的基调中,金凤钿那方红笺的出现便成为真正的视觉事件。如果满台姹紫嫣红,一张红笺不过是一块颜色而已;而在素白黛青之间,那一点红色获得了与其情感重量相匹配的视觉权重。
这可以称为一种色彩经济学:不靠量的堆积取胜,靠对比制造意义。评论者常以“简而不空”概括此类舞美,但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简是手段,让该重的东西重起来,才是目的。
三、灯光作为“第二导演”:
以光影划分世界
灯光设计邢辛在本剧中的功能,已经远超“照明”与“氛围”的层面。有学术文章将其设计理念概括为“以古典东方气韵为根基、现代光影语汇为骨架”。但这一概括仍偏于抽象。若进入具体的段落分析,灯光在《红笺》中实际承担的是时空语法的功能:它定义着舞台空间在某一时刻属于哪个世界,并且通过光色、光质、光位的精确变化,在观众尚未意识到“转场”发生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叙事推进。以下按全剧的时空逻辑,分三个层面展开。
(一)现实段落:暖平光与“日常的质地”
金凤钿的闺阁、汤显祖的书斋、扬州的街市与金府厅堂,这些现实空间在灯光处理上共享一套语言:暖色调平光为主,阴影浅淡,光位偏高,人物面部受光均匀而柔和。这套语言的叙事功能在于建立“日常的质地”: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可以被理解、被度量的世界,有闺阁的封闭,有书斋的沉静,有逼婚场景中光线骤然收窄所带来的压迫感。
值得注意的是,现实段落的灯光并非一味“平”。在傅氏逼婚、金凤钿拒婚的关键场次,光区被刻意压缩,金凤钿所站立的光区面积缩小,周围暗区扩张,人物在视觉上被“挤压”。这种处理不依赖台词或动作的强度,而是用光区面积的变化直接传递人物的处境。有评论指出该剧“用侧光和顶光代替正面平光,以光影的强弱、角度、软硬来呼应人物心理的递进”,这一判断在逼婚段落中得到了最清晰的验证:灯光在此不是“照亮表演”,而是参与表演。
(二)梦境与情思段落:冷侧光与“悬浮状态”
一旦进入金凤钿的内心独白、与杜丽娘的精神叠印,或《牡丹亭》戏中戏的呈现,光色迅速从暖调沉入冷蓝与灰白。但更关键的变化不在色温,而在光质与光位。平光被侧光与弥散追光取代,人物面部不再均匀受光,阴影从“无”变为“有”,且阴影的方向来自侧方或上方。这一技术性变化带来的观感是:人物从“身处某地”变成了“悬浮于某处”。她不再被一个可辨识的空间所容纳,而是被光本身所托举或包围。
昆曲段落的光质尤为特殊。有分析指出“昆曲段落柔和而朦胧,似真似幻,呈现出幻想的朦胧意境”。从观演感受来看,这种“朦胧”的实现手段是光线的散射化:侧光经过柔化处理后不再形成清晰的光区边界,而是以渐变的方式向暗区过渡。金凤钿(此时常以杜丽娘形象出现)的身形轮廓在散射光中变得不那么确定,仿佛正在从实体向影像过渡。这与昆曲声腔本身的“水磨”质感形成了视听上的同构:声音是绵长的、无棱角的,光也是弥散的、无硬边的。
(三)关键转折点:金凤钿之死与“以光换人”
全剧灯光设计最见功力的一笔,出现在金凤钿之死与魂灵显现的衔接处。这一段落之所以值得单独分析,是因为它集中体现了灯光作为“第二导演”的全部潜能:在没有换景、没有暗场、没有演员上下场提示的情况下,仅凭光的变化完成了人物身份与时空属性的双重转换。
具体而言,这一段落的光效序列大致如下:金凤钿临终之际,光区从暖灰开始缓慢收缩,色温微降,但尚未进入完全的冷调。她的身影在收缩的光区中逐渐边缘化,不是“变暗”而是“变虚”——追光的光质从硬边转为软边,人物轮廓开始溶解。与此同时,另一道冷调追光从舞台另一侧以极慢的速度升起,杜丽娘的身影在这道追光中从微弱到清晰。两道追光在某一瞬间形成并置:金凤钿尚未完全消失,杜丽娘尚未完全成形,两个身影在同一个舞台空间中共存了数秒。然后暖调追光熄灭,冷调追光完成接管。
这一处理的美学意义在于:它用现代灯光技术实现了传统戏曲“死可以生”的写意假定,却丝毫不显得突兀或“技术化”。传统戏曲依赖的是程式与表演的假定性(如“僵尸倒”后换个扮相再上),而《红笺》找到了一条灯光替代程式的路径。观众甚至来不及意识到“换人了”,就已经接受了“金凤钿就是杜丽娘、杜丽娘就是金凤钿”的设定。这种“以光换人”的处理,比任何台词解释或表演过渡都更贴合戏曲的写意本体,因为它诉诸的不是理性认知,而是视觉直觉。
(四)一个可议之处:冷调的“安全区”
若要提出一点商榷,我认为本剧灯光在冷调的使用上存在一种可以讨论的“安全区”倾向。冷光在剧中几乎无条件地与“梦境、情思、超越”绑定,暖光则与“现实、压迫、困囿”绑定。这一对应关系清晰、有效,但也略显稳定。在金凤钿与汤显祖隔空对唱的段落中,两人分处不同空间,灯光以冷暖区分“临川”与“扬州”,逻辑上无可指摘。但如果某一处梦境或情思段落,光色并未“变冷”,而是以暖光的另一种质地(比如更柔、更薄、更无方向的暖光)来呈现,或许会产生一种更复杂的意味:梦境未必总是冷的,有时最深的执念恰恰带着体温。当然,这属于风格层面的个人偏好,不影响灯光设计整体的高度完成。
(五)小结
将灯光称为《红笺》的“第二导演”,并非修辞上的夸张。在全剧多个关键转折点上,叙事推进所依赖的并非台词或动作,而是光色的位移、光质的软硬、光区的大小。这种以光代景、以光叙事的处理,既节省了舞台空间,又提升了美学纯度。在当下新编戏曲中,灯光设计往往被当作“气氛组”使用,负责在演员演唱时制造一些情绪性的色彩变化。《红笺》的实践则提示了另一种可能:灯光可以是结构性的,可以是叙事性的,可以承担原本属于导演和剧作的职能。当然,这要求灯光设计与导演之间有极高的默契,也要求导演本身具备“用光思维”来构思舞台调度。邢辛与徐春兰的合作,在这一层面上提供了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
四、多媒体的退让:
一种被低估的自觉
多媒体在《红笺》中的存在感极低。淡淡的水墨晕染、若有若无的云烟浮动、笺影的轻微摇曳,仅此而已。没有动画叙事,没有投影造景,没有试图以技术手段“丰富”舞台。
这种克制在当前的戏曲创作环境中几乎是反潮流的。新编戏的多媒体运用常常陷入一种补偿逻辑:担心舞台太“空”观众不满意,于是用投影填补;担心转场不够流畅,于是用动画过渡。结果是技术压垮了表演,屏幕抢走了演员。《红笺》的选择是让多媒体退到表演身后。它只完成一项任务:在空气里加一层薄薄的质感,让梦境段落多一些氤氲,让空间多一点纵深。做完即止,绝不越界。
这需要导演与舞美团队共同的定力。在技术条件唾手可得的今天,知道什么时候不加东西,往往比知道加什么更难。多媒体的退让,本质上是对戏曲本体的一次重申:舞台的核心永远是演员的身体与声音,其余一切皆为辅助。这一判断看似朴素,但在实践中被反复遗忘。
结语:
克 制 作为一种批评立场
《红笺》的舞美最终证明的,并非“小成本也能做好舞美”这样廉价的结论。它证明的是:新编戏曲的“高级感”不来自预算的厚度,来自审美判断力的精确度。一个虚化的亭、几行悬空的字、一套以冷暖划分世界的灯光逻辑,加上对“不加什么”的严格自律,便撑起了一台戏的全部精神空间。
如果说剧本给了《红笺》骨骼,表演给了它血肉,那么舞美给的是呼吸。而呼吸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在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的语境中,《红笺》的舞美实践提供了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参照:当越来越多的新编剧目以体量与技术作为“创新”的证明时,选择以留白为方法、以克制为立场,本身就是一种具有批评意味的创作姿态。这种姿态能否被更广泛地接续,取决于创作者是否愿意相信:观众走进剧场,要看的不是舞台被填得多满,而是自己被带得多远。
参考文献:
[1] 仲呈祥.红笺寄幽思 京腔咏“至情”——评新编京剧《红笺》[N].中国艺术报,2026-06-22.
[2] 国家京剧院.新编京剧《红笺》首演圆满成功[EB/OL].国家京剧院官网,2026-06-17.
[3] 人民日报海外版.新编京剧《红笺》首演[N].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06-29(07).
[4] 中国京剧.新编京剧《红笺》灯光设计构想探析[J].中国京剧,2026(7).
[5] 搜狐网.新编京剧《红笺》10月13日和14日登陆梅兰芳大剧院[EB/OL].2026-09-04.
作者:于鹤咏
摄影:邢辛
责编: 张丽佳
审校: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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