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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梦洁/陈红薇:索因卡“融合戏剧”——基于西方戏剧叙事范式的非洲本土化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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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 :索因卡的“融合戏剧”通过整合西方戏剧叙事范式与非洲社会文化资源,呈现出从非洲传统文化本体激活到后独立现实批判的演进脉络。一方面,索因卡以激活非洲文化主体性为目标,将西方传统戏剧的三一律结构、幽灵母题和神话叙事与非洲婚俗传统、祖先信仰及仪式文化相融合,创作出后土著现实主义戏剧、非洲玄学派戏剧和非洲仪式悲剧;另一方面,他以回应后独立社会困境为导向,借鉴了西方现代戏剧的荒诞艺术、陌生化手法与去殖民化策略,构建出非洲荒诞戏剧、非洲政治讽刺剧和后殖民悲剧。透过这种融合美学,索因卡推动了西方戏剧的本土化重构,促成了非洲戏剧由口头叙事向世界戏剧表达的范式转型。
关键词 :沃莱·索因卡;融合戏剧;非洲文化主体性;西方戏剧叙事范式;本土化创新
融合戏剧(Syncretic Theatre)是一种整合多元文化传统资源的戏剧艺术实践。帕特里斯·帕维斯(Patrice Pavis)将其界定为这样一种戏剧形态:它“从多种文化,特别是从本土文化中借用这些材料,而这些文化与欧洲形式是融合在一起的,且常常涉及到殖民主义或新殖民主义问题”[1]65。克里斯托弗·巴尔姆(Christopher Balme)进一步指出,融合戏剧是去殖民化进程中最为有效的艺术实践之一,其关键不在于对某一单一文化传统的固守,而在于有意识地重组欧洲与土著文化的表演形式。[2]2相较于跨文化戏剧常被诟病的文化消费主义逻辑,融合戏剧更强调通过文化符号与审美符号的重新编码,生成具有文化间性特征的戏剧新范式。

▲沃莱·索因卡
作为“最兼收并蓄”[3]5的非洲作家之一,沃莱·索因卡(Wole Soyinka,以下简称索因卡)将文化融合(cultural syncretism)提升为一种自觉的方法论实践,并在此基础上创作出多元类型的融合戏剧,包括非洲仪式悲剧(African ritual tragedy)、非洲玄学派戏剧(African metaphysical play)、后土著现实主义戏剧(African post-indiginist realistic play)、后殖民悲剧(Postcolonial tragedy)、非洲政治讽刺剧(African political satire play)和非洲荒诞剧(African absurdist drama)。这些剧作突破了传统跨文化书写中“西方主导”或“非洲中心”的单一立场,转向文化间性(interculturality)的辩证对话,不仅拓展了非洲现代戏剧的表现维度,还为索因卡赢得了“非洲的普罗米修斯”(African Prometheus)、“非洲的莎士比亚”(Africa’s own William Shakespeare)、“非洲的巴尔扎克”(African Balzac)和“尼日利亚的萧伯纳”(Nigeria’s Bernard Shaw)等赞誉。
现有研究多集中于索因卡单部剧作的个案阐释、思想主题分析或艺术影响溯源,而对其融合戏剧的内在创生机制及整体范式演进尚缺乏系统探讨。基于此,本文选取索因卡的6部代表性剧本为研究对象,立足他与不同时期西方戏剧艺术的复杂交互,系统考察其融合戏剧的实践路径与演进逻辑。索因卡笔下的融合戏剧超越了“非洲+西方”的简单拼贴,是一种在跨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中逐步形成的复合型戏剧范式;其整体演进脉络表现为:从对传统文化本体的激活与重构,转向对非洲后独立时期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
一、从传统到现代:
索因卡与西方戏剧的对话谱系
西方戏剧艺术在索因卡融合戏剧的形成过程中构成了一个清晰而持续的参照,其谱系既纵向贯穿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戏剧及古典主义戏剧等传统资源,又横向延展至以辛格、布莱希特和贝克特为代表的现代主义戏剧创新。由此可见,索因卡的戏剧创作并非封闭于非洲本土文化内部的自足性建构,而是在与西方戏剧的持续对话中生成的。因而,厘清索因卡与西方戏剧艺术之间的复杂关联,是理解其融合戏剧生成机制与本土化创新路径的重要前提。
这种跨时空的戏剧对话,植根于索因卡独特的戏剧认知建构过程。20世纪50年代初,索因卡就读于尼日利亚的伊巴丹大学,通过戏剧协会的演出实践,初步形成了以本土文化为基础的戏剧审美意识。此后,他赴英国利兹大学深造,在莎士比亚研究权威G.威尔森·奈特(G.Wilson Knight)的指导下,系统研读了西方传统戏剧和现代戏剧经典,拓宽了其戏剧认知视野。从利兹大学毕业后,索因卡进入英国皇家宫廷剧院(Royal Court Theatre)担任剧本评读员。此段经历使其直接参与英国战后“愤怒的青年”(Angry Young Men)戏剧运动与法国荒诞派戏剧的剧场实践,完成了从文本阐释到剧场美学的认知升级。这种由本土审美启蒙、西方戏剧传统内化、先锋剧场经验沉淀构成的三重递进式认知结构,最终熔铸为一种既立足非洲又超越非洲单一地域文化边界的“非—西”创作视域。正如G.威尔森·奈特所言,索因卡的戏剧“发挥了外交桥梁的纽带作用,既能站在欧洲人的视角看待和理解世界,又致力于非洲本族人民的进步和文化发展”[4]258。

▲VCUarts剧院《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剧照 摄影:Aaron Sutten
在具体创作实践中,索因卡强调通过批判性筛选与适应性重构,实现对西方戏剧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在《新泰山主义:伪传统诗学》(“Neo-Tarzanism: The Poetics of Pseudo-Tradition”)一文中,他明确指出:
我们应警惕钦维祖式传统观念的桎梏。即便面对约鲁巴民族自身的雕塑、音乐和诗歌传统,我也难以确保文化交流的绝对透明性。但无可否认的是,本土美学环境是我创作灵感的源泉,它影响了我对其他文化创造的批判性反应,同时也证实了选择性折衷主义是每一个创造者(无论是科学家还是艺术家)的权利。[5]44
于索因卡而言,对西方戏剧的借鉴并不等于文化依附或文化奴役,因为“纯粹主义的文学创作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最传统的文学也从来不是纯粹的”[6]36。换言之,原创性并非建立在对外来资源的绝对排斥之上,材料的使用方式远比其谱系归属更具决定意义。这种认知使索因卡将融合戏剧的创作重心从“来源何处”转向“如何运用”,由“是否西化”转向“如何实现本土化重构”。由此,真正有待追问的是:这些异质戏剧资源在进入非洲文化与社会语境后,经历了怎样的本土化重构,并生成何种全新的叙事范式。
二、西方传统戏剧叙事范式的非洲本土化创新
索因卡对西方传统戏剧的吸纳并非简单的形式借用,而是沿着“形式移用—母题转译—本体重构”的路径不断推进,其核心旨归在于激活非洲传统文化的表现潜能,并由此建构具有文化主体性的现代非洲戏剧。具体而言,他分别以本土婚俗重组古典戏剧结构,以祖先信仰转译幽灵叙事,以约鲁巴仪式重构命运悲剧,进而建构出非洲后土著现实主义戏剧《狮子与宝石》(The Lion and the Jewel, 1959)、非洲玄学派戏剧《森林之舞》(A Dance of the Forests, 1960)和非洲仪式悲剧《死亡与国王的马夫》(Death and the King’s Horseman, 1975)等代表性融合戏剧。这些作品不仅在形式上突破了西方模仿论的桎梏,还在文化立场上实现了从殖民性表达到本土自觉的转向。
(一)《狮子与宝石》:以本土婚俗重组古典主义戏剧结构
作为索因卡融合戏剧的早期实验,《狮子与宝石》聚焦戏剧形式层面,以尼日利亚乡村少女希迪(Sidi)的婚姻归属为核心情节,将本土婚俗经验嵌入西方古典主义戏剧的“三一律”结构之中,进而在西方戏剧形式与地方经验的有机整合中,开启了西方传统戏剧范式的本土化创新。

▲《狮子与宝石》剧照
在叙事结构上,《狮子与宝石》基本遵循古典主义戏剧的三一律原则,但并未机械复制,而是建立在本土生活场景基础上的适应性重构。全剧以“晨”“午”“暮”三个时间节点划分幕次,将叙事时间控制在24小时之内;主要场景集中于乡村市场,形成相对稳定的叙事场域;叙事主线则围绕希迪的婚姻选择展开。在第一幕“晨”中,外来青年教师拉昆来(Lakunle)在市场边向希迪示爱并得到回应;第二幕“午”时,酋长正室向希迪传达酋长纳妾之意,却遭婉拒;至第三幕“暮”分,希迪扭转心意,决定嫁给年近六旬的酋长巴罗卡(Baroka)。创作该剧时,索因卡尚在英国求学,对西方戏剧的借鉴应用还处于学徒阶段,但他深知,时间、地点和事件的统一性在戏剧艺术结构中的关键作用[7]99,因而有意借助这一成熟的古典戏剧形式,实现非洲本土经验的有效表达。
在文体风格上,该剧则体现出由西方古典主义向非洲后土著现实主义的转化倾向。后土著现实主义作为一种非洲现代文学思潮,强调非洲剧作家应立足当下现实,运用当代语言和经验书写非洲社会。正如以赛亚·伊洛(Isaiah Ilo)研究所指出的,后土著现实主义倡导的文学风格是一种“非洲剧作家身处当下,在与紧迫现实接触中的创作,而不是对过去殖民经验的回应”[8]81。在《狮子与宝石》中,索因卡虽保留了古典主义戏剧的形式结构,却摒弃其宫廷叙事传统,转而以写实笔触描绘了尼日利亚乡村的婚俗生活。巴罗卡这一角色的塑造便明显源于现实观察,如索因卡所言:“……查理·卓别林令我想起了曾经认识的一位非洲老人,这个老人在七八十岁的时候仍会娶年轻妻子……巴罗卡便由此诞生。”[9]82作为部落酋长,巴罗卡拥有无限纳妾的特权。从第一任妻子萨迪库到宠姬艾拉图,再到新妻希迪,其不断娶妻的行为,既体现了酋长权力的象征性延展,又折射出多妻制婚俗在本土社会中的文化合法性。

▲《狮子与宝石》剧照
综上,《狮子与宝石》的本土化创新,主要体现为对西方古典戏剧形式的地方化转用。具体而言,三一律结构构成了剧作的外在形式框架,而尼日利亚乡村婚俗则构成其内在文化内容。通过形式与内容的有机关联,索因卡使西方古典主义戏剧范式转化为能够有效承载非洲文化经验的叙事载体。尽管相较于其后期作品,《狮子与宝石》的融合实践以借鉴西方戏剧形式为主,其非洲文化主体性表达尚未充分展开,整体上带有依附性倾向,但这一阶段的有益探索为索因卡后续更为深入的本土化探索奠定了基础。
(二)《森林之舞》:以祖先信仰转译莎剧幽灵母题
相较于《狮子与宝石》,《森林之舞》则深入到叙事母题与文化观念层面,标志着索因卡融合戏剧实践由“形式移植”走向“母题转译”。这一转向并非偶然,源于索因卡已逐渐摆脱对西方戏剧的“学徒式模仿”,开始以辩证视野重审西方经典。在《森林之舞》中,索因卡把跨文化参照系锚定于文艺复兴时期的莎剧,并在约鲁巴祖先信仰体系中,对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复仇幽灵原型进行了重构,由此探索出一种以超自然与不确定性为核心的非洲玄学派戏剧。

▲《森林之舞》(2024)剧照 图片来源:Tunde Awosanmi
《森林之舞》对莎剧幽灵母题的转译,建立在对幽灵形象的创造性借鉴之上。在莎氏笔下,被谋杀的老哈姆雷特国王、惨死的班柯将军和被理查三世杀害的无辜者等均以幽灵形象登场,是推动复仇叙事展开的重要动力,其存在服务于个体正义的追偿与悲剧冲突的升级;而在《森林之舞》中,索因卡将这一叙事资源置入约鲁巴祖先信仰体系中,把一对来自三百年前的亡灵夫妇塑造为对现世进行追问的超验性存在。幕启时,这对亡灵夫妇从森林地底破土而出,应邀参加人类的民族盛会。根据约鲁巴的祖先信仰和宇宙学,生者、亡者与神灵共处同一时空;其中,亡者灵魂可经由仪式晋升为祖先,继续参与后代事务。不过,剧中这两位被邀请的亡灵夫妇实为背负痛苦记忆的冤魂,其前世生活与现世子民之间存在未解的暴力纠葛。因而,亡灵反复诘问现世子民:“你能受理我的案子吗?……你为什么不能受理我的案子?”[10]3这一诘问已超出了复仇叙事的范畴,转向对民族历史与集体记忆的追问。
这意味着《森林之舞》并非一部莎士比亚式的复仇悲剧。事实上,索因卡本人对莎剧的接受具有鲜明的辩证性:一方面,他盛赞莎翁为“欧洲最早的全球化剧作家”[11]25,认为其运用地方性场景创作出了具有普世意义的戏剧;另一方面,他拒绝将莎剧视为不可撼动的经典,致力于从约鲁巴文化内部建构属于非洲自身的戏剧美学。在莎剧中,幽灵常作为复仇者而存在,多借助暴力手段实现个体层面的正义。索因卡的玄学派戏剧《森林之舞》弱化了此类复仇悲剧色彩,通过增添超自然元素和不确定变数,使复仇幽灵由暴力执行者转为言语质问者,并将其个人悲剧转化为一种公共仪式展演。这种转化实际上是将欧洲悲剧的私人性痛苦转化为非洲仪式的公共性治疗[7]144,因为剧中亡灵并未引发血腥复仇,而是通过制造不确定性迫使现世子民直面被遮蔽的历史暴力。也正因此,达波·阿德鲁巴(Dapo Adelugba)将《森林之舞》视为“……一种尚未诞生的新戏剧形式,一种实验剧的先锋之作”[12]70。
▲《森林之舞》(2024)剧照 图片来源:Tunde Awosanmi
《森林之舞》的融合实践已超越“西方叙事形式+本土婚俗文化”的拼接,进入了“西方叙事母题+本土祖先信仰”的深层转译阶段。通过将莎剧幽灵叙事母题嵌入非洲文化框架内,该剧不仅赋予这一母题以新的文化内涵与戏剧功能,还调和了以鬼魂为代表的超自然存在物在非洲与西方两种不同文化中的差异,呈现出“对话西方”的特征。然而也需指出,《森林之舞》这部玄学派戏剧仍处于文化自觉不断深化的过渡阶段,尚未完全实现对西方戏剧叙事范式的本体性重构。
(三)《死亡与国王的马夫》:以约鲁巴仪式重构古希腊命运悲剧
如果说《狮子与宝石》和《森林之舞》分别完成了古典形式借用与叙事母题转译,那么《死亡与国王的马夫》则将这种“非—西”融合推进至文化本体论层面,标志着索因卡对西方传统悲剧范式的根本性重构。在这部剧中,索因卡一方面透过国王马夫的仪式性自杀事件,揭示了约鲁巴马夫的悲剧命运与古希腊俄狄浦斯神话命运的同构性,另一方面,通过引入“第四阶段”(the fourth stage)重新界定了悲剧,从而建构出一种具有鲜明非洲主体性的仪式悲剧形态。

▲《死亡与国王的马夫》剧照 摄影:Anthony Robling
从叙事层面看,《死亡与国王的马夫》确实借鉴了古希腊悲剧中的神谕和悲剧命运,并以此为参照,塑造出艾雷辛(Elesin)这一具有奥贡(Ogun)式悲剧英雄特质的国王马夫形象。根据约鲁巴神话,国王去世后,其侍从马夫须身着埃贡贡(Egungun)祭服履行仪式性自尽,以引导国王完成“通过仪式”(rite of passage)。这一规定既是神话叙事的一部分,又是具有律法效力的文化规约,如剧中所说,“为了让死亡的死神消失,得赔上艾雷辛的一条性命”[13]184。在第二、三幕中,地方行政长官皮尔金斯(Pilkings)试图以监禁关押的方式阻止这场仪式性自杀,但其行动干预最终因约鲁巴社群对马夫殉葬—灾厄消弭—王国再生神话逻辑的集体持守而失效。索因卡借此在约鲁巴神话传统中辨识出类似古希腊的神命主题,即命运的本质是神圣意志的具象化,同时也暗指了西方理性主义在面对非洲精神体系时的认知局限。
不过,索因卡对古希腊悲剧的借鉴并非停留于命运母题的对应关系上,其真正的创新在于以“第四阶段”为支点,将古希腊的命运悲剧范式转化为约鲁巴仪式文化中的“神命—献祭—再生”逻辑。这一点构成《死亡与国王的马夫》区别于《森林之舞》等前期作品的关键。后者仅在观念层面转译西方幽灵母题,而前者则进一步重置了悲剧的存在论基础。正如索因卡在访谈中所述:“如果你非常仔细地看这部戏,你会发现它实际上……并不是关于死亡,我认为这更多的是对过渡奥秘的关注,是对无形空间的探索。我们可能会经过这个空间来到这个世界,或加入祖先的行列。”[14]2此处的“无形空间”(intangible space)又称“第四阶段”:它位于生者世界、祖先世界与未出生者世界之间,是一个阈限性的过渡场域,也是维持宇宙循环与精神连续性的关键所在。奥贡神作为贯通三界的首位神祇,其原型特质被投射到马夫艾雷辛的悲剧形象中,使该剧呈现为以过渡阈限为内核的仪式悲剧形态。仪式悲剧以“第四阶段”为核心理念,强调借助奥贡神的通过仪式达到“死亡的庆典化”[15]820。这里的“死亡”具有超验属性,是规避现世悲剧和探索过渡阈限的必经通道。剧中奥伦德(Olunde)正是通过代父殉葬的行为,带来了王国的再生。
▲《死亡与国王的马夫》剧照 摄影:Anthony Robling
由此观之,《死亡与国王的马夫》的本土化创新是在约鲁巴殉葬仪式、祖先信仰和宇宙观的整体框架内,对“何为悲剧”的重新回答。当被问及创作动机时,索因卡主要从约鲁巴文化传统出发来给予回应:“所谓戏剧起源于希腊的论调,令作为戏剧专业学习者的我深感震惊……他们在谈论什么?”[16]134约鲁巴传统文化中的奥贡神与古希腊悲剧中的酒神存在极大的相似性,“也许奥贡在希腊人的价值观中应是酒神、阿波罗神和普罗米修斯美德的总和”[7]141。通过阐发奥贡神在约鲁巴文化中的角色,索因卡构建出一种既超越希腊悲剧范式又深植于本土文化主体性的“新”悲剧,这标志着其创作路径从形式借鉴和母题转译,已发展为对西方戏剧理论的质疑与范式创造。
三、西方现代戏剧叙事范式的非洲本土化创新
如果说索因卡对西方传统戏剧的本土化创新,主要服务于非洲传统文化主体性的确证,那么其对西方现代戏剧叙事范式的本土转化,则构成对非洲后独立现实的批判性介入。二者并非简单的阶段替代关系;相反,它们构成索因卡融合戏剧美学的双重维度:前者借助神话、仪式、祖先信仰等文化资源重建非洲文化本体,后者则通过吸纳西方现代主义先锋戏剧手法直面非洲大陆普遍存在的精神迷失、军事独裁与制度性腐败等危机。在此脉络中,索因卡以《路》(The Road, 1965)、《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圣餐仪式》(The Bacchae of Euripides: A Communion Rite, 1973,以下简称《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以及《文尧西歌剧》(Opera Wonyosi, 1977)为实验文本,沿着“具象化转用”“政治化拓展”和“写实化调适”这三条路径,将贝克特的荒诞艺术、辛格的去殖民策略和布莱希特的陌生化策略转化为承载非洲现实批判的叙事工具,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非洲荒诞剧、后殖民悲剧和非洲政治讽刺剧等新型融合戏剧范式。
(一)《路》:贝克特荒诞艺术的具象化转用
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的《路》是索因卡对西方荒诞剧进行本土化创新的代表性文本。该剧以“教授”(Professor)对“启示”(Word)的执着追寻为主线,表面上呼应着《等待戈多》(En attendant Godot)中的“等待”主题,实则通过具象化转用,即空间在地化、人物能动化和结构历时化,将存在主义式的荒诞追问转化为对非洲后独立初期个体生存困境的具象表达,最终生成了一种具有非洲现实指向的荒诞剧形态。
学界常将《路》置于贝克特荒诞美学的影响谱系中加以审视。如学者凯瑟琳·阿科洛努(Catherine O. Acholonu)所言,“索因卡的主题与塞缪尔·贝克特的主题相呼应,其笔下的人物同贝克特笔下的人物一样被绝望所笼罩。”[17]155剧中,教授痴迷于破译“启示”的真义。当被问及进展时,他回答道:“被关在里面了……但我可以等待,继续耐心寻找。”[18]35这里的启示作为一个漂浮的能指,兼具知识、生死秘密以及权力话语等多重内涵。不过,教授终未获其真义,其被谋杀的结局亦在某种意义上昭示了这场追寻的徒然本质。借由这种永恒却注定徒劳的追寻,《路》展现出鲜明的荒诞主义美学特征。

▲1984年,沃莱·索因卡编剧并执导的《路》在美国首演,地点为芝加哥古德曼剧院。(图片来源:古德曼剧院)
但若仅从贝克特影响的角度理解《路》,则容易遮蔽索因卡对荒诞艺术的本土化创新。索因卡本人曾明确指出:“我非常了解荒诞派剧作家的戏剧……甚至与某些创作者有直接交往,但从未产生创作理念的依附关系,仅止于对其艺术创造力的专业尊重。”[19]25这表明,索因卡与欧洲荒诞派之间不是单向依附性关系,且其创作关切也不是成为“非洲的贝克特”,而是如何将荒诞艺术转化为呈现非洲社会自身经验和存在困境的载体。20世纪60年代,尼日利亚独立不久,社会处于动荡与转型之中,民众普遍深陷生存焦虑与精神迷惘的双重困境。索因卡敏锐捕捉这一本土现实,在《路》中对贝克特的荒诞艺术展开了具象化转用,即将贝克特戏剧中抽象的存在主义追问,锚定于非洲独立初期具体的历史现实与生存困境之中,使荒诞不再只是形而上的虚无体验,而成为对非洲个体生存困境的戏剧化呈现。首先,在叙事场景上,《路》摒弃了贝克特戏剧中高度抽象和去地域化的空间表征,转而采用棚屋、教堂等非洲本土具象化现实场所;其次,在人物塑造上,主人公教授摆脱了“等待戈多”式空心人的被动状态,其寻找“启示”和伪造驾照的行为,均彰显出个体在面对生存困境时主动介入甚至试图抗争的能动姿态。再者,在叙事结构上,剧本未陷入循环往复的静态等待,而是采用历时性叙事,将剧情导向了一个符合现实逻辑的结局。
经由这一具象化转用,索因卡实现了对贝克特荒诞艺术的本土化创新,把后者对存在虚无的抽象言说,转化为对尼日利亚独立初期个体迷惘、生存焦虑与精神困境的具体映照。这一转化的深层意义,在于它促使尼日利亚民众乃至更广泛的非洲人直面两个核心命题:个体是否应该相信神圣救赎?在救赎过程中,个体究竟应选择成为被动承受者还是主动求索者?由此,《路》超越了对西方荒诞剧的简单模仿,更多地是一种以非洲经验为本体、以荒诞艺术为方法的批判性实践。
(二)《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辛格语言去殖民的政治化拓展
完成对荒诞艺术的本土化创新后,索因卡的融合戏剧实践进入政治批判阶段,其创作视野也由个体精神困境转向对军事独裁现实的审视。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初的后殖民悲剧《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体现了这一范式转换。该剧以辛格的语言去殖民策略为基础,将叙事重心从单纯的语言话语抗争,延伸至对后独立时期尼日利亚军事独裁的批判,从而构建起语言与政治双重维度的去殖民叙事范式,实现了对辛格去殖民叙事策略的深化。



▲VCUarts剧院《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剧照 摄影:Aaron Sutten
《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把语言重置作为一种话语对抗的策略。在索因卡看来,辛格使用地方性材料为爱尔兰戏剧寻找英语习语的努力,为后殖民文学写作提供了启示。[19]29细察《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可以发现,索因卡一方面以英语作为书写媒介,另一方面又有意识地复现本土语言习惯,偏离标准英语句法,植入了大量约鲁巴语汇。如幕启之时的场景叙述,“In the foreground, the main gate to the palace of Pentheus......A cloud of chaff, and through it, dim figures of slaves flailing and treading。”[20]1此段叙述有意省略了主语和连词,形成逻辑断裂和语义模糊。类似的语法偏离在剧中屡见不鲜,折射出索因卡对殖民语言霸权的抵制。
不过,索因卡未将去殖民实践停留于语言层面,而是进一步将其推进至政治批判维度,使《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成为一部揭示殖民军事体系当代性在场的后殖民悲剧。后殖民悲剧不拘泥于对恐惧与怜悯情感的模仿,重在“利用各种传统的可用形式来表达一种政治立场”[21]24。索因卡对底比斯暴君彭透斯的重塑,正是这种悲剧范式的典型实践。剧中,彭透斯被重塑为具有20世纪70年代尼日利亚军事独裁者特征的暴君。为了所谓的国家建设,他不惜牺牲臣民,举办送旧年献祭仪式,致使黑人奴隶首领高呼“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总是我们?……哦,底比斯,底比斯,把你的围墙铲平”[20]4,20。不仅如此,彭透斯还仿照英帝国殖民统治中的紧急管制机制,发动军事演习,以压制奴隶骚乱。借此,索因卡暗指了尼日利亚后殖民政权军事演习与前宗主国在治理模式上的共性,指出形式上的独立并未带来实质上的解放。


▲VCUarts剧院《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剧照 摄影:Aaron Sutten
诚如评论家法比奥·曼蒂亚(Fabio La Mantia)所指出的,“这部剧反映出索因卡……实施了他所向往的融合艺术形式。”[22]85诉诸这种融合美学,索因卡在《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中完成了从话语抗争到政治批判的纵向推进。这一艺术实践不仅超越了辛格去殖民化策略,还进一步拓展了融合戏剧的现实表达维度,为后殖民悲剧的生成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三)《文尧西歌剧》:布莱希特陌生化策略的写实化调适
相较于《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对军事威权的隐喻式批判,《文尧西歌剧》进一步强化了政治批判的现实指向,标志着索因卡本土化实践的深化。该剧不仅吸纳了布氏陌生化叙事策略,还立足非洲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政权腐败的背景,通过设置歌队叙事框架、重塑观演关系和刻画写实化的博基皇帝形象,在陌生化与写实化的张力场中找到了调和点,成为一部直指腐败体制的非洲政治讽刺剧。
《文尧西歌剧》与布莱希特的《三分钱歌剧》相似,都借助陌生化策略来拉开情节与观众之间的距离。在情节陌生化上,索因卡采用歌队式叙述框架,将“尖刀麦基之歌”和“珍妮·利弗勒之歌”等歌曲以拼贴、嵌入和叠加的方式纳入剧情,打破了传统戏剧叙事的连贯性,从而促使观众由情感沉浸转向理性审视。在观演陌生化上,索因卡塑造了迪伊-杰(Dee-Jay)这一兼具剧中人和局外人双重身份的角色。剧中,迪伊-杰不仅在开场前提供背景信息,还会在关键时刻介入剧情,与受述者共同回顾事件并不断提出疑问。比如在剧中第三场,他说道:“但是你一定很想知道博基皇帝的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为他的加冕礼做什么准备?为什么中非的尼日利亚人没有被当作不受欢迎的外国人赶出去?然而,我们不能马上回答这后面的问题……”[13]330疑问虽已提出,但迪伊-杰并未直接解惑,其意图是令受述者跳出舞台幻觉,以展开批判性思考。
学界常将该剧视为尼日利亚版的《三分钱歌剧》,但该剧远超改写范畴。这主要源于索因卡对布莱希特的双重态度:一方面,索因卡毫不掩饰对布莱希特的赞许,坦言“如果我想瞄准某种特定的戏剧……我可能会瞄准布莱希特的戏剧,我非常欣赏他对戏剧这一媒介的自如运用”[23]172;另一方面,他对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手法进行了审慎反思,认为在非洲语境下严格遵循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手法可能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基于此,索因卡立足于非洲20世纪70年代的政治腐败语境,对陌生化策略进行了具有明确在地指向的写实化调适。所谓写实化调适,是指在吸收其理性批判内核的同时,适度弱化间离强度,强化叙事的现实指涉,进而使这一先锋戏剧手法服务于对非洲独裁、腐败和社会暴力的讽刺批判。由此,索因卡构思出了一部鞭笞非洲领导层的政治讽刺剧。当代非洲政治讽刺戏剧因受到非洲大陆社会发展和政治局势的影响,在内容表达上常将后殖民时期的政治、文化和社会学问题设为核心议题。[24]95为凸显尼日利亚石油经济的政治腐败面貌,《文尧西歌剧》直接以现实中的暴君伊迪·阿明(Idi Amin)和让·贝德尔·博卡萨(Jean-Bedel Bokassa)为原型,塑造了一个醉心于权力的皇帝形象——博基皇帝(Emperor Boky)。剧中,博基皇帝擅长采用割舌酷刑与屠杀暴行等残酷手段压制异己,其统治图景揭示了尼日利亚“是一个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社会”[13]298,而这种残酷现实在非洲大陆具有普遍性。
《文尧西歌剧》是索因卡融合戏剧创作实践中的一个典型案例。[25]22该剧不仅有效验证了布莱希特陌生化策略在非洲语境下的适用性,还通过对陌生化的写实化调适,将军政腐败、社会犯罪等敏感议题纳入叙事框架,揭露了后独立时代非洲政治体制的腐败。纵观其创作脉络,从《路》对个体生存困境的具象刻画,到《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对军事独裁的隐晦批判,再到《文尧西歌剧》对腐败体制的直面讽刺,索因卡的戏剧批判呈现出由个体到制度、由精神到政治、由隐喻到写实的持续深化过程。
结 语
在后殖民戏剧的创作实践中,如何借鉴、转化并超越西方戏剧资源,始终是非洲剧作家创作中的重要命题。相较于J. P. 克拉克(J. P. Clark)、费米·奥索菲桑(Femi Osofisan)和阿索尔·富加德(Athol Fugard)等人,索因卡凭借其系统而自觉的融合戏剧实践,展现出尤为鲜明的综合创新特质。通过对其6部代表性剧本的分析可以发现,索因卡的融合戏剧实践主要沿两条路径展开:一是对西方传统戏剧的本土化重构,即由形式借用、母题转译等方式推进至文化本体的重建,并由此形成非洲后土著现实主义戏剧、玄学派戏剧和仪式悲剧等范式;二是对西方现代戏剧的批判性吸收,即立足非洲后独立时代的社会政治语境,对荒诞艺术、语言去殖民与陌生化策略进行在地化调适,进而发展出非洲荒诞剧、后殖民悲剧和政治讽刺剧等新范式。
这两条路径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索因卡融合戏剧诗学的双重向度:前者侧重非洲文化主体性的确证与精神传统的重建;后者则聚焦后独立时代的社会现实,强调政治批判与现实关怀。二者虽旨趣各异,却均以非洲经验为母体,通过消解非-西方认知的单向权力结构,建立与世界戏剧的平等对话。因此,索因卡的融合戏剧并非异质元素的简单拼接,而是在本土经验主导下实现的跨文化创造。这一实践不仅为后独立时代的非洲当局在审视非洲与西方、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之间的交织关系时提供了认知框架,还为当前“全球南方”视域下跨文化文学研究的方法建构提供了有益启示。
作者:裴梦洁(北京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研究生)
陈红薇(北京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图片来源:网络
转载来源:中央戏剧学院学报
责编: 张丽佳
审校: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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