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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一展厅“型塑场地”

摄影：杨敏

这是建筑师董功和他创立的直向建筑18年来的首次大规模个展 “直向建造” ，由建筑评论家、策展人李翔宁策展，合美术馆创办人，中电光谷执行董事、总裁黄立平出品，合美术馆执行馆长鲁虹担任学术主持， 五个主题展厅和一个影像厅系统地呈现了直向建筑18年来的创作方法与代表作品。

展览的英文标题 “Moulding the Site” 带有直接而具体的手工意味，像匠人以手掌反复推压材料，让形态在操作中逐渐显现。如这个标题所指向的，直向建筑没有选择仅仅呈现自己获得的荣誉，而是将18年的实践经验、判断、甚至是遗憾，通过一次“回看”，完成一场事务所自己的“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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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现场序厅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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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当天，建筑师董功与本次展览统筹高长军为现场观众进行导览

摄影：杨敏

1993年，董功还在清华大学建筑系求学，他和同学们被美术老师周宏智带到学校北门外的荒芜稻田。和传统的素描训练不同，老师没有给他们任何具体的对象，没有石膏像，没有老房子，眼前有的只是一片空旷的草 地、风和 偶尔从远处飘来的一朵云。

面对什么都没有的场地，画什么 ？董功在那几年的周末写生中学到的东西，30年后被他回述为自己设计的原点： 在一块貌似空无的场地上辨认那些稍纵即逝的信息——气候、光线、季节、情绪，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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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功学生时代创作的画作 ©董功

董功将“看”的方法概括为三个层次： 看见事物——地形、光、风等可感知的物理条件；看见时间——场地中沉淀的地质、历史与生产痕迹；看见人——曾经和正在发生的生活网络。 “最难的事情还是试图去揭示那些本来不那么容易被看到、被感知的东西，最后通过建筑空间把它呈现出来。”

位于阳朔的 糖舍酒店 ，不仅有喀斯特山形的地质奇观，还有一段已经不复存在的制糖生产线。董功做这个项目时曾和糖厂几位退休老工人吃了一顿饭，听他们回忆六七十年代在厂里的日子。这座糖厂甚至登上了1972年的《解放军画报》，有位老人说：“在糖厂工作找对象都容易”。这些辉煌和衰落是场地最深的地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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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阳朔的糖舍酒店

摄影：存在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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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的糖舍酒店项目模型

摄影：杨敏

20世纪60年代建成的老厂房，甘蔗从漓江船运上岸，通过桁架吊入压榨车间，糖浆借助车间之间细微的高差自然流动，最终成品从一条乡道运出。江、厂、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产+交通”系统。

为了保留糖厂的记忆，这套已经消亡的流线被用作组织建筑的骨架： 老厂房居于核心，新体量在两侧打开形成与路平行的关系，轴线数次扭转后最终通过桁架与漓江连接，形成一条被建筑空间化了的、逆向的甘蔗之路。过去甘蔗从江上来，制成糖后由陆路离开；现在人从道路走向漓江，逆着当年的生产流线，重新阅读这座糖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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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舍酒店

摄影：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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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朔糖舍场地速写手稿，2013

434mm x 278mm

铅笔

©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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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灵山眼石汤泉

摄影：刘国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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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灵山眼石汤泉室内，四周被浓密的树冠包裹

摄影：刘国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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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的雾灵山眼石汤泉模型

摄影：杨敏

在宁夏田家埫村尚未建成的 田野美术馆 方案中，面对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地貌，他注意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向高处建造而是向低处争取空间。窑洞、牧道、有阴影和水分的沟底才是生活真正发生的地方 。 建筑因此成为一个“把自 然沟壑几何化”的挡土墙 ， 从村子的高度看过去，这座建筑近乎消隐。

在 南开大学海冰楼 中，他看到两个时代：马蹄湖代表民国的，新开湖代表五十年代。连它们之间微妙的轴线夹角也被收入建筑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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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美术馆概念模型，2021

2400mm x 1800mm x 800mm

比例1：75

黄土、混凝土、钢筋

©直向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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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美术馆概念方案手稿，2021

800mm x 550mm

炭笔

©董功

在AI生成图像、参数化建模的年代，“手搓”几乎是叛逆的，但在直向的实践中，现在依旧处处体现，对此，董功说：“建筑设计真的就是生命劳动。”

直向长年累月的驻场建筑师制度—— 每一个建设中的项目都有建筑师常驻工地，每晚八点提交驻场日记，这些日记中字数最多的项目写了五十万字，最少也有十万。 本次展览中，它们被整理成册，在展厅里以一页一页呈现给观众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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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展出了十几本驻场日记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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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可以仔细翻阅多个项目的驻场日记

摄影：杨敏

在阳朔 糖舍酒店 项目中，为了让新建筑的材料气质与老厂房半个多世纪的砖墙形成呼应，同时创造通透轻盈的当代界面，直向研发并生产了一种混凝土空心砖。

最初，设计团队试图从厂家采购，但很多工厂都做不到2.5厘米的壁厚要求，不仅运输耗损大，价格甚至高达每块25元。 于是建筑师和业主杨晓东干脆在工地上自建了一个材料作坊：自己组织团队研发砖的配比、模具和脱模机器。 整个过程耗时约8个月，最终，每块砖成本降到15元。 在这样一个商业酒店项目的造价框架里，这是最“笨拙”的方法，但同时这也最理想的方式。除 了这个例子之外，现场制造还解决了施工中大量非标准尺寸的问题， 如果单纯依赖外部供应商订货，那么每一个异形构件都意味着更长的订单周期和更不可控的项目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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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舍酒店项目中，直向和业主在施工现场共同研发、生产了混凝土空心砖，解决了施工中的非标准尺寸的问题 ©直向建筑

连续的水平砖墙通常需要构造柱来抵抗侧向力，但构造柱会破坏材料界面的纯粹感。直向的解决方案是，在每两块砖之间预留半圆形凹槽，砌筑时拼成圆洞让钢筋穿过，砖与砖之间用当地白砂岩做垫块再钻洞串联，最终那面干净连续的砖墙，每一条接缝里都穿着隐蔽的结构钢筋。

从事务所楼下空地的泡沫搭接试验、工地作坊里的制砖与脱模、工人用钢筋刮平砖缝的动作，到高空砌筑中逐块校准的过程……这些瞬间在展览的视频中被完整呈现，它们构成了“手搓”建筑学最具体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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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舍项目中通透轻盈的砖墙

摄影：Gion von Albert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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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秦皇岛阿那亚的孤独图书馆

摄影：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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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图书馆互动模型，2018

第16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军械库《连接之舟》

2400m m x 80 0mm x 1600mm

比例1:25

©直向建筑  摄影 ：陈颢

但在董功的讲述中，这个故事的叙事并非“一个有远见的开发商与有才华的建筑师一拍即合地创造了文化与商业结合的奇迹”。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是“一片漆黑”。他回忆说，2013年，马寅从北京的地产营销岗位转型创业，接手了北方市场低谷期的一块有烂尾痕迹的土地。而对他本人而言，做图书馆完全是在一个眼前没有方向的状态下进行的尝试，走红更是“纯属偶然”。

但恰恰是在这种“去浪漫化”的讲述里，建筑与资本之间真实的协作逻辑变得清晰， 成功虽然来自一场冒险，但也有迹可循：建 筑师提供了一种空间品质，这种品质在传播时代具备了快速扩散的能力，而一个足够敏锐的甲方抓住了这个机遇。 “你无论是一个政府项目，还是一个私人业主项目……大家有一个终极的目标是可以超越传统的、完全以利益驱动的对设计的判断标准……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只有遇到这样的契机和带有这样目的的业主，建筑师才有可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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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二展厅“在阿那亚”

摄影：杨敏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如此关注场地特异性的工作室，直向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恰恰是以“脱离场地的图像”被消费的。 据董功本人统计， 海边礼堂 在全国各地已被复制建造了至少15座。 原本从具体场地中生长出来的建筑，被提取成了可以四处搬用的形象。 面对这些复制品，董功风趣地说：“等凑到40个，做一次巡回展”。

对于之前曾引起不少舆论讨论的“将海边礼堂涂成粉色”事件，马寅曾在此前询问问过董功的意见。即便是建筑师本人，对于那些已建成投入运营的作品，有时候也并没有太多左右其变化发展的机会，但董功也能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个项目由于它特殊的场地条件和位置，其实更像装置……如果从这个层面上讲，你把装置涂成粉色，那就该涂就涂。”这番回应里有无奈，也有对作品另一种可能性的接受。公共建筑投入使用、进入公共传播之后，如何被呈现、被解读、被使用，便不是设计者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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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礼堂

摄影：存在建筑

《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李鸿谷从媒体角度给出了另一种视角：孤独图书馆的走红事件“改变了这个行业”。 互联网时代的建筑传播，不再只靠空间营造，而在于“空间本身是否包含了内容，是否完成了情感的连接”，这是互联网时代传播背后的一个空间必须生长的新的内容。

直向建筑还曾参加过一档颇受关注的综艺节目，董功自嘲：“成功地创造了这个节目的‘收视率最低’的一季。” 玩笑背后， 是建筑师这个职业与社会大众之间那层“仍未被捅破的窗户纸” ——公众未必了解建筑师做了什么、在做什么；而建筑师有时也未必充分理解公众需要什么建筑、会如何解读建筑。 被看见之后，如何被理解？这仍然需要建筑师这个职业与公众的持续接触中慢慢磨合。

展览发生在合美术馆这样一个当代艺术机构，也为理解直向提供了另一个角度。担任本次展览出品人的合美术馆创办人，中电光谷执行董事、总裁黄立平多年来反复追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中国当代艺术史几乎没有建筑的内容？

在他看来， 建筑与其他视觉艺术门类之间缺少交流，美术馆可以为它们提供相互启发的机会。 他对董功作品的理解，也从早年的“视觉生产”转向了“认知实践”。关注的范围从建筑呈现出的形象，延伸到建筑师如何认识一块场地、如何作出判断，以及这些判断怎样在建造中得到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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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现场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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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三展厅“护樟榕”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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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展厅“护樟榕”中展出的创作于折页本上的方案手稿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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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老船厂先锋书店概念方案手稿，2025

2100mm x 500mm

炭笔，色粉

©董功

展览的六个单元各有侧重：“型塑场地”以田野美术馆、山顶剧场、阳朔糖舍和船长之家开篇，呈现对场地的最直接回应；“在阿那亚”通过七个作品展开了与这个社区十余年的合作叙事。

其中包括2023年完成的北岸礼堂，它来自马寅和音乐人窦唯的一次对话。窦唯提到，想要一个 “观众看不到人，但听得见演出” 的空间 ，于是建筑师在方案中设计了一个上下分离、以声音相连的空间系统，上层是小型圆厅音乐厅，下层是冥想厅，九个传音孔将经过空间共振的声音送下来，产生 “一种遥远的感觉”。

这个关于“看见”与“看不见”的建筑提案，也让人意识到，直向所关注的空间体验有一部分始终无法通过照片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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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礼堂方案模型，2020

1100mm x 1100mm x 1750mm

比例1:25

塑料、油彩、亚克力、铁丝、木材

©直向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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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礼堂方案模型

摄影：杨敏

“护樟榕”集中呈现了深圳 荔园外国语小学 、 景德镇川上行 和 南开大学海冰楼 中建筑与树木的关系，川上行的树木索引与画面上的编号相互对应，像是场地原住民的肖像。

一部专门拍摄的 纪录片《 在地 SITE》 在“去现场”单元展厅中播放，镜头跟随董功在颐和园、惠州老城和雾灵山三个地点之间漫游，记录的不只是他在工地上和工人讨论节点，也有包含他反复去颐和园遛弯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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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三展厅“护樟榕”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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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四展厅为放映厅，播放纪录片《在地SITE》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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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五展厅“重构记忆”

摄影：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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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老船厂先锋书店方案模型

摄影：杨敏

展览最后一个单元“直向进行时”中， 四姑娘山丽世盐绚度假酒店 、 海口人文生态纪念园 ……模型和图纸暂停在不同的阶段，有的仅是一张草图，有的已进入施工。 门头沟的项目颇为特别，直向尝试让AI介入设计流程，但仅限于最前端的空间策划。团队通过不断讨论和调整关键词，让AI生成可视化的愿景，为后续工作拓宽了更多可能性。

展览选择以“进行时”收束，是对于未来作品的预告，也是一种坦诚展示当下真实行业工作状态的切片，既面向观众，也为了自我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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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向建造”展览的第六展厅“直向进行时”

摄影：杨敏

一个“刚刚成年”的建筑事务所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它的方法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可以被展示、被评价、被学习、被审视、甚至也可以被质疑。

董功说： “建筑需要具体，需要再具体" ——这也许比任何理论框架都更接近他18年的核心经验。那些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满是犹豫与涂改的纸页，五十万字的驻场日记，以及一块块在工地上手搓出来的空心砖，都是这句话的践行 。 “直向建造”展览不仅仅记录了一个事务所如何走过18年，也让那些已经定型的建筑重新显露出推敲、试验和修正的繁杂过程。 而在事务所塑造建筑的这个过程中，建造本身也在反过来塑造直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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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之家项目方案模型

摄影：杨敏

展览信息

展览名称：直向建造 Moulding the Site

展览时间：2026年9月19日-2027年3月22日

展览地点：合美术馆8、9号厅

策展人：李翔宁

出品人：黄立平

学术主持：鲁虹

策展单位：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空间策略与建筑策展研究中心

展览统筹：高长军、张菡、洪镁

主办单位：合美术馆

协办单位：中电光谷、直向建筑

特别支持：單農

其他支持：北京谷德屋建筑科技有限公司、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武汉麓洲生态城、会稽山

撰文：一农

编辑：杨叶

编排：博雅

图片感谢 直向建筑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