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杂拌、折罗或沙拉》的名字很好地揭示了这部戏的基调：自由、多元。“杂拌”是一种北方常见的拌菜，“折罗”原是指宴会吃剩下的饭菜，而沙拉——众所周知是一种多元百变的舶来食物。这几种食物的材料随时可变，全由下厨的人亲自决定，正如嘈乱混杂是生活的本味，冷暖咸甜只有个人知晓。

全剧分为三个单元，“浒墅关”、“阿齐”和“一个哑剧”，各自独立，相互之间没有绝对的关联，但都讲述了“困境”的概念。像是生活的几个剖面被分装进不同的碗碟端至观众眼前，全凭心情自取。

舞台上罩着一个巨大的碗形装置，就像是平常人家厨房里最常见到的那种餐具——白瓷碗，但又因其与演员的个头相比体型的巨大，加以碗沿上撑着一根细细的金属杠杆，这更增加了其体量上的压迫感。

生活仿佛是一个倒扣的巨碗，不知何时就会压盖下来。前两出戏都有这样被生活的天顶一下子扣严的时刻，两位主角也各有着一场爆发的戏份。跟回忆搏斗的女人、想要成为一个“城市的伤口”的小偷，都在被困住时做出了自己激烈的反抗。平凡如冲洗碗筷的自来水一般的生活因为这一抖擞而被煮沸，我们能看见的是小人物的生命活力，在生活这个缺失色彩的瓷白大碗中翻腾着属于自己的颜色。

《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摄影：海淀阑尾

故事一“浒墅关”讲述的是一个女人在居家隔离时期，在自己的脑海中癔造出了一个前夫的形象，并与之在一段回忆里挣扎的故事。虽是处在现实时空，但女人以回忆为茧，将自己与前夫的亡魂囚困其中，不断追问当年那个未解的谜题：丈夫在浒墅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与她对话的主体的虚幻性注定了这是个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正如台词中说“往回忆里加入想象，无非是把水倒进水里”，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可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尤其是生活无法继续有序前进的时刻，与回忆搏斗也许也是一种跟痛苦和解的方式，这是人的本能。

这一幕戏中的“碗”里投射的是家常的琐碎，又黏附着剩菜的油腻与白水的无聊，以及洗涤精须臾间破碎的泡沫。随着剧情的深入，观众几乎都要去短暂地同情一下那个不断被挑剔、埋怨与质问的出轨男人了，女人的部分行为带着些不管不顾的泄愤式暴怒，尖利的声音与不断拔高的语调，辅以诗化后带有修饰意味的台词，加上后来剧情揭露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这让她的追问陷入了一个自我痛苦的漩涡。精神状态在一个寡居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多情多疑的人之间游移，让人感觉有些捉摸不透。

女人在抱怨、嘲讽中逐渐变得有些癫狂，但并非纯粹地在发疯。笔者坐在剧场时想，那时突如其来的孤独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这让人不禁回忆起疫情刚到来时一个人们自嘲的梗：“发现自己开始跟家里植物说话无需惊慌，当你发现植物开始跟你说话时才需要拨打120。”亡夫的灵魂在女人的世界中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工具，如此一想，之前的分裂似乎又能弥合为一种合情合理的说辞：因为无聊，所以选择与过去辩论，在无法前进的生活与无人相处的空间里制造出生活的实感。女人虽总能找到各种理由与亡夫吵架，带着几分顽皮的捉弄，却也是一种笨拙的在迷茫中找出口的方式，我们能看到的是她尽力在经营着寡淡的生活。

《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摄影：海淀阑尾

当年的浒墅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女人问了无数遍，但直到这一幕戏结束，答案也没有被任何人给出。在居家隔离的特殊境况下，也许会有不少人从这个故事中能找到共鸣与共情。在疫情前的时光里，我们似乎很少能够有机会得到独处，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上班族、抑或无业游民，他们都有不断见到人、感受一切物事的机会。但在疫情特殊时期下，人们躲进更安全也更私密的房间里。又由于科技的发展，网络开始接续我们的双手维持着一切的运转，人们感叹生活逐渐便利的同时，很少察觉到自己其实正在失去对这个世界更多的感知。

一张纸的锋利程度、碗底的积油触感，都在逐渐被电子文稿、洗碗机之类的东西赶出我们的觉知范围。《杂拌、折罗或沙拉》在企图还原一种生活的本味。当然正如母题所言，何种滋味，自有个人品赏。创作者只负责将它们一通杂拌，递送到观众眼前。

故事二“阿齐”讲述了记者在访问一个一直在逃避打工的小偷的故事，戏中融入了近年在网络上曾经大热过一段时间的“窃·格瓦拉”的梗，全程滑稽的塑料普通话与层出不穷的热梗让在第一幕戏中感到消沉、叹惋的观众席迅速蔓延开一片笑声。这一场戏的文本扎实，表演也十分“有活儿”，堪称最精彩的一部分。

《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摄影：海淀阑尾

碗形的舞台装置上放映着影像，像是在进行一场追逐戏份的跟拍。小偷灵活地串街过巷，呼吸声与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被放大，由于投屏的特殊形状，看上去十分接近从镜片中观察到的世界，一切宛如近在咫尺，电影质感的影像兼具了戏剧的现场性，让人迅速被带入其中。

小偷阿齐是低微的、谋生方式不够磊落的底层人物，但却又是鲜活、坦然的众生相之一。在众多年轻人大谈“摆烂”的当下，几人能在生活中完全实现自己的理想状态，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讽刺的是，这样的美好构想却是被一个人们都看不起的小偷实现了：说不打工就不打工、为偷电瓶车而偷电瓶车、说着不用拿腔拿调的塑料普通话、在面对记者的问题时侃侃而谈十分坦然。一眼就能从这个角色身上看到的是安逸与畅快，以及一种略带无厘头式的幽默，现场笑声不断就是最好的证明。“打工人”们很容易从这个人物身上找到自己想要寻求的那种自由感，即使只是在别人身上得到了发泄，自己也会获得一种暂释重负的轻松。

与此相比，来自体面阶层的记者则看上去没有那么可爱。戴着VR眼镜的她与衣着随意的小偷阿齐有着鲜明的对比，粗俗与优雅形成了对立，并让观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从心理上迅速向“粗俗”这一阵营偏移。她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且穿着体面，提问着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题，虽有关怀的语气，却显得机械、冷漠，处处程序化。VR是连接现实与虚拟世界的高科技玩具，但她却在访问一个真实世界的普通人时佩戴着它。记者的视角其实就是现代大部分人的视角，他们用着不同尺寸的蓝光屏、不同价位功能的电子产品观赏着世界上发生的一举一动。虽关心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但付出的情感却也因此分流稀释。

《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摄影：海淀阑尾

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小偷在讲述自己为什么不打工时揭露出的那段残酷往事。“杀貉子”是他的噩梦，在脑海深处虬结成了一种魇症。随着他的演绎，那段肮脏、令人恐惧的往事被呈现出来，让人禁不住头皮发麻、数度揪心。笔者数年前曾在网络上看到过宰杀动物以来剥取皮毛的视频，那种兽类被生生剥去毛皮濒死前的眼神是一种能贯穿人一生的审视，光凭想象很难知晓那其中的情绪，但演员的呈现足够精彩。多年后再看到这一幕“阿齐杀貉”时，那种颤栗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已然成长的身心之中。

大多数阿齐这样的“打工人”像是一个个零件，在自己的岗位上沉默地坚守着，做着简单原始的工作，维持着整个产业系统的运转，逐渐被符号化。享受着最终产品的人们看不见他们的脸，更听不到他们的心。而“阿齐”对于自己的工作，那种亲手夺去一个个兽类生命的体验是如此深切、痛恨，他表现出的对生命与生活的深度思考足以震颤到观众的心神。

这一幕的“碗”很像一枚温柔的时光胶囊的裂口，在茂盛的野地中，阿齐全身心沉醉地赏玩着他偷来的电瓶车。草叶随风翻动、呼吸、虫鸣，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声音最能抚动人心，时间的流速一下子变得很慢。尤其是在剧场中戴着口罩细想，那样的时光仿佛已经离我们有段不小的距离了。这段影像仿佛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恋物癖者对所恋爱之物独特的感官感受，虽是在平常语境中容易为人所不齿的“癖”，但这里的呈现是美妙的。阿齐像是一个温柔的情人那样嗅闻、爱抚、赞美着他偷来的电瓶车，他神情沉浸，电瓶车上的皮座与金属零件在他的眼中有着无限的美丽与柔情，让人从一个小偷的身上看到一种奇妙的虔诚。

与第一幕相同的是，阿齐也拥有大段的精彩独角戏。他有一段关于“伤口”的独白，伴随带有广西腔调的塑料普通话向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的转变，让他实现了从窝缩在审问椅上的小偷到一个敢于站立着与世界叫板的勇士的切换。

“我成为了一个伤口，我就要做这个城市最顽固的伤口……伤口是自由的。”

我们得到的未必比阿齐更多，我们失去的也未必比阿齐更少。但阿齐比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要勇敢、快乐，这是肯定的。

第三个故事是“一个哑剧”，正如故事题名一样，这场戏没有语言的存容之地，只靠演员的肢体动作与投影来完成，以达到“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小说《教父》中曾经写“缄默，是一切的法则。”与其大声争议，不如化有声为无声，把暂时不知如何去明言的东西放在心底，等待一切云开雾散的一天。

舞台上的碗变成了一张显示屏，这里有一个可以查询任何人“14天内轨迹”的机器，无论你做过什么，在数据之海中一切都无所遁形。多少人罹患疾病、多少人相爱、多少人被生活压迫得失去了希望，在这台神奇的机器中都可以查询到。人数少了，观众左右观盼，似乎想找出这个数字的归属。人数多了，变成一个机械冰冷的数字，没有公布名字，却让人忍不住依照屏幕所述对号入座。

此处的舞台互动也颇有深意，在一段不断查询的戏份中。舞台聚光灯反复地落在固定的一个观众身上，一会儿说她获得了何种成就，却又是被网暴的人，一会儿说她是受害者，有着生活怪癖。正如人们引流着舆论，却又会反被舆论所操控，不自觉地变成发出噪音的群体中的一员。在全场哄堂大笑的时刻，大家与拿着手机的人在网络上看到一则新闻的反应并无相异，不同的是这次我们真正聚到了一起，变成一个拥挤的可视的群体。一切的反应变成了群体可感的，而非是一个人的自我狂欢。

《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摄影：海淀阑尾

与前两个故事相比，这一场戏在舞台观感上稍显后劲不足，但轻松幽默。演者不必多言，观者也各有体味。像是一桌家常菜进行到尾声时的轻松一刻，端上一盘酸甜的沙拉。

《杂拌、折罗或沙拉》总体上温暖轻松，带有对现实的思考与评说，又兼具对未来的希望，舞台上出现的“蛋”似乎带有着对新生的期许。不论怎样，生活将继续行驶，五味杂陈，各呈好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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