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设计从根源上，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是满足个人审美情趣的自嗨，还是形式服从功能的简单粗暴，又或是建构在机器美学上的设计师的自我表达？
说到近年来快速崛起的新锐设计力量，万社VA绝对是绕不开的名字。两位联合创始人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获得建筑（杨东子）与空间设计（林倩怡）的硕士学位后，回到深圳创立了万社设计Various Associates（以下简称‘万社VA’）。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CP甚至带动了在此之前几乎空白的中国买手店、概念餐厅等空间设计的“内卷”。
深圳安格买手集合店 / 万社VA设计
从传统意义上来看，如果说建筑设计就像是人的骨头、经络、肌肉的话，那么室内设计就更像是人的皮肤以及妆容。因此在大多数外行眼里，室内设计通常就是在合理利用空间的基础上还能更美观些而已，其价值并不会真的被重视。所以当我们采访万社VA工作室的两位主理人杨东子和林倩怡时，开篇就是倩怡的“自黑”：“室内设计师在中国是在食物链的下游，大多数人对我们这个职业的理解就是——诶，你能不能给我做个图？”。一个上游、一个下游的反差感与矛盾感，却使得这个组合妙趣横生。你大概想不到，在万社VA，一个方案要想通过，是必须被倩怡这个“下游”拍板的（哪怕东子常有些相佐的意见）。因为在他们眼里，空间设计的意义是要能解决问题，能迎合现代人的生活喜好，而且是一定要为品牌运营服务的。如果最基本的“实用”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设计？至于美学价值，那是作为一个设计师的自我修养了，缺乏审美自然会被行业淘汰。在社交媒体的影响下，近年来的空间设计几乎呈现出严重的同质化倾向，但是万社VA的空间设计为何能在此风潮下突围而出以至获奖无数？他们又怎样以业务为立脚点进行创新，让消费者真正参与到对品牌文化的感知中，找到商业与设计的平衡？大概在2016年左右，这对夫妻合伙人从英国来到深圳。很多人会好奇为何做设计不选更小资一点的上海或者艺术氛围更浓厚的北京。倩怡却表示：“北京或上海在设计上确实有更丰厚的积累，但硬币的另一面就是——‘老炮’太多，因此大家对这两个城市是有既定认知的，反而不那么适合去尝试新鲜事物。”彼时他们想做的是真正自由以及不那么模块化的东西，深圳的包容性以及年轻的底色，赋予了市场无限的可能性，也是一个适合测试万物的试炼场。于是两个人就像闭关修行的师傅，一个埋头搞技术，一个一门心思搞创作，再把自己的作品发表到网上等待市场的检验。万社VA在深圳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位于深圳湾一号北区的餐饮项目Wann Lounge ，如果你用小红书一搜索，就会发现该项目常年霸占深圳《最浪漫餐厅榜单》，属于“深圳必打卡”系列。博主的图文一出，妥妥的“网红空间”既视感。但是两位主理人似乎并不避讳自己的作品自带这种流量属性。倩怡表示：“我们所学的东西往后退半步到一步，就是市场能接受和理解的东西。我们也希望消费者能与场景发生互动，并对品牌有真正的感知和认识，这才是品牌的商业运营和设计都需要去考虑的长期主义。”万社VA另一个备受好评的项目，就是SND三亚概念店。一提到三亚，大家脑海中的关键词都是阳光、沙滩、冲浪等，整体上构成的，是对自由和舒适的向往，也是对关注自我的回归。所以万社VA就提取巨浪为设计概念，用纯粹、简洁作为空间设计语言，让消费者穿梭其中时，也能感受到和城市一体的休闲意境。这种本着空间出发，结合了地域风情、品牌文化的设计，更像是一种多维度集一体的专属定制。至于建筑学上如何将概念融合再进行视觉表现，那是东子要完成的，这时候，倩怡才是真正的“甲方”。这种以商业运营为基础逻辑的建筑与空间设计，使得万社VA总是颇受品牌青睐。东子跟倩怡带领万社作为一个极年轻的设计团队，更是在两年前便受邀帮助国际上知名的时尚类酒店EDITION sanya做部分区域的升级改造设计。改造后的区域也自带传播流量，成为当地必打卡的时尚之地。如今当我们谈论“网红设计”时，总会出现图像、自拍、流量等关键词，这些关键词让我们把“网红”这个词已经定性为贬义。究其根本，是因为这类产物总会很快被互联网忘记，承载不下任何精神内涵。但客观来看，“打卡”只不过是现代人碎片化方式体验生活的一种途径，大家用内容共创以实现身份认同与社交需求；再者，对内容的需求也在悄悄改变伴随人们日常生活的空间的视觉表现，人们更愿意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影像化、故事化，这也催生出了对有叙事感的空间的需求。
针对这个问题，倩怡说：“当我们的作品给某个行业带来新鲜感的时候，总有无数相同风格的事物会扎堆出现，然而脱离了实际需求的设计作品，有的只是氛围的堆叠和设计师的炫技，到头来只不过像一场‘自嗨’，大家拍拍照就走了，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也对商业运营起不到任何价值。”
如今万社VA在收到委托邀请时，也会仔细斟酌与怎样的客户合作才能创造1+1>2的协同效应。倩怡作为那个“幕后操手”，其筛选准则可简单概括为：“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品牌，才是万社VA的最优选。”
时代泥沙俱下，挟裹着不少粗制滥造的产物出现，然而让一个空的水壶不再空，要做的并不是把水倒过来，而是用水将其盛满。“网红感”是时代的产物，然而否定并无法消解它的存在，设计师真正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设计从空洞走向充盈。在1894年出版的《为艺术清除障碍》一文中曾提出过一个创作原则：“美的第一条件是，根据理性法则和合理结构创造出来符合功能的作品。”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物品虽然没有生命，但是却无时无刻不承载着时代精神，一盏包豪斯风格的台灯，或是一扇全景落地窗，除了能给我们带来光线外，还能够引发使用者在此时此地对该物品的精神享受，这种共情感与时代、文化乃至使用者的性格都是分不开的，而这些隐形的功能才是使得物品独一无二的原因。空间设计也一样，在万社VA的设计概念中，十分追求一个叫“氛围感”的东西，他们认为这是可以和人们的生活状态以及情感发生共鸣的。坐落在深圳市福田区深业上城的Voisin Organique邻舍有机餐厅是一家主打当代中国料理的“farm to table”有机餐厅，这个项目的设计曾获得获得多个国际设计权威大赛的大奖，并被BBC作为主题目的地中概念餐厅的成功案例进行讨论。在倩怡看来，设计一个空间前，大脑中首先就应该有一个充满氛围感的画面，这个画面必须与品牌关键词扣牢。例如就这家餐厅定位“自然”与“高级”的调性来说，她希望人们走进去，首先感受到的是区别于闹市中的宁静以及自然野性之美。这种自然之美，并非种花种草那样刻意的自然，而是从环境、灯光明暗度、空间错落感甚至是建筑材料入手构成的真正的自然。于是她和东子一拍即合，结合空间原本的特性，构想出了「峡谷野餐」这一故事。东子在设计上巧妙利用外立面上的圆洞给餐厅引入些许光线，再加上暗红色的天幕、粗旷的餐桌风格等，让食客走进去时，颇有探索神秘空间之感。
在东子看来，“空间设计理应与空间定位与类型匹配。人们花2000块并不是为了在Disco舞厅吃一餐高水准的饭，而是为了去享受自己所付出的钱给自己带来的综合感受与价值。”这种务实的建筑观，十分强调功能和形式之间的逻辑关系，反对无意义的附加装饰，让人想起“功能主义之父”柯布西耶的‘房屋是居住的机器’一说，略微带着“机器美学”的缩影。现代主义思潮下，人们早就由生产转向了生活，设计通常以尊重个性，适应消费者情感需求为中心来设计，那么这样的设计会不会过时呢？毕竟都说时尚是一个轮回，设计也许也遵循同样的路径。两位主理人听到这个问题后会心一笑，表示他们私底下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们觉得：“任何实用的东西，再加之美的设计语言，是能够成就经典的，而经典常常是融合了艺术、文化、经济、甚至科技的表现形式，未来无论风格如何变化，都只不过是新时代语境下的历史回响。”东子是一个很钟情于材料研究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对中国古典美学有着浓烈感情的人，这种由古与今的矛盾与张力带出的新设计，似乎也解答了我前文的问题。在万社VA的项目‘MORPH 模糊’中，东子就引入了紫禁城的地面材料-金砖（用于紫禁城宫殿内的地砖，因价值与金子媲美故称之为“金砖”），再通过现代的科技循环重组生成了一种新环保材料，这样不仅保留了此材料的材质特性，更是将四万每平方米的成本大大的降低。
东子表示：“不论如何用科技去改良这个材料，或是如何用西方的设计语言去进行表达，但是它骨子里仍充满了浓厚的中国韵味，而这种韵味是穿越了时空的，放到今天仍然适用。而这种能雅俗共赏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因为具有世界性，也具有民族性。”话语之中，能感受到两个在异国受训多年的年轻人，对做出属于中国人的设计的那份热血。
此外，东子还表示自己目前正在研究是否可以用大麻杆来做建筑以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同时还能降低建房成本。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他看到农村有很多由于资金链断裂产生的烂尾楼，他想通过城市的模范样式带动农村的发展。不过在倩怡看来：“虽然这是万社VA希望实现的美好的愿景，但是可持续其实是非常‘烧钱’的项目，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与资金去研究。以前两个人海阔天空什么都能试试，但是现在背后是一个团队，如何降低成本永远是找到商业化与自我实现之间平衡的关键点。”一个是对建筑有无限热情的建筑师，一个是有着理性头脑的商业运营者，虽然关注点时常南辕北辙，却又有着出奇一致的核心价值观。如今万社VA已经在深圳这个海纳百川的城市里经受住了市场的考验，未来他们还将把这种以创意为基础的实用精神带去上海，我很好奇这对有趣的CP能带领万社VA走向怎样的未来。走进万社VA前，我不断揣测设计师的办公室该有多么富有设计感，可实质走进去，除了极简和洁白，找不到任何这是知名设计公司的证据。东子表示：“除非我把这个空间全部铲平再重新设计，不然这空间原本就挺实用的，干嘛要去花功夫？办公室就该有办公室的样子，我甚至想把一些材料搬进办公室，让我们团队天天看到，可以产生灵感。”倩怡对此非常同意：“我俩买的房子甚至没有装修，真正的拎包入住。”也许是在深圳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上浸润多年，又或许是因为与深圳的气质匹配才选择了这里作为测试场，两位主理人就连骨子里的那种创新劲儿都透着务实的意味。当一个概念变成了时代中某种有形的、具体的现实，便承载了具体的目的。社会环境固然可以决定它如何被理解与认识，但前提永远是人们能融入进去。所以何为好的设计？设计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但我想最起码的门槛永远是：设计必须有用，不管是商业的或是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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