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换人间》在序幕开场就利用多媒体影像，制造氛围感的剧场空间。面幕是一道纱幕投影，设计者采用平面投影效果，大屏幕上云雾翻卷，给观众制造“几架战机轰鸣盘旋”的视觉冲击；同时在天幕处增加一道反投，结合舞台上演员的肢体表演构成立体的戏剧空间。

京剧《换人间》剧照 上海京剧院供图 

在衔接飞机跑道场景的一组近似于蒙太奇镜头的画面后，转景到第一场《庭辩》的严肃氛围当中。整场戏以西皮声腔为贯穿，接连使用【导板】、【二六】、【原板】、【流水】、【快板】、【摇板】，使得场面的叙事在音乐节奏的鲜明变化中得以展开。其中，人物唱道“倘若是怜苍生便是通共，我看这通共的罪名倒也光荣”，给人物蒙上作者理想化的色彩。

京剧《换人间》第一场剧照 

如果说序幕处的影像设计只是为主题剧情的展开提供富有视觉冲击的故事背景，那么在第七场《别离》，可谓对舞台氛围的烘托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中国京剧与西洋交响乐，传统戏曲与现代艺术，浑然构成一派惊心动魄、美妙无比的神奇音画”。此刻台上的父子之别、夫妻之别既深情款款，又克制含蓄；空旷舞台弥漫着茫茫云烟，像油画效果一般，光明若隐若现，象征黎明前从容慷慨就义的烈士们的理想世界。

京剧《换人间》第四场剧照 

剧中牵涉所有暗战而最后翻转亮出身份的中共地下工作负责人，其中长达44句的大段【反二黄】五字齐言体唱腔“娓娓来言讲”，明明是波澜壮阔、诡谲凶险，却情系于衷、柔肠百结，这种处理手法还出现在《建安轶事》当中，编剧、导演、作曲同样是罗怀臻、曹其敬、朱绍玉。这跟方孟敖在随后《夜寻》一场寻找谢木兰时的文武兼备的【二黄导板、回龙、原板】唱腔表演“顶狂风，踩积雪”鲜明的审美对照，内心的狂风暴雨与现实的大雪纷飞，形成一种知动守静的节制与平衡。

京剧《换人间》第六场剧照 

“戏剧不光是之乎者也，也是唱念做打”。（沈林：《也谈中国戏剧学科建设：一个不同的国际视角》，《戏剧》2021年第6期。）京剧《换人间》彰显出特有的海派气质，在于其创作定位的准确捕捉，以及对视觉构作的重视拓展。这种“欲汇大海，不弃涓流”的包容精神，促使上海京剧院的京剧创作始终走在戏曲现代化的前列。

回顾京剧的现代化进程，就需要谈及作曲家在“文革”期间样板戏的探索。然而，历史的政治气候提醒我们“当年的主要音乐创作者和组织者于会泳在那个时期所具有的作用和影响，还是讳莫如深，因为他身上毕竟有很强的政治烙印。”（尹晓东：《于会泳手稿的启示》，《中国戏剧》2012年第1期。）被誉为“当代京剧作曲第一人”的京剧作曲家朱绍玉，显然继承了京剧样板戏阶段可贵的音乐遗产，并在其实践中不遗余力地实践其中的真理性内涵。纵观朱绍玉的京剧实践，其创作思维最为突出的一条就是对音乐布局的谨慎考量。

京剧《换人间》第五场剧照

仅仅从将西方乐队编织引入京剧创作当中视作样板戏的实质突破，或许不足以印证样板戏实践的真正内涵。重视文学、音乐、戏剧三者在微观与宏观上的双向结合，并在其京剧实践中赋予现代性内涵与价值，这是作曲家在京剧现代戏革新的内在美学宗旨。对作曲家而言，对京剧这个极具民族形式戏剧本体的确立与坚守，同时又能对外来的、新式的音乐素材加以利用，使得其京剧实践始终围绕戏曲现代化的进程中顺利展开。尤其是在京剧音乐的现代化过程中，其最大发现是窥得京剧创作的核心命题——剧乐结合。

京剧现代戏《杜鹃山》剧照 史依弘饰柯湘 摄影：郭新洋

比如在该剧第二场《暗访》的处理，一方面，它在初次排演版的基础上进一步“瘦身”，删减了不少的唱段，如其中原来谢培东一角所唱的【西皮慢流水】；另一方面，设计者又积极采用了【西皮宽板】的特殊板式用以上场，在徐铁英的声腔中穿插部分【吟板】，刻画人物狡黠的性格形象，整体来说前两场的音乐风格较为统一。再如第三场《团聚》，一改前两场“国事纷争愈难理”的肃穆氛围，场面的转换为营造父女情、父子情、夫妻情提供了发挥的物理空间，但设计者疲于回忆性的文本叙事，这种文本结构的臃肿同时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音乐布局的混乱，多处散板起唱的乐段只起到音乐情绪上的有限渲染，而无法作为人物行动的有效推进。

音乐布局的本质，是对音乐结构的戏剧化构作，这种创作思维在根本上有别于过去旧社会为名伶“打补丁”式的编腔排板。重视词曲结合的搭配与处理，重视剧乐结构的粘连与呼应，这种创作思维摒弃了传统上词曲分工所导致的间隙陋习，相应的是站在戏剧结构本身的视角上去宏观把握京剧创作的艺术本体。遗憾的是，我国目前无论在戏剧界还是在音乐界，都未能出版探讨与总结戏曲及歌剧、音乐剧等音乐戏剧创作中关于剧乐结合的理论著作。

在戏曲现代化进程中，秉承“以人民为中心”的精神赓续，以把握剧乐结合为实现途径——戏曲音乐现代化的当代意义，莫过如此。

在该剧的第一场《庭辩》中，方孟敖以身穿飞行员制服、皮衣外套的服装造型首次亮相，在音乐上配合【西皮】的激越曲调，在舞台上勾勒出意气风发同时坚守正义的飞行大队队长形象。

方步亭、谢培东服装造型设计效果图

方步亭的服装选用色偏沉稳，用料考究的西装打造富商名流的质感，剧中利用京剧麒派的声腔凸显和塑造其银行行长的社会身份和久经世事的人物形象。

谢培东的服装为区别于方步亭，面料选取讲究但并不华贵，灰色长衫的造型也突出其处事稳重谨慎的性格特点。

程小云、谢木兰服装造型设计效果图

剧中女性角色程小云身份改动较大，与电视剧原著和上一版本都不同，她被塑造为为一位至关重要的“潜伏者”，成为幕后推进事件发展的“灵魂”。旗袍均使用精选面料制作，通过对服装工艺的细节，譬如盘口、珠子、镶边等，处处雕琢出一个衣着讲究、高洁清雅、坚毅果敢的女性形象。

谢木兰的服装突破传统惯用学生装的款式和颜色，尝试充满青春活力的鹅黄搭配百褶裙，塑造出一个不拘一格、对革命充满向往的年轻女性形象。

飞行队员服装造型设计效果图

学生服装造型设计效果图

现代戏曲的现代性，既不意味着是对主流旋律的生硬附和，也不应当片面地理解为对异见主张的偏激回应。正如该剧编剧罗怀臻表示，红色题材的现代京剧如何走出样板戏的套路和窠臼，需要在人性的表现上下功夫——“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人伦情感，但将它们放置在一个大时代的变革中，有了更加深厚的内涵。”剧作家投身于主流话语，主动供应时代的现实需要，使之共同融入重塑国家历史叙事的文艺工程之中。

主要参考资料：

【01】刘云燕：《聚焦京剧“样板戏”中于会泳的音乐创作》，《乐府新声（沈阳音乐学院学报）》2012年第3期。

【02】龚孝雄：《像春蚕吐丝一样 关于〈北平无战事〉的改编》，《剧本》2018年第11期。

【03】汪人元：《朱绍玉艺术成就对当前戏曲音乐创作的启示》，《戏曲研究》2019年第1期。

【04】谭霈生：《是“戏剧的”还是“叙事的” ——戏剧学学科两个方向之辨》，《戏剧（中央戏剧学院校报）》2021年第1期。

【05】孙浩：《“氛围感”的舞台——论京剧〈换人间〉的舞台空间》，《东方艺术》202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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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上海京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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