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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艺术 | 艺术秩序、范式转移与时代病理:“露台计划”的空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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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2022-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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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秩序、范式转移与时代病理
“露台计划”的空间意义
文 / 廖廖

Alice陈说,没有疫情,可能就没有这个“露台计划”。
2020年,疫情之后,Alice陈(本名陈羚羊)开始了“露台计划之淮海中路1431号”的艺术家自主的非营利艺术项目,邀请不同的上海艺术家在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官邸的二楼露台上创作作品。
▲ “露台计划”的露台 ©️正向艺术研究会这个项目所创造出来的白盒子空间之外的野生秩序、城市权力结构中的艺术系统、艺术形态的范式转移、空间的封闭与孤岛化等等主题都在公共卫生事件映衬之下彰显出别样的色彩。
整个艺术项目在开始之初到现在为止,随着外部语境的不停变迁,也让“露台计划”最初的实验性变得越来越切合现实。作为项目的发起人,Alice陈投射在项目中的关于个人与世界的关系的不确定、临时性也契合着当下每个人。

露台作为一种编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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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计划”
当陈羚羊在2005年宣布“退出艺坛”成为一个“闲人”的时候,更多地意味着她以从业者的身份退出了艺术运作的系统与权力结构,至于艺术这件事,每个人都可以身在其中而不用获得认证。

2020年,当陈羚羊以Alice陈的名义,在淮海中路法领馆官邸的露台上邀请不同的上海艺术家创作作品、展开对话的时候,可能也没有意味着她收回05年的“退出艺坛”的宣言,她似乎更像是以一种游离于现行艺术体系与权力空间之外的身份来进行一个实验项目,“艺术空间”在系统之外还有什么更多的可能性,“艺术空间”与现实空间能够形成什么样的镜像关系,这是Alice陈的项目要探讨的事情。
艺术空间不仅是艺术审美的场所,也不仅是支撑与悬挂作品的承载物。艺术空间更意味着一种秩序,一种权力。当画廊与美术馆把外界隔离开来,在封闭的白盒子空间里塑造权威感,所有作品只有进入白盒子空间才“成为”艺术品。掌握权力的美术馆白盒子空间仿佛一个理性的、秩序的、等级制的、客观的容器,事实上,白盒子空间还是一个具有生产性与操作性的场所,决定着作品的合法性与等级,同时主宰与引导着观众的审美权力。


▲ “露台计划”第一期:张鼎 《无回响》开幕现场,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十期:丁允《远近》,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七期参展作品: "Sinking Thinking Table," 得译工作室, 09.2021不锈钢喷漆, 780 x 780 x 550 cm ,正向艺术研究会
“露台计划”是现场艺术,意味着策划者与艺术家需要根据环境来安排作品,让作品与“露台”形成共振,让观众与作品形成共鸣。常见的白盒子空间中的布展路线是一种对观众的管理与控制,观众的身体与意识被迫沿着设计好的路线来运动、观看。这种仪式感不仅使身体受控,思考也几乎被冻结,身体与空间之间缺少了想象力。而“露台计划”作为现场艺术,竭力避免的就是观展路线对于观众的象征性或物理性的暴力,避免空间成为迎合或管理观众的工具。

▲ “露台计划”第三期:施勇《谨慎!你的介入将对其产生影响,也对你产生影响》,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五期:杨振中《春分》,2020-2021,正向艺术研究会

▲ 正艺会”露台计划” 参加ART021艺博会的展墙设计,正向艺术研究会
在这个意义上,“露台计划”的艺术空间游离于现行艺术系统之外,与其说是对现有艺术权力结构的挑战,不如说更有利于艺术系统的活力,尤其是对于呈现出严谨的科层制特征的上海当代艺术系统而言。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内涵超越了热量传导的方向性,它还提出了文化意味的启发——在任何一个封闭的环境里面的任何事物,如果没有外力做功,必然会从有序到无序,总混乱度(熵)会不断增加,直至衰亡。只有打破封闭系统才能阻止熵的不断增加,而这种外来能量的做功就是反熵。回到艺术史上看,打破封闭的系统,通过外力做功始终是艺术史保持活力的最优解。新价值、新思想、新技术以及新的空间带来的能量让无序状态重新变为有序,艺术史始终在“反熵”中流变。
空间的现实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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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计划”
始于疫情期间的“露台计划”作出了另一种关于现实空间的提示,疫情期间的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定义,公权与私权的边界,个人在狭窄空间内的自处等等都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现实命题。

在疫情的封控期间,所有人都加深了一个事实认知,不仅在艺术世界,现实世界的空间也非常重要,空间既是媒介,也是产物,既是工具与手段,又是目的与结果。现代国家对个体的管理与控制都采取了空间的隐蔽手段,我们的文化与价值认知也是空间的产物,不是我们的生活营造了空间,而是空间塑造了我们的生活,认识到这一点,才可能重新认知空间、权力与知识之间的关系,以及个人空间与公共空间之间的关系。

▲ “露台计划”第二期:《……》露台计划对于上午艺术空间的介绍和呈现,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四期,殷漪《露台上的音乐》, 正向艺术研究会
根据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空间不仅仅是一个容器,也不仅仅是一种分割与距离。空间由体制与文化所塑造,决定着人与人的关系。空间是控制的工具,也是较量的工具,既是手段也是目标,社会形态的变化带来空间性质的变化。

▲ 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
Alice陈选择“露台”作为项目展开的地点有着多重意味,虽然项目的作品创作都在领事馆官邸的露台上展开,但是露台(阳台)作为一个空间的存在感在过去三年里前所未有的强烈。在历史的图景中,露台有过许多符号意义,无数权威都曾站在露台上对着底下的人群宣示权力,露台也是房间里的人们接触自然,乃至紧急逃离的通道。露台是私人领域与公众领域的中介地带、过渡地带,当私人日常生活的空间受到过度压迫就会带来混乱,所有既定的空间功能都会发生紊乱。人被隔离成为一个个孤岛,私人的情感、欲望会漫溢、倾斜到露台上。露台成为人与人之间新关系构成的点,乃至人群与人群之间链接的点,新的社群关系通过露台而产生。对于这些露台景观的“艺术再生产”也是“露台计划”试图关注与展开的焦点。
▲ “露台计划”第一期:张鼎 《无回响》开幕现场,2020,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四期,殷漪《露台上的音乐》现场, 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七期:“魔圈之内”得译工作室, 无序的演讲, 10.2021,正向艺术研究会
如果说发生于罗马、柏林的“阳台艺术”更多带有集体狂欢的宣泄色彩,向来内敛而克制的中国人则让阳台成为更为基本的情感与欲望的表达空间,谈不上狂欢与娱乐,更多是对摆脱生存困境的渴求与不知何时恢复日常的焦虑,也正是这种对于基本权利的诉求,让阳台成为追求主体性的空间,更具有公共空间的意味。
▲ “阳台艺术”,图源:网络



“露台计划”所在的法领馆官邸是民国建筑,历经私人、商业、政治等在地功能之后,“露台计划”给其蒙上一层艺术的光晕。现代城市处处充满纪念碑式的建筑物,阳具象征物一样的建筑,在在都是权力的隐喻,而设置在法领馆官邸二楼的半弧形露台,从形态上来说,更像一个圆润的母体,更接近孕育与培养的主题。露台并没有太强的侵略性,看起来更接近一种弥补,一种因为疫情期间美术馆开放受到影响之后的补充。当建筑的历史消退为背景,艺术能够用一种新的感召力,取代历史对社会秩序与文化的塑造。历史的意义不在于重复,而在于重叠,愈多不同层次、质感的历史事件在一个空间中的重叠,空间的历史感由此诞生,“露台计划”超越一般美术馆空间,呈现出“野生秩序”的属性,也让这座民国建筑因为法领馆增加了的政治属性之外,再增加了别样的文化属性与历史感。


▲ “露台计划”第八期:老妖精“织女计划:总领事夫人” 作品现场,正向艺术研究会
比起一些“非营利艺术空间”,Alice陈的“露台计划”不无精英的意味,因为场地特殊性,仅限内部邀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进入。尽管如此,它依然提供了主流秩序之外的另外的通道的可能性,就像17世纪的沙龙。沙龙在17、18世纪的法国文艺进步中扮演重要角色,沙龙的“口头批评”是17世纪最重要的文艺批评。沙龙打破了教会、学院与国家对于审美标准的垄断,使得许多文艺创作者、知识阶层占据了更多的文艺话语权,也是法国更为广泛的言论开放的开端。其开拓出的空白地带,给新的艺术风格一个宽松的环境。
▲ 17世纪的沙龙
沙龙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建立了一个有着强烈公共意识同时又带有浓厚女主人色彩的空间,Alice陈与邀请来的艺术家共立字据,互相承认为“好朋友”,这种游戏性的举措淡化了项目建立某种话语权的色彩,但是同样带来了开拓新的公共空间的可能。

临时边界与范式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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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计划”
艺术的风险或者说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会使我们的身份、自我变得脆弱,不仅让艺术家重新思索我是谁,也让所有参与者思考这个问题。
对于Alice陈来说,“露台计划”不仅是一次艺术实验,同时也籍此厘清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自我与艺术的关系成为其观察自身的路径,这一点的重要性甚至强于通过空间来获取话语权。从陈羚羊到Alice陈,不同的身份的变迁,以及当下艺术的重新确认,两个路径与现实发生了重叠——此刻的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重新认知自我与世界的关系。


▲ “露台计划”第九期:王欣"八赫兹自助团体疗愈营",正向艺术研究会
艺术空间有穿透性,能够在展览之外,带来开放对话与讨论,除了成为生产空间,还能经由审美对象制造人与世界的关系。在当下的迫切的疫情、焦灼的战事驱使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遭遇空间的压迫的时候,如何重建自身与他者的关系,怎么样在多元中建立自身的独特性,同时又融入更大的文明共同体。这是Alice陈希望厘清的问题,也是当下很多人需要面对的问题。

▲ 陈羚羊《十二花月之三月桃花》,2000,彩色负片手工放印 C-print,approx. 100cm x 100cm / 50cm x 50cm

▲ 陈羚羊《十二月花之七月兰花Twelve Flower Months: July Orchid》,2000,彩色负片手工放印 C-print,approx. 100cm x 100cm / 50cm x 50cm ©️陈羚羊

2005年,陈羚羊宣布暂停艺术家创作“退出艺坛”,十几年来游走于世界各地。陈羚羊当年的“退出”,颇有居依·德波(Guy Debord)的“永不工作”(ne travaillez jamais!)宣言的意味,与德波一样,陈也是出于对系统运作的失望与抗拒,与德波不一样的是,宣布“退出艺坛”十几年之后,陈羚羊以Alice陈的身份再次介入艺术系统中,这次从艺术家的生产者角色转变为艺术空间主理人的组织角色。

▲Alice 陈《最重要的事之和正艺会Alice 陈有约 No.7》,正向艺术研究会
▲ Alice陈《一封感谢信》,A4纸、毛笔、宝丽来,2020
Alice陈如何面对自己身份的转变,这不仅是从“艺术家”到“项目发起人”的身份转换,更涉及到新的“世界主义”的思考,也是一种对于“临时的边界”的认知。在当下的时代,人的身份、文明的构建、文化体的碰撞,都是临时性的,都处于一种不停的变迁当中,这种临时性让我们时刻思考身份的属性,所属文明的属性,所处文化生活的方向,在不停的认同、寻找、追问中建立新的身份、新的文化生活,而这种动态的、临时性的边界的突破,在当下具有特别的意义——世界主义与临时边界可能都是 Alice陈需要厘清的问题,在不同的文明中游荡,不停遭遇他者,这次她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来定义这种关系,她把邀请来的艺术家定义为“好朋友”,并希望在合作中始终提醒双方这一点,特别是有摩擦的时候。有趣的是,如何面对他者以及边界的临时性、不确定性,这可能也是疫情封控之后的上海需要思考的问题。

▲ “露台计划”第六期:“江南基栈第二季”之第一回,徐喆“如果只有语言”,正向艺术研究会


▲ “露台计划”第六期:“江南基栈第二季”之第三回,李然“最抽象的段落”,有声的片场 ,2021,正向艺术研究会

相比起北京艺术创作中常见的野生、对立,上海的艺术更多聚焦于联合、共存、融洽,上海艺术不太经由对立来标榜进步,反而追求更丰富的共融,更多元的联系,更多样性的生活模式,更愿意建造轻盈、具体而美好的空间。但是这种语境与范式,可能正受到严峻的挑战,在疫情之后,空间的认知、艺术的功能、人与世界的关系等等旧范式都改变了,需要新的工具来进行新的艺术实验。如果全球化的趋势发生了转向,那么未来什么样的艺术工具与方法论才更有效?
经济学家沃森提出的“Curse To The Late Comer”概念,后来由华人经济学家杨小凯介绍到中国,并将此理论称之为“后发劣势”。原意是指落后国家因为起步晚,可以借鉴与复刻发达国家走过的路。模仿有两种,一是模仿技术与工业化模式。这个较容易实现,并且很快获得收益。二是模仿制度,这个因为涉及到各方利益往往阻力极大。因此落后国家很容易落入“后发劣势”的陷阱,即短期之内获得极快发展,但是也埋下隐患。
在艺术层面同样有“后发劣势”的困境,我们在三十年之内模仿并重复了西方一百多年的艺术史,在收获了“后发优势”的红利之后,可能已经到了怎么直面与处理“后发劣势”的时刻。艺术形式的复刻、民营美术馆与各种艺术区的兴起,某种意义上都是技术层面的模仿,这种“范式”的模仿取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但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艺术如果没有在系统结构、思考模式、文化主体性上的转变,前期的技术性模仿带来的红利也很快会消失殆尽。作为一个结构单元的上海乃至中国的当代艺术在全球化背景下的艺术生产模式是否还能持续?艺术创作与艺术空间如何回应地缘政治变化带来的强烈影响?如果这些担忧是切实的,那么“露台计划”所表现出来的空间的文化功能、系统的批判以及现实主体的关注等特质则是有意义的。


疫情之外还有欧洲的战争也是文化艺术的“范式转移”的导火索,战争与疫情共同奠定了时代的基调:防御、真相不明、隔离、排斥、对他者的恐惧。如果说不久之前的抑郁症所象征的自我剥削、自恋引起的迷失、焦虑、神经衰弱等病症超越了病理学,出圈成为“时代之病”,那么这会儿就是“免疫学”的关键词:隔离、对他者的恐惧、真相缺席、防御等,成为新时期的“文化症候群”。更重要的是,疫情之后,人们的“同温层效应”淡化之后,人们能够留下多少反思,会不会重新反思什么样的文化态度与艺术空间才是更有效的。这些都是艺术从业者所要关注的“范式转变”。当然,艺术也不是现实生活的简单复制与再生产,如果这样,生活的烈度会湮没艺术本身,特殊时期的变幻莫测的生活场景会让艺术猝不及防、应接不暇。


▲ “露台计划”第二期:于吉《她山之石》,2020,铁丝网、水泥、树脂、松香、蜡、木头、绳子等,正向艺术研究会

艺术有其社会功能,需要不断地对周围的事物进行审视、消化,寻找与表现本质与欲望。当旧的范式被新的范式所代替,当旧语境被新语境覆盖,就需要“范式转移”来挣脱原有的束缚与限制,艺术生产才能完成思想与行为的新可能。在新语境中,旧的认知共同体破裂,作品变得廉价、失效,对于艺术空间与创作行为来说,没有新的范式,也许就会陷入尴尬的沉默或辞不达意。
Alice陈的“露台计划”作为野生、编外的艺术空间给艺术生产、艺术审美与艺术工具提供了新的尝试,“露台计划”邀请的艺术家与关注的焦点也对当代艺术面临的“后发劣势”的反思与“范式转移”的前瞻提供了启发。更有趣的是,Alice陈的艺术项目出发点似乎是私人性的、实验性的,却折射出公共意识,而艺术空间的问题更是不可避免地成为现实空间的镜像隐喻。
关于作者
廖廖
策展人、艺术评论人、文化专栏作家、国立台湾艺术大学博士班学术讲座讲师、新星星艺术奖评审、纪录片制片人。主要展览与作品:巴黎“中法情色艺术联展”、台北展览“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北京“第三种复制:史金淞个展”、隆里国际新媒体艺术节、“网易杯”全球数字与雕塑大赛。曾任《读者》、《凤凰文化频道》、《中国青年》等媒体的文化专栏作家。在《艺术品投资》、《艺术市场》、《雅昌艺术》、《艺术客》、《财富堂ART》···等媒体撰写艺术评论。出版书籍:文化评论《洞见》。纪录片:《书的继承者》(The Metamorphosis Of Book) 制片人。
露台计划&正向艺术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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