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踏入上海明珠美术馆的「长效设计：思考与实践」展览时，相信每个人都会被满场的白色蓄水箱震撼到。

©明珠美术馆

垂直使用时，它的高度正好适合参观者欣赏展品；一放平，又成为观看影片的临时座椅。为了防止倾倒，工作人员时不时会在里面注入清水——如此一来，在展览结束后，这些蓄水箱依然干干净净，能在其他任何地方继续使用。

这个蓄水箱展台似乎在向所有造访者展示物品的使用之美。

这场展览的策展人之一，就是著名日本设计师长冈贤明。

长冈贤明是一个神奇而又充满“矛盾”的人。作为一名设计师，他从不创造新产品；他反消费主义，却一手打造了日本最有影响力的杂货店D&DEPARTMENT PROJECT。

这间杂货店经营也与一般的商业逻辑相悖——它的地理位置并非热门商圈；选品过程复杂又漫长，几乎从不关注它们是否“时尚又好卖”；在这里，消费者不仅享受不到任何折扣，还会被“按头”接受“教育”。

这一切矛盾的根源，正是长冈先生坚持的理念，也是这场展览的主题：“长效设计”。

 “长效设计”关心「物」的设计环境，重视「物」的长期制造与使用的可持续性，以此创造经典。而对于不断探索和引领前沿生活方式的我们而言，先锋和经典从来不曾对立，先锋并不是抛弃过往而是取其精华、锐意进取。今日的先锋，亦将成为未来的经典。

因此，在「物象之外」第二期，我们采访了长冈贤明，聊了聊有关「物」的故事，从他内心的物欲、坚持的理念和外在消费环境三个方面，由内而外探寻他的思索。

想要了解长冈贤明“长效设计”的理念，就不得不提到D&DEPARTMENT PROJECT（简称D&D），这家二手商品杂货店正是长效设计的探索与实践。

它从不主打“日式生活美学”，每家分店也不是千篇一律，而是“挖掘地域的可能性”，着眼于当地经典之物。例如坐落于中国安徽的分店，全名叫做「D&DEPARTMENT黄山 by碧山工销社」。在这里，碧山竹编工艺包装的普通玻璃瓶、村口饭店的白酒杯，都被陈列在如同展台的货架上，看上去身价倍增。

“可用性高的物品本身就是很美的。”长冈贤明说。

D&DEPARTMENT黄山 by碧山工销社

D&DEPARTMENT开店选址都很考究，交通便利但远离商圈，颇有种返璞归真的味道。第一原因当然是相对低廉的租金，其次，这也是D&D对顾客的遴选：愿意来到这里的顾客自然更愿意接受“长效设计”的理念熏陶，路途的成本也会让他们更珍惜所购之物。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看似处处压制顾客“购买欲”、“反消费主义”的特立独行杂货店，一直有着不错的生意。长冈贤明本人，也并非一个逆时代而行、无欲无求的人。

“我认为失去‘欲望’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着在许多方面发展的停滞。人们都应该去有「健康消费欲望」的地方，并从中感受自己真正的需求。尤其对于年轻人而言，应该趁着年轻时多买，通过购买行为充分了解自己之后，才能做断舍离。“

长冈贤明自己也正是随着年龄增长，在岁月流逝中，对自己的「物欲」有了更加理性温和的认知，开始选购那些有质感、坚实的物品。

长冈先生“买车”方面的心态变化，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在D&D诞生之初，他曾提到要拥有三辆车的梦想：跑车保时捷，轿车奔驰和越野车路虎。他一一达成了这三个目标，但买车的喜好并未停止。“我最近又买了一辆新车，但和从前不同，现在决定我选择的因素是舒适和安全。曾经我买过一些使自己看起来‘比本人更厉害’的东西。然而现在，我买的是‘与我真实内在相称的东西’。”

长冈先生喜爱的奔驰敞篷车

让「物」符合自己的内心，而非超越自己的身份。同时正视自己的物欲，并用健康积极的理念去滋养，才能让「物」真正为己所有。这大概是长冈先生想要传达的吧。

原田和明：机械玩具猪  ©明珠美术馆

坂本大三郎：山之扑克 ©明珠美术馆

还有不少本土设计师的探索：易洪波一点点寻回的中国古代夏布工艺；植物爱好者邓绮云用发酵的玉米、木薯、甘蔗或甜菜制成的可降解塑料餐具。

易洪波：夏布 ©明珠美术馆

邓绮云：植物纤维餐具 ©明珠美术馆

这些物品有的精美趣致，有的质朴实用。的确，设计物应该更注重使用还是造型，或者说功能之美与形式之美的探讨，这是个永恒的话题。不过对于长冈贤明而言，取舍并不困难，他曾直言，比起“单纯的形式美”，“用之美”更令他感到触动。

其中，他钟爱的60年代日本的经典设计，就是“用之美”的典范。

上世纪6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开始倡导优质设计，我们熟知的日式「匠人精神」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被广泛宣传，并发扬开来，诞生了许多经典设计。因此，长冈贤明发起“60VISION”项目，与众多设计者联手，复刻60年代日本的经典设计。

60年代的物品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从一件经由长冈之手而大放异彩的家具“K椅”中，我们可窥见一斑。

热爱逛二手商店的长冈先生与旧物的无数次邂逅中，“K椅”是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他们相遇时，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椅子在一家二手商店的角落，被称为“W3617”，是60年代一套接待室组合家具中的一件。“我让服务员把椅子拿下来时，它连一颗螺丝都没有掉。我最终以几乎免费的价格买到了它。”

当年那把“不起眼的椅子”，图源：《另一种设计》by. 长冈贤明

长冈先生从磨损的标志上得知，它是日本第一木质家具品牌“爱知县KARIMOKU”生产的家具。于是它被命名为KARIMOKU60，摆进了D&DEPARTMENT。就像被伯乐相中的千里马，“K椅”不负期盼，连续数年稳坐KARIMOKU品牌家具的销冠宝座。

乍看上去，“K椅”平平无奇。但它的确有一种隽永的姿态和经得起考验的细节，在历经岁月后仍然焕发出柔和的光辉——所谓的经典正是如此。“耐用之物，不只因时尚而生。如果你开始喜欢这些「长效设计」，意味着你开始在日常物品中感受和思考「时间」。”长冈贤明说。

Karimoku官网

这正是长冈先生对「物」的期待：“我希望人们看到和思考的，既不是功能之美，也不是形式之美。“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审视那些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的事物，并揭开它们背后的真相。真正用心的造物，不仅值得被长期使用，也很少受时尚的诱惑。”那些愿意认同长效设计的消费者，在岁月打磨过的物品中，一定能够感受到意蕴丰富的美。

D&DEPARTMENT 黄山D&DEPARTMENT黄山 by碧山工销社

原研哉曾谈起过，长冈贤明打造D&DEPARTMENT的原因，是为了捕捉“不在这个位置上便绝对无法涉足的东西”，因为商店老板是在流通环节中最接近「生活」的位置。

长冈贤明认为，卖场是设计者的代言人，让每一件物品的制造者更加耀眼夺目。卖场是一个舞台，是一个把顾客与制造者联系到一起的场所。让这些消费者找到有归属感的设计，这就是D&DEPARTMENT的力量。

D&D最有特色的购物袋，就是一个美妙的连接点。购物袋向来是每个卖场各出奇招之处，从节日限定到艺术合作款，无不是卖场重要的氛围制造者。和多数卖场不同，D&D并未精心设计专属自己的购物袋，而是对其他品牌的袋子进行了“回收再利用”——将自家店名胶带贴在各式各样的旧袋子上。

图源：《另一种设计》by. 长冈贤明

一开始，不断有顾客抱怨，想要一个“正常的袋子”。D&D为此订购了一批全新的白色纸袋回应顾客的需求，但随着他们一遍遍重申自己的理念，抱怨的顾客越来越少。

有一天，有人在店门口放了一大箱不用的旧纸袋，并附上了一封信，以实际行动对D&D的理念表达了赞赏与支持。长冈贤明看到后，当即在收银台旁边竖了块牌子：“回收旧纸袋”。

图源：《另一种设计》by. 长冈贤明

一个贴着胶带的旧购物袋成为了D&D的精神象征，可以想见长冈先生内心的触动，他长久以来的理念，在这一刻得到了深刻的认同与共鸣。

如今，D&D店内的纸袋基本维持出入平衡，很多人会将不用的购物袋拿到D&D回收再利用，老顾客会主动带着购物袋前来。

购物袋如同一声回应，一条宣言：

“我为长效设计而来，我认同这一理念，以及与D&D代表的有质感、可持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