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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瑞麟:《臭虫》的舞台重构与文化镜像——兼论孟京辉改编中的现代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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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 :孟京辉在2000年至2023年间对《臭虫》的四次改编,借助空间并置、时间循环与文本拼贴等手法,解构了原作的线性时间观与乌托邦叙事,呈现出从社会讽刺向现代性批判的转向。改编过程中植入的集体记忆、消费主义与技术理性等本土议题,使各版本成为映射中国社会文化心理的镜像。这一实践折射出当代先锋戏剧在意识形态与市场逻辑双重规制下的妥协性协商:创作者既无法复现苏联先锋戏剧“形式即政治”的总体性方案,亦未能建构完全自主的召唤结构,只能在妥协中以激进的形式与暧昧的文本维持先锋的姿态。《臭虫》的四次改编,不仅展露出先锋戏剧在市场与意识形态要求下的进退失据,也为理解孟京辉改编中的现代性困境提供了典型样本。
关键词 :臭虫;孟京辉;跨文化改编;现代性
苏联剧作家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的讽刺喜剧《臭虫》(The Bedbug)创作于1928年。该剧虚构了主人公普利绥波金在一场大火后被冰封,五十年后“复活”的荒诞故事,以此揭露讽刺彼时苏联社会的享乐思想。2000年,孟京辉导演首次将此剧搬上中国舞台,并在2013年、2017年和2023年推出了三个不同的改编版本。每一次复排均非对前作的机械复制,而是演剧形式与中国社会现实相联系的动态阐释过程。
《臭虫》在中国舞台的改编轨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跨文化创作的极佳样本。本文通过对这四次重构的梳理,试图探讨以下问题:一部诞生于特定政治与美学背景下的苏联先锋剧作,如何在21世纪中国的文化土壤中被持续激活?改编实践如何从对外部社会现象的讽喻,转向对工具理性异化与技术霸权等更具普遍性的现代性困境的剖析?这一持续的改编历程,又如何折射出21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文化心理与精神图景的嬗变?
▲ 2023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一
从乌托邦叙事到反乌托邦叙事——《臭虫》的改写与重构
马雅可夫斯基的《臭虫》与《宗教滑稽剧》(Mystery-Bouffe,1918)、《澡堂》(The Bathhouse,1930)等政治戏剧在主题表达与文本结构上存在显著共性。在主题表达上,《臭虫》延续了其一贯的讽刺与批判传统。相较于《宗教滑稽剧》对宗教势力与资产阶级的戏谑、《澡堂》对官僚主义的尖锐声讨,《臭虫》聚焦于“揭露享乐思想”。[1]
在马雅可夫斯基的创作中,这一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线性时间结构具有特殊意义,它暗含着历史唯物主义的进步时间观,象征着社会形态更替与人类通往理想未来的必然进程,既是摧毁旧制度的革命动力,又是通往理想社会的未来路径。这一独特的时间观源自两种思想资源:其一为马克思主义历史决定论,它将时间视为生产力跃迁驱动的、不可逆的物质实践过程,预设了人类社会向共产主义阶段演进的历史必然;其二是俄罗斯东正教思想,特别是尘世乌托邦理想与俄罗斯民族的弥赛亚情结。[2]二者虽在认识论上分属物质实践与先验认知,却在马雅可夫斯基的笔下殊途同归,通过线性不可逆的时间观念,共同构筑起通往理想世界的发展轨迹。卢那察尔斯基(A. Lunacharsky)曾指出,马雅可夫斯基视革命为打破现状、创造光辉未来的激烈过程,他“常常把革命看作某种合乎希望而又模糊不清的大好事。他还不能给革命下一个更确切的定义,但是他知道,总之这是一个打破可恶的现状和创造他所希望的光辉未来的过程。这一过程进行得愈迅速、愈激烈、愈严酷,巨人马雅可夫斯基也愈痛快”。[3]对马雅可夫斯基而言,线性时间结构不仅是艺术叙事框架,更是展现“弥赛亚时刻”的必然方式。它构成了接受美学中“期待视野”的物质载体,即通过预设“净化时刻”的必然到来,将观众吸纳进革命乌托邦的集体想象,并在剧场中制造出那个吞噬旧世界的净化时刻。
这一时间观贯穿其多部剧作:《宗教滑稽剧》以革命洪流涤荡旧世界的剥削,为无产阶级开辟丰饶新境;《澡堂》借疾驰的时间机车甩开僵化的官僚主义;《臭虫》以烈火焚毁旧时代的婚礼,借五十年时间跨越,构筑出消灭了一切疾病、不良习气和隐秘私利的未来世界。这一类线性时间并非平和流逝的自然过程,而是依托爆发性、毁灭性的关键节点完成历史跃迁。《宗教滑稽剧》《莫斯科在燃烧》(Moscow Burns,1905)中共有的涤荡洪水与后者中的新生镰刀符号[4]、《臭虫》中烧毁普利绥波金婚礼,寓意着毁灭和更新世界的火焰,均能中断既有世俗时间,催生“弥赛亚时刻”产生。因此,这一时间结构本就具有隐含的主题意义,这也印证了什克洛夫斯基(Victor Shklovsky)的观点:“马雅可夫斯基作品中只有一个情节——人在时间中活动。”[5]可以说,“主角不是时间进程中的日常生活,而是推动日常生活大踏步向前的时间所蕴含的‘净化’之力。”[6]
《臭虫》的线性结构的另一独特之处在于,马雅可夫斯基以近乎写实的方式勾勒出了未来的乌托邦图景。在巴里诺娃(Ksenia Barinova)看来,这一未来图景是“对剧作第一部分现实世界的狂欢式反转,是一个狂欢式的乌托邦,一个相反的理想世界”。[7]通过将普利绥波金置于一个与其格格不入的乌托邦世界,一方面,创作者完成了对旧时代市民市侩风气的道德审判,卓娅晚年的独白“可是在五十年前我几乎为了这么一个败类断送了生命”,[8]则进一步从意识形态层面上印证了历史进步的必然性;另一方面,新旧社会的鲜明对照,深刻揭示了人与社会发展的辩证关系。柳米娜(Marina Ryumina)认为,喜剧性形式“通过扭曲外部形态的某些可塑性特征,来突显现象内在面貌中那些被视为本质的方面”。[9]《臭虫》的重点并不在于前半段,而在于普利绥波金在未来世界下暴露出的本质真实。剧终普利绥波金的独白与舞台提示中安排的“进行曲”正是这一点的体现,它既宣告普利绥波金所代表的享乐主义必然被历史进程淘汰,又通过打破第四堵墙,将批判锋芒延伸至台下那些可能正携带市侩“臭虫”习性的苏联观众,直指潜藏在现实中的市侩陋习,最终完成意识形态的现实感召与价值缝合。
然而,当这部带有强烈未来期许的作品由孟京辉搬上21世纪后的中国舞台时,原作历史语境与观众期待视野形成了显著错位。当原剧构想的美好未来并未实现,消费主义与市侩习气似乎成为世界的常态时,如果中国导演仍在舞台上重复借助未来图景实现讽刺,这种构思不仅无法切中中国观众的生存经验,甚至会滑入一种空洞的戏剧道德说教。为此,孟京辉瓦解了原作中的线性时间结构,他不再遵循“过去—净化—未来”的单一时间线,而是以空间并置、时间循环、文本拼贴重构叙事,将《臭虫》从“革命乌托邦”转向“理性反乌托邦”。这一策略在四次改编中呈现出清晰的演进路径:2000年版将“十七年记忆”与“世纪之交的消费图景”两个历史空间并置,以物理空间的共存消解了时间的先后;2013年版与2017年版则以时间循环结构,将剧作时间重构为一种可被反复进入、循环往复的状态;到2023年版,借助拼贴《臭虫》、布莱希特教育剧、马雅可夫斯基私人书信等文本,导演将剧作重塑成一个去时间化的、能够任意拆解和重组的开放文本,其空间逻辑完全取代时间逻辑,原作的乌托邦未来由此被改造成一个工具理性与暴力并存的反乌托邦现场。
▲ 2000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具体而言,2000年版《臭虫》共九幕,分为三部分:前三幕“共产主义也有爱情问题”“普利绥波金的狐步舞”“婚礼上的火焰”为第一部分,讲述了普利绥波金抛弃卓娅,被工厂同事批判与婚礼现场发生火灾的情节;第四幕“美丽新世界”与第五幕“我们表决生命投票”为第二部分,导演在此处表现了未来社会的荒诞图景;最后四幕“复活”“医院里的对话”“团结起来保护臭虫”“今天的动物园里真热闹”为第三部分,展现了普利绥波金复活后的遭遇。[10]
在原作中,婚礼火灾前的戏份是对20世纪20年代苏联社会的展现。有学者认为,剧中空间布局折射出新经济政策下的苏俄阶层现状:“橱窗用木板封住展示了新经济政策时期私有财产资本的复兴,而封住的橱窗说明胜利的无产阶级群众无法获得这种产品,他们挤满了作为商店中心的礼堂。”[11]这一景观与人群对普利绥波金的批评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讽刺效果,但并不深入。在孟京辉的呈现中,社会现状的侧写具有更尖锐的讽刺意味,他将原作商品替换为观众熟悉的伪劣商品,如假首饰、包治百病的药品与“把社会主义思想钉在脑子里⋯⋯把资本主义思想钉在十字架上”[12]的锤子。这一本土化改编搭配精心编制的讽刺台词和唱歌,戏谑地展现了彼时的社会现象。演出视频中的笑声与库里科夫(Vladimir Kulikov)的记录证明了创作者与观众对这一处理的心照不宣:“观众们用笑声和掌声迎接小贩们的每一句台词。这一切对他们来说似曾相识,让人想起剧院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或是电视广告中的模仿秀。”[13]在表现工人阶级公开声讨普利绥波金的场面时,孟京辉延续了这一戏谑方式,他放弃原作中严肃的阶级话语,以集体生活图景取而代之,让工人采用宣传队的表演形式,并模仿了集体生活中工人们在工厂食堂排队打饭的场面。在评论者看来,“主持人那堪称经典的熟悉声音是对十几年前的千篇一律、统治全国的舞台腔的绝妙讽刺”。[14]通过这些场面设计,导演将原作的苏联社会语境置换为观众熟悉的集体主义历史记忆。由此,工间广播体操、食堂里的集体就餐、统一口令下整齐划一的动作等形式与历史细节既唤起了观众的时代记忆,又因戏仿消解了严肃意味,而形成了对高度刻板生活的反讽性否定。至此,导演构建起了《臭虫》时间轴中的“过去”一端。
在马雅可夫斯基的文本中,“过去”一端的另一侧,“未来”是一个想象中的、50年后的乌托邦世界。但在孟京辉的改写中,未来不再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而成了一个科技高度发达,却缺乏人性关怀的“美丽新世界”。剧中,孟京辉以“美丽新世界”作为第四幕标题,直接与阿道司·赫胥黎同名小说形成互文,强调了未来世界的反乌托邦本质。这一设定与剧中新增的若干元素——如科学家们对在阿尔卑斯山上冰冻十年后被解冻的行为艺术者所给出的“现代人类文明的悲哀”“不伦不类的东西”[15]的评价,以及普利绥波金在新世界被边缘化、无用化的处理[16]——共同揭示了未来社会潜藏的工具理性价值范式。这一思维范式印证了马克思“人们至今还没从它同人的本质的联系,而总是仅仅从外在的有用性这种关系来理解”[17]的论断在未来世界依然成立。半个世纪的社会演进,非但未能趋近理想社会形态,反而将异化从劳动层面推向物质高度繁荣遮蔽下的更深层级,即工具理性主导的异化。
为强化这一特质,孟京辉增设了一个标志性舞台意象:舞台中央矗立着一具中空的马雅可夫斯基巨型石膏头像,以此充当囚禁普利绥波金与臭虫的物理冷冻室和牢笼。这一空间象征具有深刻在场的张力:昔日承载革命理想与诗性呐喊的精神符号,在理性异化的未来反而沦为对生命冲动和个体异质性进行隔离观察的冰冷容器。因此,在最后一场中,普利绥波金将臭虫掷向人群,“人群挣扎着,痛苦地爬行,所有人都在疯狂抓挠自己身上的臭虫”[18]的场面,不再是原文本中市侩者的精神错乱,而成为一个遭受围剿的个体对工具理性与激进现代性的激烈反抗。正如孟京辉所言:“臭虫实际上象征意味很浓,它可能是你的欲望,也可能是你的观念思想,也许你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它却牢牢地控制着你的思想和行为。我们只不过是把别人没有意识到的这个东西剥离出来,让它尽情表演和展现。”[19]
▲ 2013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相较于2000年版,2013年与2017年版《臭虫》基本剥离了具体的历史指涉与社会隐喻,[20]仅零星保留时代符号,并将主角复活时间延后至百年之后,实现更具普遍性的现代性反思。这一改编策略的内在逻辑在于创作者对“历史循环论”与“进步叙事终结”的确认。在这两个版本的改编中,普利绥波金百年解冻后的社会非但没有受到净化,反而成了一个比过去更加精致、虚无的消费主义社会。原作中,普利绥波金因自身市侩习性与小资产阶级特性,在复活后沦为被嘲讽的喜剧对象;但在2013年版中,当歌队唱着“吃胡萝卜治疗眼睛,找女人能解闷消愁,穿皮大衣保证温暖,弹吉他逍遥自在。无论是今年还是明年,啤酒和青鱼都不能断。无论是革命还是建设,人人都伸着手要幸福”[21]时,普利绥波金那些曾经在集体主义话语中被判定为可耻、庸俗并需要坚决铲除的小市民欲望,在消费主义语境下反而具有了被大众理解的可能性。因此,普利绥波金的命运被彻底重构。他因不愿,也无法融入这个物质至上、工具理性主导的未来社会而选择自我隔离,最终被装入动物园铁笼展览。这个结局彻底丧失了惩戒性的喜剧色彩,转而具有了个体与时代结构性冲突的现代悲剧意味。至此,剧作的反思指向了2028年的社会,而从普利绥波金在当下已具备被理解的可能性来看,2028年的未来图景实际上是中国市场经济发展浪潮中社会症候的镜像反照,对未来的批判实质上构成了对当下的隐喻。
更重要的是,这两版改编中,孟京辉以历史循环论的立场质疑了马雅可夫斯基文本中时间观的合理性。他在剧中两个时代的过渡部分增加了巴扬的独白:“时间是一个圆圈,弯转过来,首尾相连。世界一直都在重复着它自己,无休无止,不差毫厘,人们不知道活过的日子还要从头再来⋯⋯”[22]在衔接不同时代间的场景转换时,巴扬的独白本身就带有暗示作用,即通过预言式的讲述,提前勾勒出百年后的社会面貌,而从台词本身看,巴扬的独白以圆形时空观解构了线性历史叙事的必然方向:它暗示人类社会发展或许是一种轮回的闭环,而非螺旋上升的进步历程,迫使观众在“净化承诺的破灭”与“循环宿命的归来”之间产生调整认知。剧终小卓娅对台下观众“实验的一代”的严厉控诉,在打破观演边界、拉近观演距离的同时,更强化了这一悲观色彩,它意味着观众从旁观者向历史循环参与者的转变。此外,故事时间从过去的1978年延后至尚未到来的2028年,也进一步强化悲剧色彩,因为其意义不再是马雅可夫斯基式的对过去的批判,也不是2000年版的对当下的讽喻,而是指向了一种本体论层面的困境:既然人类社会在技术累进中无法通过时间得到救赎,我们能获得的便只能是一种面对历史停滞的焦虑和宿命。
▲ 2023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2023年版《臭虫》延续了导演反乌托邦与反线性时间结构的改编思路,但戏剧构作塞巴斯蒂安·凯撒的参与,使作品呈现出鲜明的跨文化文本拼贴特征。该剧仅保留原作普利绥波金复活前的主线,后半段由六个主题、来源各异的片段拼贴而成。[23]这一结构与布莱希特教育剧的结构相似:看似松散,但并非后现代意义的无限开放,而是具有一种为不断修改而准备的弹性机制,既严谨又可变。[24]尽管各场次在形式上高度简化且可自由拆解,但每片段均遵循基本的文法,具备内在的完整性。这种设计并非为了制造意义的虚无,而“是为不断修改而准备的,一些部分可以被加入或挪走,就像在蒙太奇里那样”。[25]
结构的开放性与多文本拼贴策略,使该版《臭虫》呈现出多层次的意义建构。其核心在于挪用布莱希特文本,完成对现代性暴力的批判。在第一次大火后,歌队重复朗诵布莱希特《林德伯格的飞行》中的片段:“在最古老的石碑上,没有人画出,人类在空中飞翔的图画,只有我们,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秘密,在我们计算时间的第三个千年快结束时,我们给自己插上了翅膀,指出可能,同时不让我们忘记,无法实现。”[26]这段赞颂科技进步的文本表面彰显了普利绥波金冷冻期间的科技进步,实则为随后的反讽埋下伏笔。当剧情转入“第二次调查人应该帮助别人吗”(普利绥波金被置换为布莱希特《关于赞同的巴登教育剧》[27]中被肢解的施密特先生)时,科技颂歌便在剧中两个小丑以“助人为乐”之名,行暴力肢解之实的过程中沦为反讽注脚。结合《关于赞同的巴登教育剧》前半段展现的“人类屠杀人类”的实证照片,小丑“助人为乐”的伦理宣称与暴力实践形成的悖论,以及普利绥波金对肢解这一行为的理性认同来看,这种从“人类飞行”的技术赞歌到“理性肢解”的剧场隐喻的反转,揭示了工具理性、科层制度与人性异化的共生链条。正如鲍曼所言,大屠杀并非偶然失控,而是对“现代社会具有的潜在可能性进行的一次罕见又重要并且可靠的检验”。[28]系统性暴力并非外在于现代性的偶然失控,而是深植于其理性化与科层化逻辑之中。当原作指向理想未来的线性进步叙事彻底瓦解,乌托邦图景被转化为个体遭受理性规训的反乌托邦现场,主题也从社会进化转向了对个体存在的关照,渺小的“臭虫”反而成为对抗技术霸权的生命象征。这种对个体价值的强调,不仅撕开了现代性叙事的合法性外衣,更直指当代科层化社会中个体的存在困境。
剧中,演员兼饰普利绥波金与马雅可夫斯基,在“马雅可夫斯基的梦”等场次中诵读马雅可夫斯基的私人情书与创作心声。通过重演诗人情书中的炽烈告白与创作焦虑,孟京辉将被意识形态圣像化的“革命诗人”还原为血肉充盈的个体,展现出强烈的反叛精神。这一论断的合理性在于马雅可夫斯基形象的阐释本就是意识冲突的场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联努力营造、维护一个作为革命诗人符号的马雅可夫斯基形象,因此对任何有损诗人形象的材料都讳莫如深,甚至因担忧损害形象而禁止其与莉莉·布里克通信的发表。[29]在这一语境下,禁毁情书的舞台重现,不仅是对规训的反抗,更是对被压抑的个体情感的救赎。它让被圣像化的诗人回归真实、鲜活的个体,并与布莱希特文本的理性批判构成奇妙的和谐:前者从历史裂隙中打捞被抹除的生命痕迹,后者在当下语境中解剖制度化的暴力机器,二者共同形塑了剧作的核心命题,关注个体生命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
二
怀旧、矛盾与现代性批判——作为时代符号的《臭虫》
作为四度登上中国话剧舞台的经典作品,孟京辉的《臭虫》几乎构成了21世纪中国当代先锋戏剧的“活页”。它的每一次复排,既折射出导演个人美学偏好的流变,也深深嵌入所处时代社会心理与意识形态思潮的互动场域之中。姚斯在阐述接受效果史时曾强调,文学文本具有一种历史的生产性,只有“从作者与公众相联系的方面思考时,才能写出一部文学和艺术的历史”。[30]孟京辉在改编过程中对原剧议题的回应与调整,实则折射出文本召唤结构与隐含读者的本土化重构,也映射出社会期待视野的动态演变。这种演变使《臭虫》的多版本演绎,为我们理解新世纪中国社会文化思潮提供了路径。
▲ 2000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2000年版的《臭虫》生发于世纪之交。彼时,20世纪80年代高扬的启蒙激情和人道主义话语早已在市场化世俗生活的狂潮中隐退,中国正大步迈入以商品自由和个体消费满足为导向的新世纪。孟京辉选择此时搬演此剧,显然与现实有密切联系。在访谈中,孟京辉谈到自己的改编动机源于他对诗人及作品的认同:他既折服于“打倒你们的爱情,打倒你们的艺术,打倒你们的制度,打倒你们的宗教!”的宣言,又激赏剧作对资产阶级庸俗性的辛辣批判,认为“揭露资产阶级的种种表现是与当代中国息息相关的主题”。[31]孟京辉的自述为我们理解作品与时代关系提供了帮助,该剧的时空置换实际展现了一种复杂的文化症候。每个历史时期表现出的对过去的各种看法,都是由现在的信仰、兴趣、愿望形塑的。因此,如果我们认为作品的语境置换旨在批判、戏谑过去的集体生活图景,那这一表达则很大可能建立在“当下优于过去”的判断之上。因此,我们只能从两个方面理解这一时空置换的意义:其一,它是孟京辉对历史、现实与未来全方位批判的一环;其二,它体现了创作者对过去历史的复杂态度,他既看到特定历史条件下集体生活的局限性,又难以否定其中蕴含的理想主义精神。
2000年版第四幕“美丽新世界”中的同名歌曲唱道:“每个人都想上天堂,身边的日子怎么办?空洞的真理远在天边,美丽的现实近在眼前。现在的世界太精彩,虚幻的理想不存在。要想生活得越来越好,我们只能顺应顺应时代。”[32]结合该版本演出对“美丽新世界”的戏谑基调,歌曲展现的虚无主义立场显然构成其否定对象,上述第一种判断因此不合逻辑。从作品的演出看,导演在呈现集体图景时,既保留了大食堂、集体劳动等历史符号,又通过夸张戏仿解构其神圣性;但当情节转入普利绥波金复活后的异化世界时,他转而又对背弃理想主义精神的人施加嘲讽。这种对理想主义的矛盾态度,构成了我们理解孟京辉复杂立场的关键,因为它展现了孟京辉对理想主义精神的辩证态度,即在新世纪物质主义浪潮中,人们既怀念过往纯粹的人际关系与精神信仰,又清醒认识到过往生活的局限。这种心理张力恰如地理学者哈维对现代城市空间的观察,新的城市空间可以产生与之相应的新的社会关系和情感结构;伴随着空间的改变,人的价值观念、身份观念和生活方式等等都将随之改变。[33]如果将“集体生活图景”视为一种空间性景观,那么创作者对这一图景的态度,实际反映了文化创作者在历史回望与现实审视之间的进退失据,他们既本能地反感过往对个性的压抑,又不得不对当下迅速到来的信念真空、娱乐至死的生存逻辑深表忧虑。
因此,该剧实际成为映照21世纪初中国社会文化心理矛盾的镜像,而大众对作品的不同反应又彰显了作品这一特点。当年轻观众为“星期六义务劳动”“团日生活”“团结”“共产主义”等台词发笑时,[34]这种笑声暴露出两层错位:一是隐含读者与实际读者的认知割裂,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中老年观众而言,这些符号承载着理想激情与历史创伤的双重重量,但对于成长于市场经济环境下的青年而言,这些符号反而成为陌生化的喜剧元素与消费主义语境下的“怀旧奇观”;其二,它展现了历史记忆在代际传递中的失真与重构,当历史细节被时间过滤,集体主义被抽离具体的历史语境,仅作为美学符号存在时,它既可以作为文化消费品供人戏谑,也可能成为反思现代性缺失的精神参照。而更具启示性的意义或许在于,观众的割裂与创作者的矛盾态度共同构成了转型时期社会的真实面貌:物资匮乏时代的理想主义余晖尚未消散,现代性的文化病症已然降临。人们一方面拒斥极“左”思潮与历史重负,另一方面又在价值真空中无意识地回望过去,试图从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遗存中赓续精神资源。即使这一段集体记忆并不尽如人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创伤也会随着记忆的过滤而渐渐遗忘。因此,怀旧的目的不在于沉溺于过去,而在于通过这种暂时的情感投射,锻造一个能够摆脱历史枷锁的新起点。这种记忆的辩证转化,使得历史记忆既成为消费主义时代的文化标本,又作为抵抗价值虚无的精神资源存在。《臭虫》恰当地展现了这一悖论:在急于忘却历史负担的同时,个体又不得不在文化记忆中急切地寻找精神的锚点。
▲2013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随着21世纪以来国内城市化、市场化改革的推进,及至2013年,资本逻辑与大众消费主义已经渗透日常社会生活。在此语境下,如果改编仍旧停留在对历史符号的复制与戏谑上,无疑将丧失作品的现实针对性。因此,孟京辉在2013年与2017年的版本中,在内容层面引入女性主义、个人主义等当代议题,在形式层面通过开放结局、“狼人杀”等游戏化设计创新舞台呈现,并主动模糊了具体的历史指涉,转而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消费社会本身的物化特征与娱乐异化症候。
如前所述,在2013年版《臭虫》中,普利绥波金解冻后的社会被改写为一个物欲横流的现代都市。在新社会的日常伦理评价体系中,普利绥波金昔日为人诟病的市侩私欲,在百年后的新世界里褪去了罪恶属性,反倒被视作个体消费权利的正当行使。这种重构使普利绥波金从原作中被批判的反面市侩,变形为一个令人同情的“前现代多余人”。因此,当他无法融入,也不愿融入这一社会而选择自我隔离,却被关进动物园的铁笼时,作品的讽刺指向发生了逆转,百年后的未来反而成为真正被批判的对象。这种对消费主义的反讽,在剧场的物理空间中通过一种自反性的商业设计,得到了戏剧性的呈现:孟京辉设计了“现场竞价”“叫卖指定座位”等互动场景,演员在戏开演前进入剧场大厅,以反讽的姿态公开售卖舞台上的观演位置。这一形式看似突破了传统的观演关系,实则构成一场针对中产阶级消费模式的自反性操演。
它一方面映射着消费主义对文化领域的渗透,表明在当下的文化工业体制中,即便是激进的“先锋艺术”与“反抗姿态”,也会被商品化,并转化为可明码标价的娱乐消费品;另一方面,观众在掏钱换取“特权座位”和体验“现场互动”的过程中,自以为在行使自由选择的主体权,实际上却以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自愿完成了被消费逻辑的二次收编。当观众沉浸在“决定主人公命运”与演员即兴展现普利绥波金几种不同命运带来的游戏快感时,原作中对市侩主义的尖锐讽刺,已被稀释为一场无关痛痒的集体狂欢。这种改编策略的吊诡之处在于,它既试图通过打破“第四堵墙”唤醒观众的主体意识,又在商业逻辑驱使下将觉醒的可能性收编为文化产业链条中的标准化产品。剧中摇滚乐制造的感官轰炸、开放式结局与即兴表演带来的即时快感,共同暴露出娱乐文化对深度思考的消解机制——在娱乐至死的文化氛围中,批判精神不得不披上戏谑的外衣才能获得传播合法性,而娱乐化本身又消解了批判的力度。最终,开放式结局的游戏性不再指向对具体制度的反思,而成为转型期社会群体心理的寓言:当现实中的个体在价值真空中沦为“娱乐至死”的参与者,剧场里虚幻的“选择自由”便成了整个时代精神荒原的绝妙隐喻。
▲ 2017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同期的改编还引入了性别权力这一当代文化思潮的重要议题。在原作中,卓娅是一名因遭遇男性背叛而选择自杀的被动受害者,但在孟京辉的重构中,卓娅的孙女小卓娅取代了普利绥波金解冻后的卓娅。她手持《性爱宝典》,在剧场刺耳的重金属摇滚乐中抚摸、戏弄并支配普利绥波金身体,以极具侵略性的主动姿态出场,俨然一副自主掌控自身欲望的“现代独立女性”形象。这一形象与“被抛弃者”卓娅形成鲜明对照,看似展现了女性主体性觉醒的过程,即卓娅从原文本中被抛弃的客体,蜕变为掌控身体与思想自主权的现代主体。然而,这种“进步”叙事实质暗藏悖论。
首先,当小卓娅必须以男性身体为载体,在社交空间和舞台上复制男性的欲望暴力来证明自己的“自主权”时,这种解放姿态本质上仍困于男性欲望的坐标系中。其次,在视觉冲击之下,女性的“自由选择”也悄然发生了畸变:身体解放被偷换为反抗的全部内涵,女性赋权简化为借助男性反抗男性的循环论证。
我们无法判断这是导演的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但这一设计显现出双重效应:一方面,它激活了“文本间性”的批判潜能,当小卓娅通过触摸男性身体宣称自主权时,实质上陷入召唤结构的悖论:她试图反抗父权规训的举动,反而被消费逻辑迅速收编为一种符号游戏,这印证了伊瑟尔关于保留剧目的论断,文学文本“通过保留剧目,重新组织社会和文化规范以及文学传统,使读者可以重新确证这些规范在现实生活中的功能”,[35]当“性别革命”仅停留在技术化的身体操演层面时,复杂的结构性反抗就会被压缩为可供消费的身体奇观,最终消解了女性主义话语的实质性力量;另一方面,这一性别操演构成了当下中国性别话语的缩影。在旧观念瓦解而新共识缺位的真空期,女性主义在资本与流量的合谋下沦为被消费与挪用的符号。剧场里小卓娅抚摸男性身体的“自由”,本质上是试图通过扮演“更强的剥削者”来证明主体性。这种镜像复制并未撼动权力结构,反而构成了对压迫逻辑的变相复制,而当反抗止步于身体层面的操演,真正的结构性变革便被置换为消费主义景观下的伪解放。
▲ 2017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与此相一致的,是2017年版本用戏仿桌游的“臭虫杀”桥段取代原文本中“寻找逃跑的臭虫”。从2000年到2017年,这一互动的舞台处理经历了从“演员下台与观众对话”到“掀翻观众座椅制造混乱”,再到“戏仿狼人杀游戏”的变化。这一变化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中国当代先锋戏剧从打破第四堵墙,到后现代主义“冒犯观众、无视观众、消解中心”的美学转向,因而成为我们理解孟京辉导演观念演变的切口。
在21世纪10年代,伴随戏剧节与演出季的平台化运作,[36]罗伯特·威尔逊、陆帕及海纳·穆勒等为代表的后现代主义戏剧被系统引入。原班人马、原汁原味的展演影响了国内中青年导演的创作观念,使国内越来越多的青年作品开始浸染后现代主义戏剧色彩,在创作上呈现出尤根·霍夫曼总结的“非线性剧作、戏剧解构、后文法表演”[37]特征。2017年版《臭虫》中机械重复的肢体、对观众的刻意无视以及含混却声嘶力竭的演唱,正是对这一思潮的本土回应。通过这种“无视的冒犯”,孟京辉迫使观众不得不面对自身作为“参与者”或“旁观者”的身份尴尬,进而反思剧场中“导演—观众”所隐喻的权力关系。可以说,这一形式的意义不仅在于形式革新,更在于戏剧文化功能的范式转换。当“寻找臭虫”的意识形态讽喻被转化为“臭虫杀”的冒犯姿态时,剧场便从启蒙主义的公共论坛蜕变为后现代的欲望展场。这种转变对应着社会审美机制的深层变革,即对于一些创作者而言,在个体化进程加速的21世纪10年代,戏剧不再承载“为人生”的启蒙愿景,转而以多元化的面孔满足当下不同观众的文化需求。它浸染了后现代主义否定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价值倾向,折射出社会文化心态对个体差异、自我表达与身份认同的尊重,构成了对当下审美多元化趋势的戏剧回应。
及至2023年,第四度重构的《臭虫》被置于一个更加冷静、分裂且强调非线性的后戏剧剧场时空中。这一转向不仅展现了孟京辉戏剧美学的范式发展,更深刻映射着当代中国社会的文化心理裂变:在技术理性全面渗透的当下,人们既渴望以理性工具对抗不确定性,又警惕着异化机制对主体性的吞噬;既试图在宏大叙事中寻找精神依托,又难以抑制对私人情感与生命细节的本能凝视。这种矛盾张力在剧场中被具象化为双重呈现:布莱希特文本中对工具理性的反思,与马雅可夫斯基私人书写中的炽烈情感,共同形成对当代社会文化心理的双重叩问,在技术统治的时代,个体如何守护人性的温度?在历史记忆与当下经验的错位间,情感何以自处?
这一叩问通过布莱希特文本的挪用,转化为对工具理性的冷峻解剖。当普利绥波金在“助人为乐”的伦理宣称下被肢解时,马雅可夫斯基笔下的乌托邦就被逆转为理性暴力的反乌托邦现场,剧场实际成为展现、批判工具理性压抑、异化个体生命的场所。这种呈现超越了简单的制度批判,直指技术异化的深层机制:当效率至上成为新“上帝”,个体的道德判断与情感需求便被贬抑为待清除的“臭虫”。舞台上的暴力拆解与算法时代的数据捕获也就形成了镜像,普利绥波金在“帮助他人”的名义下接受肢解,正如个体在“用户画像”中被拆解为数据标签,在“精准服务”中丧失主体性,剧场揭示了技术理性对人性的双重规训:既肢解身体完整性,又消解精神自主性。
与这种冷峻批判形成强烈互文性对照的,是对马雅可夫斯基私人书信的舞台重现。当演员以诗人身份诵读曾被苏联官方禁毁的情书时,被压抑的个体情感穿透了意识形态铁幕,在剧场中完成对诗人真实形象的重构。这一处理既解构了“革命诗人”的圣像化符号,又将历史叙事从宏大话语拉回至有血有肉的生命细节,让莉莉·布里克的爱情不再是需要遮掩的“污点”,而是理解诗人精神困境的关键锁钥。这种私密叙事与公共记忆的碰撞,映射着当代中国的历史认知转型。正如剧中马雅可夫斯基的梦境既包含革命激情,又流露创作焦虑,当下社会对红色记忆的解读也呈现出祛魅与怀旧的悖论性共存:年轻一代既通过《觉醒年代》等影视作品想象革命者的理想主义,又在“佛系”“躺平”话语中疏离于集体叙事。
可以说,通过拼贴布莱希特的理性批判与马雅可夫斯基的情感书写,2023年版《臭虫》构建了效果史的双重轨迹:工具理性批判与私人情感书写形成文本互动,既解构意识形态圣像,又重构个体生命叙事。当演员身兼被规训的普利绥波金与自省的马雅可夫斯基时,或许也在暗示着分裂的身份认同困境:我们既是技术规训下的“普利绥波金”,又是试图在私人书写中确证存在的“马雅可夫斯基”。这种身份撕裂恰构成社会转型过程中的精神写照:在集体记忆与个体经验的夹缝中,人们既渴望宏大叙事的情感慰藉,又难以放弃对生命细节的本真追求。
▲ 2023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从2000年到2023年的四次舞台重构中,《臭虫》的文本始终与当代中国社会思潮保持着深刻的对话关系。孟京辉的改编实践既是对马雅可夫斯基原作的跨时空回应,更是对中国社会现代性问题的批判与反思。无论是世纪之交对理想主义遗产的复杂审视,还是消费主义浪潮中对性别权力与娱乐异化的冷峻揭示,又或是技术理性时代对个体生命的关怀,《臭虫》的每一次改编都捕捉到社会转型期的集体焦虑或精神困境。这种动态的互文关系揭示出戏剧作为文化记忆载体的双重属性:它既是历史基因的携带者,通过符号重组激活集体记忆中的情感潜能;又是现实困境的解剖者,以艺术变形的方式将社会矛盾转化为可感知的舞台寓言。当孟京辉将“臭虫”的隐喻从市侩主义符号拓展至技术暴力、性别规训与人性异化的多重维度时,他既延续了先锋戏剧的反思批判传统,又突破了单一意识形态批判的局限,在历史纵深与现实广度的交织中,勾勒出当代中国社会文化心理的复杂面貌。
三
形式革新与观念妥协——苏联先锋戏剧的本土化困境
苏联先锋戏剧的产生与俄国的社会革命密不可分。十月革命胜利后,革命热情席卷文化领域,戏剧界的无产阶级文化派与拉普等组织提出“与当代戏剧文化彻底决裂”[38]“戏剧的十月革命”[39]等口号,努力推动建立新型剧作规范。在这一背景下,梅耶荷德的有机造型术理念、马雅可夫斯基“接受社会订货”的主张、特列季亚科夫(Sergei Tretyakov)对“生产艺术”的倡导等观念共同构成了一套将艺术形式、政治动员与社会改造熔铸为一的总体构想,先锋形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政治行动。[40]在此语境下,“形式革新”与“观念革命”构成一个密不可分的召唤结构,剧场空间成为意识形态得以具身化、实践化的场域。
然而,当这一套高度政治化的先锋话语被移植至21世纪的中国语境时,其内在的“总体性”结构必然遭遇结构性断裂。中国创作者虽继承了其美学上的激进性,却对其进行了双重过滤:既剥离了文本的政治内核,又以市场逻辑选择性接受。因此,中国创作者并未接受如马雅可夫斯基“接受社会订货”一类的主张,仅借鉴了先锋戏剧的形式与舞台符号。这一断裂并非源于创作者的主观失误,而是由中国改革开放后独特的文化生产场域决定的,该场域的核心特征,在于意识形态的安全阈值与资本逻辑的盈利边界形成了一种双重限制机制。一方面,由于文本与形式上的非现实主义特质,实验性先锋戏剧并不被主流意识形态认可;另一方面,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社会现实决定了先锋戏剧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中国话剧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因此,任何文化实践若想获得持续的生存空间,就必须在这双重边界内寻找一个动态的协商区间。
▲2000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 2017年版《臭虫》剧照 图片来源: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公众号
要理解这一协商的深层逻辑,必须回溯中国戏剧界在20世纪80年代对西方戏剧的接受史。彼时,中国对西方戏剧的接受存在一种“建设性误读”。西方的现代概念建立在对古典的反拨之上,它代表了一种根本性分界,“这种分界使得先前的经典文化有别于现代文化,而后者的历史任务在于对先前的文化进行再造”。[41]就西方现代戏剧而言,这一分界意味着对以摹仿论与逻各斯中心主义为特征的经典范式的背离,其对现代派艺术的吸纳,对荒诞、怪诞等美学元素的借用,本身就表现为一种对理性主义的否定性力量。但从80年代我国的接受过程看,戏剧创作者在引入西方现代戏剧资源时,大多并未走向纯粹的形式实验,而是始终保持着现实关怀。创作者们虽借鉴现代主义手法,却强调理性主义,这实质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文艺界既要突破传统又需观照现实的特殊心态。在80年代中期,这种接受模式尚具有一定合理性,因为实验戏剧的隐含观众是具有现代性诉求的知识分子群体。晦涩、形式主义的表达方式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开放的现代化姿态。但等到时间进入90年代,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先锋戏剧的“隐含读者”从具有启蒙诉求的知识分子悄然置换为具备文化消费能力的都市中产后,形式与内容、迎合市场与自我表达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在此情境下,创作者实际有三种选择:要么坚持形式上的实验性,以一种“他者”的身份迎合西方实验戏剧审美;要么追求形式艺术性与内容思想性的结合,牺牲大众市场;要么如孟京辉,重新确立隐含观众,将目标群体从知识分子转向大众,通过内容与形式的全面调整,实现先锋戏剧与大众文化的结合——这正是孟京辉接受、改造苏联先锋戏剧的方法。
事实上,注重作品的大众性与商业价值始终是孟京辉创作的重要原则。早在20世纪90年代,他便直言不讳地发出宣言:“WILD SWAN注重商业价值,讲求商业效益,非学术团体,非慈善机构,可以放弃一切,但不放弃选择。”[42]这一策略决定了他在90年代创作《我爱×××》《恋爱的犀牛》等作品时既坚持形式主义,反对写实主义,又采用喜剧性、戏谑化等符合大众审美的形式呈现作品,从而在实验性与大众接受度之间建立了微妙平衡。这种创作策略显现出一种高度自觉的“市场敏感性”,它并非简单地屈从于商业逻辑,而是将市场法则内化为一种新的美学生产机制。正如他本人强调:“你必须将很任性的东西,在美学上让更多的人接受⋯⋯现在我感觉,我的先锋、前卫就表现在和更多人接触上。有许多先锋性的文艺作品,开始走向大众。”[43]因此,如同20世纪20年代苏联先锋戏剧挖掘中世纪神秘剧、马戏、狂欢表演与木偶戏等大众艺术形式,[44]孟京辉通过挪用先锋戏剧的表现形式,配合夸张的肢体语言与狂欢化场面,将原本属于小众知识分子的话语置换为大众可感的感官体验。无论是《臭虫》中反复出现的《消防员之歌》,还是《枪,谎言与玫瑰》中各团体代表对波谢卡尼科夫的咒骂推搡,这些场面的呈现方式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苏联先锋戏剧元素。由此,激进的形式褪去了政治性的话语,被收编、转化为大众可接受的演出形式,先锋戏剧与大众文化在形式上完成了合流。
在内容层面,为了使作品既保有先锋性,又符合整体社会氛围与中国观众的审美需求,孟京辉采取了一种极具策略性的表达方式,即通过对个体的关注与肯定,以及构建“个体—集体”的矛盾关系,使作品在避免与现实政治相联系的同时又带有一定现实性。这一方式之所以有效,一方面在于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入与全球化、信息化联系的日渐紧密,商品消费需求催生出以物质与欲望定义自身的一代。[45]传统的集体主义价值观受到个人主义与个性化的挑战,而大众文化、流行文化的崛起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传播着新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它承接了80年代后启蒙落潮的时代心理,当社会的政治热情逐渐降温,知识界从追求生存价值的理想主义目标后撤时,个体意识开始作为对过往集体压抑的反弹而被普遍认可。这种以个体抵抗集体的张力,不仅在2000年版《臭虫》对未来世界的解构中初露端倪,更在后续版本中蜕变为个体面对现代工具理性的防线。如2023年版中,当普利绥波金在“助人”的名义下自愿接受技术肢解时,这种传统意义上的“个体—体制”对立,已然升级为现代技术统治对具体生命活性的围剿。因此,孟京辉的阐释实际上带有一定理想主义的色彩,这一理想主义也成为先锋戏剧保持其“先锋性”的重要工具。
但当理想主义被置入喜剧,甚至是闹剧的语境下时,其严肃性与尖锐性无疑已大打折扣。加之外国文本远离国内具体社会事件的特性,先锋戏剧的“先锋”可以说只是姿态的先锋,其本质带有妥协性。《枪,谎言与玫瑰》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特点,孟京辉剥离了原作对市民阶级心理动机的复杂刻画,转以呈现集体对个人的戕害,个人与社会道德规范之间的较量,其间夹杂着政治讽刺和对各种时事的调侃。可以说,这些改动与作品的形式虽然展现出了“先锋”的姿态,但其批判不过是通过放大原剧的文本空白,将复杂人性困境简化为“个人—体制”的二元对立。因此作品的思考仅停留在表面,未能深入触及社会问题的核心,带有明显的妥协性色彩。而批判、讽刺的浅尝辄止也使得作品中的喜剧性元素并不像原文本中那般具有明显的讽刺指向,而具有了一种迎合观众的代偿性特征。
▲2013年版《臭虫》剧照 摄影/李晏
这一妥协性特征,构成理解孟京辉接受苏联先锋戏剧的关键,也揭示了先锋戏剧实验中抽象的形式与具象的价值表达之间固有的张力。它暴露出文化权力关系的非对称性。在西方当代戏剧与苏联先锋戏剧的双重影响下,中国当代先锋戏剧始终面临“形式实验”与“意义生产”的内在紧张。孟京辉通过狂欢化的舞台语言、个体叙事与大众审美迎合,成功将“先锋性”转化为一种市场认可的“姿态”。然而,这种姿态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协商的结果:它既需要满足意识形态对“非政治化”的隐性要求,又需回应消费社会对娱乐性的显性需求,因而只能在妥协中,以激进的形式与暧昧的文本维持姿态的先锋。
正如布迪厄强调场域始终是权力斗争的场所,[46]在这种充满限制的场域中,外来先锋戏剧的本土化改编必然表现为一个随时代语境不断阐释的动态过程。这一具体的接受效果史,最直观地呈现在《臭虫》长达二十余年的四度重构轨迹中,从2000年版对计划经济时代集体记忆的戏谑解构、将未来乌托邦改写为赫胥黎式反乌托邦,到2013年版与2017年版并置技术理性与个体困境,再到2023年版既暴露了技术理性批判在世俗语境中的本土失效,也昭示出剧场空间在资本侵蚀下沦为消费镜像的现实。这一嬗变轨迹不仅映射着中国现代性焦虑的认知迭代,更揭示了全球化时代文化主体性的双重悬置困境:当革命乌托邦被祛魅,当哲学隐喻遭符号狂欢消解,我们既无力重返苏联先锋的意识形态召唤,亦未能建构自主的新召唤结构。
孟京辉对《臭虫》的四度舞台重构,构成中国当代先锋戏剧接受与文化反思的浓缩史,清晰呈现外来先锋文本本土化的语境置换、意义偏移与价值重估。该剧的持续生命力源于“开放框架”的结构性弹性,允许创作者在不同时代注入现代性困境,让马雅可夫斯基的寓言获得现实指涉。但这一重构实践也暴露了全球化语境下文化主体性的深层张力。在意识形态安全边界与资本逻辑双重约束下,孟京辉“戴着镣铐的先锋性”有妥协特征,批判锋芒被稀释,个体叙事易滑入消费主义符号循环,对历史与未来的反思常落于怀旧与虚无的悖论。这映射出时代文化生产的结构性困境,宏大叙事失效时,剧场既难重返苏联先锋戏剧的政治总体性,也未确立抗衡技术统治的自主话语体系。
作者简介

尹瑞麟
中央戏剧学院艺术学博士,上海戏剧学院艺术学硕士,现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编剧理论与创作、跨文化戏剧。
作者: 尹瑞麟(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
图片来源:网络
转载来源:戏剧艺术
责编: 张丽佳
审校: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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