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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一台 1860 年的转盘,原本摆在客厅里,给小孩看动画。一台显微镜,原本放在实验室。一台加速器,埋在地下二十七公里。一群小机器人,市面上买不到,只能自己造。
这些装置出厂时,没有一项以艺术为用途。所以要谈的第一件事不是构思,是许可:这台机器能否借用,借用之后能否改造。
许可谈下来之后,做法差别很大。Barsamian 把转盘拆成 16 格,用一盏频闪灯替代快门,绕过胶片与录制。Birnbaum 没有动任何机器,他改造的是机构。Honzik 改造的是一座城市和一个持续四十年的艺术节。Yablonina 从零开始制造。
技术是可以学的。麻烦的是许可——先得有人点头,你才能碰那台机器。
下面这些原话里,谈「效果」的部分最少,谈「怎么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改到能用」的部分最多。

展厅里的金色装置,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01
ACUTE ART · LONDON
Daniel Birnbaum《Acute Art》- 把机构做成艺术家手里的一支笔
ARTIST
Daniel Birnbaum
瑞典 · 策展人 / 作家 · Acute Art 总监
哲学与艺术史出身,2000–2010 年任法兰克福 Städelschule 院长,2009 年任第 53 届威尼斯双年展艺术总监,2010–2018 年任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馆长。2017 年 Acute Art 在伦敦成立,他去做总监——不谈技术本身,只谈技术进入艺术界之后,艺术发生了什么。
代表作:与 Marina Abramović《Rising》(2018)、Anish Kapoor《Into Yourself, Fall》(2018)、Jeff Koons《Phryne》(2018)、Olafur Eliasson《Rainbow》(2017)等合作的 VR / AR 项目。
Acute Art 并不挂美术馆的牌子。它算什么,Birnbaum 在片子的第一句里就说清了。
“我是 Daniel Birnbaum,Acute Art 的总监。如果你愿意,可以叫它一间工作室,或者一间实验室——探索艺术与技术。”
「工作室」和「实验室」这两个词他都当真用,摊开讲,落点是一个「敢」字。
“这是一个做新实验艺术的关键地方,比大多数美术馆更敢冒险。它关乎艺术与技术,但不是学术式的那种,不是为技术而技术,而更像是在问:当这些新技术、数字格式真的进入艺术界之后,艺术发生了什么。”
一个学哲学出身、写了半辈子文章的人,怎么走进一间工作室,他给的是一条很长的线,起点是给朋友写文章。
“我原来是做学术的,学哲学和艺术史,开始给朋友写文章。后来跟一些艺术家走得很近,给他们写画册论文,再后来他们希望我参与展览,一件接一件,不知不觉我就成了策展人——那个帮艺术家把展览做出来的人。”

Marina Abramović《Rising》的 VR 现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现在我同时在往前走和往回走。Acute Art 探索新技术,是关于 AR、VR 带来的新视觉可能;但在某种意义上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因为我直接跟艺术家工作。它不是一个大机构,它是一个生产现场,一切都关于艺术家和他们的视角。我每天都在跟艺术家讲话,试着弄懂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生产现场」这个说法值得停一下:机构被主动压小,功能被重新定义。
这个机构能小到什么程度,团队里的另一位说得更彻底。
“核心想法是艺术家——我们更应该把自己做成一件工具。就像他们有一支笔、有一双手去做一件雕塑,我们做 Acute Art 的时候,就是那件工具。有意思的是看 Daniel 怎么介入:他怎么理解艺术家,怎么从艺术家身上拿到他们在自己熟悉的媒介里拿不到的东西。”
把自己做成工具。这个说法可以照字面理解:艺术家有一支笔、一双手,Acute Art 就是那件被握住的东西。
“想法是去找重要的艺术家,看看如果把新的视觉技术交给他们——那些他们平时大概不会用的技术——会发生什么。我们和 Jeff Koons 做了一件 VR 作品,和 Marina Abramović 做了一件,和 Olafur Eliasson 做了一件。这些艺术家因为别的原因出名,不是因为跟高科技环境合作。如果他们拿到这些技术,会怎么样?有意思吗?我们都觉得非常有意思。那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Jeff Koons《Phryne》的户外场景,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Olafur Eliasson《Rainbow》,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工具交出去之后,问题换到了观众这一端。一件要戴头显才看得见的作品,怎么让很多人看到,他没有回避。
“AR 和 VR 当然不只发展在艺术界,它们无处不在,会改变娱乐、电影和很多东西。但在艺术界它相对新,也代表着一种挑战:如果每个观众都需要一个头显,怎么触达大量观众,这件事并不显然。当然它变得容易了,有些体验比较短,原则上你可以在一个大空间里放一百个头显,一天里有几千人看到一件作品。它只是另一种再现世界的技术。”
对机构负责人而言,作品的质量和可达的观众量,是两件需要分开计算的事。
另一位把话题移开了一点,谈的是「共享」——一个人戴着设备站在原地,算不算跟别人在一起。
“说到 VR,因为它跟真实的空间之间有一种断连。我觉得‘共享经验’这个想法挺有意思——不只是艺术行业,对所有行业都是。你造了一个东西,你人不在那里,但在虚拟空间里,你们在一起做完全同一件事:一起看一个项目,或者只是共同经历一件作品。”

戴上头显之前的那几秒,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Rising》里的视线,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片子收在一组星空上,什么都没解释。

VR 里的星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Anish Kapoor《Into Yourself, Fall》里不断下坠的地面,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02
ARS ELECTRONICA · LINZ
Martin Honzik《Ars Electronica》- 一座城市,四十年,只做一件事
ARTIST
Martin Honzik
奥地利 · 林茨 · 艺术家 / 艺术节总监
在林茨艺术大学学视觉实验设计,2001 年以“研究者+艺术家”的身份进入 Ars Electronica Futurelab,2006 年起任 Ars Electronica 艺术节与 Prix 大奖总监,并负责 Ars Electronica Center 及全部国际展览项目。他带队约 40 人,来自不同学科、不同国家。
代表作:Ars Electronica Festival 的全部策展与制作、Post City 展场改造、u19–CREATE YOUR WORLD、2012 年 voestalpine Klangwolke 总制作。
Ars Electronica 1979 年在林茨起步。一个办艺术节的地方,四十年能守住什么,Honzik 的叙述从屋顶开始。
“我们在奥地利林茨,Post City 的屋顶——今年 Ars Electronica 艺术节的展场。”
他站的位置已经说明了这个机构的性质。Post City 不是美术馆,是展场。
一个机构里,科学和艺术各干什么,他一句话就分完了。
“科学在那里,是为了生成关于这个世界的新知识;而艺术在那里,是为了生成这个世界的意义。”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张分工表,其实是后面所有判断的底子。
他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讲出来像一份合约,连比例都记得。
“作为艺术家,我一直在找一个有意义的方式去做我的艺术。2001 年我作为一个年轻的研究者、艺术家进入 Ars Electronica Futurelab。他们说好,我可以把 20% 的时间用在机构的设备上——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笔交易。从那儿开始,我在这家美妙的协会里待了很久。2006 年我成了总监,那时候的艺术节已经很大了,但还是没法跟今天的规模比。”
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比任何「支持艺术家」的说法都具体。

Post City 的屋顶,艺术节的主展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四十年,方向没变过。
“技术对社会的影响太大了,而且在增加,而艺术,就是我们出发的那个角落。我们这四十年做的事,就是讨论技术对个体、对整个人类的影响。我们在测量技术如何塑造文化,同时也在测量文化如何塑造技术。”

Martin Honzik,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我是 Ars Electronica 和 Futurelab 的总监,带一个大约 40 人的团队,来自不同学科、不同国家,以 Ars Electronica 的名义做研究与艺术项目。我们把自己的项目理解成关于未来的一些草图,而项目的成果,其实是邀请大家来讨论:这种技术的使用、这种文化变化、这种艺术表达,到底意味着什么。”

展场里的一件机械手作品,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谈到当下,他的语气是确定的。
“我觉得现在时机非常好,对 Ars Electronica、对媒体艺术家——对我们所代表这个物种——都是一个势能点。Ars Electronica 不在抽象里找路,我们很擅长中介,很擅长教学法。我相信艺术能找到那种互动、好玩儿的模型,让我们在里面体验技术带来的风险和机会。”

观众围着一件线框球体,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在黑暗里发光的一件穿戴装置,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我们在 Ars Electronica 的各个领域里,用的是艺术家带进来的那部分专门知识。艺术与科学对人类来说太重要了,我们认为必须把社会中的很多人拉进这个未来的发展里来。”
「把社会中的很多人拉进来」这句话,他说的是机构的责任,不是艺术的责任。
四十年这个跨度,最后被他压成一个短语。
“Ars Electronica 这四十年只做一件事:让人性化技术。为什么做、为谁做——当然我们是在为媒体艺术家争取,但归根到底,我们是为外面整个社会在做。技术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它在我们周围造出一种越来越复杂的生活。艺术能翻译它,能让我们够得着,能为整个社会打开门,让大家自己去决定:我们到底想从技术那里要什么。”

艺术节现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一件会发光的生物形态作品,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同一件作品在暗处缓缓转动,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03
KINETICA ART FAIR · 2013
Gregory Barsamian《Die Falle》- 十六格,没有胶片
ARTIST
Gregory Barsamian
美国 · 1953 年生于芝加哥 · 动态雕塑
大学读的是哲学,因为荣格的梦的解析转去做梦的造型。他不投影、不用胶片,用 19 世纪的转盘(zoetrope)加频闪灯,把一格格雕塑直接转成动画。作品被东京 NTT ICC、塔斯马尼亚 MONA、Kinetica Museum 等收藏。
代表作:《Die Falle / 陷阱》(1998)、《The Scream》(1998)、《Lather》(2002),以及为 David Walsh 的 MONA 做的委托创作。
一件会动的雕塑,为什么不肯做成影像,他先说的是自己为什么非得是三维的。
“我是那种三维的人。我是个雕塑家,‘能够增加雕塑体验的复杂度’这件事让我兴奋。我选择做三维,就是为了这种复杂度;但再加上一个时间的元素,我就能在它上面长出一段叙事——更接近我们在世界里自然的经验。”
这句话把后面的事都定了:他要的不是动画,是雕塑加时间。
技术这一头,他给了一个年份,比电影早。
“这件作品用的是一项 150 多年前发明的技术,在电影这个媒介、在胶片被发明出来之前。那时候的人已经懂得怎么让物体动起来,他们造了各种各样的机器来做这件事:praxinoscope、phenakistoscope、zoetrope、thaumatrope,每一种可能的形态。”

转盘上的一格格小雕塑,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所以我其实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我只是稍微更新了它:用频闪灯去做快门,有点像翻页动画书——每一页是一帧,你看到一页接一页。”
「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是他自己的话,不是谦辞。他需要的东西在 1860 年已经存在,缺的只是把它从客厅里搬出来。所以描述结构时他用的是工程语言,一格一格数。
“这次我做了一个圆柱,分成 16 格,每一竖排就是一帧。这些格子上装的是一组按顺序塑形的雕塑,当每一格经过频闪灯,灯亮一下,就给你一个画面,就像翻页书里翻过的一页。用这种方式,我可以在你眼前把三维物体动起来,不经过胶片,不经过录制——也不需要你在绕着雕塑走的时候,在自己脑子里去拼那张二维的图像。”

19 世纪的转盘版画,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正在旋转的框架,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结构讲完,话题转向感知:为什么人眼看到的是连贯的动作。这一段他讲得最远。
“画面可以差别极大,随着视角变。”
“我们从小被训练,把这些剧烈变化的图像处理成一个物体的同一个身份——但这其实非常复杂。”
“用计算机的说法,意识每秒大约处理 15 比特。而感官那边,每秒送进来的是两千万比特。”

转起来的整件作品,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两千万比特进,十五比特出。剩下的去哪儿了,他讲得很实。
“我们对意识之外那些活动,少数几条通道之一,是在我们叫做梦的这个东西里找到它。”

悬挂的人形,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Die Falle》里的循环,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梦是他的素材库,来源极其具体:自 1983 年起,他用录音机记录梦境,持续数十年。

他从 1983 年开始用录音机记梦,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梦里的身体变成轮子,再变回来,图源:The Creators Project / Kinetica Art Fair 2013
一件不含电子元件的作品,用 150 年前的机械,处理的是每秒两千万比特和 15 比特之间的落差。
04
BARCELONA · ART & ASTROBIOLOGY
Andy Gracie《You First Saw the Light…》- 一颗比太阳更老的碎片
ARTIST
Andy Gracie
英国 / 西班牙 · 1967 年生 · 生物艺术 / 太空研究
做装置、机器人、声音、影像和活体培养。长期关注天体生物学与太空探索,把科学的方法搬进艺术,再把艺术的方法塞回科学够不着的地方。2011 年起培育“理论上能在土卫六生存”的果蝇,项目《Drosophila titanus》获 2015 年 Ars Electronica 荣誉提名;《Autoinducer_ph-1》获 VIDA 与 Ars Electronica 2007 荣誉提名。
代表作:《Drosophila titanus》(2011– )、《You First Saw the Light on Such and Such a Day, and Now You're on Your Own in the Back in the Dark》、《Autoinducer_ph-1》(2006)、《Fish, Plant, Rack》(2004)。
片子开场,是一块碎片在显微镜下发光。那是什么,他从这块碎片的来历讲起。
“这块碎片在太阳系诞生的时候就存在了。它看见了太阳的诞生,它见证了太阳的诞生——它的年龄比太阳还大。所以它先看见了这束光,然后穿过宇宙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落在我正在看的那台显微镜下面。”

显微镜下的一块彗星碎片,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比太阳更老的一块碎片。这一句把整件事的重心定住了。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说来很短:先做表演,后来才拐弯。
“我以前做很多表演性的工作、身体性的表演。我作为艺术学生的最后一年,才第一次意识到艺术可以是关于表演的,可以是关于技术的。然后我就开始去探,什么是有可能的。”
他把自己做的事称为「实验」,不是科普。这两个词的差别,他讲得很清楚。
“我喜欢做那种实时的实验——艺术实验,去反映、去展开科学的过程: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事情意味着什么、未来可能把我们带到哪里。”
“但作为艺术家,我也喜欢用艺术这套工具,让我们可以跟着科学的题目走,同时允许一些科学本身容纳不了的思考方式和实验方式。所以用机器人、影像、跟活体生物工作、或者太空研究,我做的是反映科学方法的艺术实验。”

Andy Gracie,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项目从哪儿来,他自己说不清,但说清了那条线的长度。
“这些项目出现的方式其实挺有意思,因为它不太是一个有意识的过程——有一条持续了很长、很长、很长时间的研究线在那里。”
那件作品的标题长得不像标题,写在一本黑色笔记本上。
“去年我做的那件项目,叫《You first saw the light on such and such a day, and now you're on your own in the back in the dark》,它是对一块 50 微米长的彗星碎片的考察。这块碎片是 NASA 1985 年用高空气球和同温层飞行收集到的。我做了一件四通道同步影像装置,镜头一直往里对焦穿过去;同时我用一块陨石碎片做了一个五毫米长的复制品。所以我们有了一个关于粒子创生的历史——这种物质的存在,构成了太阳系的起源。”

写着作品全名的黑本子,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四通道装置的手稿,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另一条线是养果蝇。这一条他讲得比前面都长。
“从 2011 年起,我在做一个项目,培育一种新的果蝇,理论上它能活在土星最大的卫星上,那颗卫星叫 Titan。果蝇是遗传学和生物技术里最常用的生物之一,而 Titan 是我们目前所知最像地球的地方。所以这个项目探讨的是‘后地球主义’——关于培育一个完美生物的想法,以及在地球之外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我一直在养果蝇的种群,慢慢让它们适应某些条件。Titan 上冷得多,大气也完全不同。我在搭一些环境,让它们能在里面适应。”
“然后通过一个叫‘人工选择’的过程,你开始挑出适应得最好的个体。”

装置里的影像,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土星与土卫六,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艺术是否为科学提供语境,这个问题他没有顺着接,先把前提拆了。
“科学本来就有语境。几千年来,科学方法就是我们在世界里找路的方式,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发展出‘我们是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对周围世界理解到什么’的方式。所以不是艺术给科学提供语境,是艺术让我们去展开科学已经拥有的那个语境。艺术的存在不是为了给一件事提供答案。艺术给我们工具,去探索、去重新解释那些我们可能已经被给过的答案。”
“——或者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碎片在画面里缓慢移动,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装置现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同场的 Pau Alsina(加泰罗尼亚开放大学)补充了两点。
“这个艺术与科学的连接,走的正是科学不愿去、或者不敢去的地方。”
“这件果蝇作品我特别喜欢,因为‘要培育一个新物种’这件事,会把你对‘成为一个物种意味着什么’的理解整个打开——物种跟行星、跟环境,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觉得这就是探索,是把已知和未知的边界往外推。”
05
QUÀNTICA · CERN / CCCB
Mónica Bello × José-Carlos Mariátegui《Quàntica》- 把加速器搬进展厅
ARTIST
Mónica Bello × José-Carlos Mariátegui
西班牙 / 秘鲁 · 策展人
Bello(1973 年生于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自 2015 年起任 CERN 艺术项目 Arts at CERN 的策展人与总监,此前任马德里 VIDA 艺术总监(2010–2015)。Mariátegui(1975 年生于利马)是作家、学者、策展人,1995 年创办 ATA(Alta Tecnología Andina),伦敦政经学院博士,现任 ZKM 董事。
代表作:《Quàntica / Broken Symmetries》(2018 利物浦 FACT 首展,2019 巴塞罗那 CCCB,随后巡展布鲁塞尔、台中、塔林),汇集 10 件来自 CERN 驻留计划的作品。
这个展览到底在做什么,Bello 没有从展品谈起,谈的是「理解」这个词。
“做人这件事,就是不断去追问我们的本性、我们的星球、我们旅行的方式、我们说话的方式。而量子力学给我们的,是一种‘不理解也能理解’的新方式。我们想传递给公众的信息是:我们正用不同的方式,试着搞清楚现实是什么——透过科学与技术的镜头去看,但仍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不理解也能理解」,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说的是一种可以不靠直觉抵达的知识。
合作本身最难的部分,Mariátegui 讲得很具体:一个艺术家进了实验室,得先说清自己到底要研究什么。
“当你在一个实验室空间里工作,当科学家——这里是 CERN 的科学家——和一位艺术家之间发生对话,你必须非常精确:作为艺术家,你到底想研究什么,才能把它带进一个更宽的讨论里。”

两位策展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Bello 补的是这些年她观察到的变化。
“这是我从这段经历里学到的,也是这些年看艺术家跟技术工作、试着搞清楚它对社会的冲击时学到的:艺术家在用另一种方式解释现实,而这个现实,非常受技术和科学发展的影响。”

《Quàntica》入口,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话题往下落到感官上。这一段谈的不是艺术。
“在 CERN,发生的一件事是:为了理解物质,你必须用非常复杂的装置去解释它。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感官、我们这五种感官,跟解释‘物质由什么构成’所需要的方式相比,是非常初级的。所以既然我们的感官这么有限,我们就需要所有这些装置。”
“因为我们的感官非常有限,我们需要所有这些人工制品。”

CERN 的机器大厅,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这两句是全篇最硬的判断:那些装置不是艺术的辅助,是因为人的感官不够用,才必须存在。
Bello 还提及当代艺术家的一种状态。
“一直让我很吃惊的是,当代艺术家跟技术混得太熟了。像《Quàntica》这样的展览,二三十年前是做不出来的。”
Mariátegui 举了一个例子,一件把「发现粒子」转译成可感知之物的作品。
“有一件作品很打动人,就是《Cascade》。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如何发现一个粒子’变成了一种隐喻:那个粒子被翻译成我们也许能感知物质的方式。于是一个抽象的、我们知道它在但看不见的东西,被转化成一件既有诗意、又非常精密的装置。”

展厅里的金色装置,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展厅里被点亮的桌面,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再往下,是这些作品跟科学方法的关系。
“艺术家手里有理论模型——他们模拟、创造、重建环境,但他们重建的方式,是让这些系统真的能运转起来。从这个角度说,他们用的就是科学与技术的方法,把它放进自己的作品里。从艺术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巨大的价值和视野。”
关于五十年后,他没有许愿。
“我认为我们在做一件很好的事:给艺术家提供工具和体验,让他们更深地介入今天科学里紧急的部分。基础科学里紧急的东西,就是用我们今天拥有的技术,去把五十年后能知道的东西再往前推一步。”
“我希望到那时候,艺术家在批判性上、在方法上都装备得更好,能为我们所有人创造出一种更好的技术体验。”

粒子径迹,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展厅里的观众,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Cascade》的液滴系统,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06
ICD STUTTGART · TORONTO
Maria Yablonina - 一群只会织网的小机器人
ARTIST
Maria Yablonina
俄罗斯出生 / 加拿大 · 建筑师 / 研究者
在莫斯科建筑学院读本科,斯图加特大学建筑学硕士、工程学博士,博士期间在 ICD(计算设计与建造研究所)做多机协同建造。2020 年起任多伦多大学 Daniels 建筑学院助理教授、机器人研究所成员,与 Mitchell Akiyama 共同主持 MAYB studio。
代表作:《Designing[with]Machines》博士研究、多机器人纤维结构、卢布尔雅那画廊里持续整个展期不断变化的编织结构、美国空军学院 Cadet Chapel 修缮用的爬管机器人。
一个建筑师为什么会去研究蜘蛛,她自己讲得很清楚。
“我受的影响很大一部分来自观察自然,观察那些可以被抽象成制造过程的生物原型,或者被抽象成能造物的机器人系统。对我来说最大的灵感之一就是蜘蛛。吸引我去看蜘蛛结构的,一部分是它们用的材料——那种非常轻的丝;我们想搞清楚第一根线是什么,蜘蛛执行的那套动作顺序是什么。而更让我着迷的是:蜘蛛这么小的生物,怎么能造出比自己大得多的结构。”

悬在半空的纤维网,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她最着迷的是最后那一句:一只小东西,造出比自己大几十倍的结构。这正是她要机器做的事。
这项研究该怎么称呼,她先给学名,然后自己把它翻成人话。
“我这项工作的科学标题是‘基于多台移动机器的计算工具与数字建造——面向纤维结构’,这个标题复杂得可怕。”
“我更愿意把它叫做:造一些小机器人,在画廊空间里做出些古怪的结构。”

纤维结构与机器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两个名字,一个给评审看,一个给自己用。她显然更认第二个。
她的来路是两条线并到一起的:建筑师的父母,和对机械的着迷。
“我父母都是建筑师,所以某种程度上我学建筑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一直对机械系统着迷,喜欢用手做东西。后来这两个兴趣合到了一起:不是去设计建筑本身,而是去造那些在造建筑的工具。”

在走廊里作业的机器人,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她想造什么样的建筑,说得很直接:可以变的。
“我的目标是造出能变化、能适应占据空间的人和使用的空间。我相信,用那种可以在人占据的同一个空间里安全作业的小机器人,真的能让我们做出这种‘液体建筑’——空间随着我们怎么跟它互动而改变。”

机器人上的机械件,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读博期间她同时在带硕士课程。
“在斯图加特的 ICD 做博士生,我很幸运能参与我们硕士项目的教学。我也带硕士论文的学生,陪他们走完整个项目,在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走这件事上给意见。”
她的学生 Rob Faulkner 谈的是另一面。
“Maria 一直在教我们用 Arduino。Arduino 基本上就是软件加硬件的组合,它让学编程这件事变得更有互动性,能让你给设备带来生命和那种好玩儿的感觉。这是她带给这些练习、带给她的教学方式的一个关键部分。来这个项目的大多数人想的是建筑,但我觉得它并不局限于某个具体应用。对我来说,它其实就是给一个物体或空间,加上一种我们原以为加不上去的生命感。”

她在带学生改机器,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电机与传动,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机器人是否推进了艺术,她讲得克制。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相信机器人,跟其他类型的技术一样——3D 打印也好、CNC 加工也好——确实给艺术家打开了新的可能:既能造出新的实体物件,也开始用不同的方式去想自己的实践,更多地从数字的角度去接近它。”
片尾她说了一段接近宣言的话。
“未来我希望看到各种类型的机器人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我感觉到这里有一个缺口:很多建筑师和设计师有点害怕自己去开发机器。但我坚信,如果我们真的想推动‘可能’的边界,我们就得开始发明自己的机器,去探索机器人、或者机器人这个领域,能为我们做什么。”

机器人在纤维之间移动,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一张不断变密的网,图源:Hyundai Motor《Art + Technology》系列短片
07
EPILOGUE
后记:它们本来都有主人
Barsamian 要用一个 150 年前的装置,理由他自己讲过,后来成了这批实践的注脚:「我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我只是稍微更新了它。」转盘在 1860 年已经存在,他添上去的部分只有一盏频闪灯。
其余几位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处境是同一个。Birnbaum 没有制造机器,他处理的是机构:把 Acute Art 压缩到足以跟随一位艺术家移动的规模,并称之为「生产现场」。Honzik 四十年守着一座城市,把整座林茨当展场。Bello 与 Mariátegui 把 CERN 的加速器与探测器移进展厅,理由是人只有五种感官,不借这些装置就看不见物质。Yablonina 买不到能织网的机器人,于是自己造一台。
到这里,「工具」这个词的意思变了。转盘、显微镜、加速器、织网机器人,出厂时都归在某个领域的名下。上面这些人的工作,是把它们从那个名字里挪出来——拆开重装,弯腰借用,或者从零制造。
所以科技艺术开头的难处常常是商量:你得先被允许碰那台机器,才有后面的作品。
技术早已公开,可以查阅,也可以学习。麻烦的是凭什么使用一台不属于你的机器,用完还能留下些什么。等这件东西真能被别人拿去用,它就从某个领域的设备,变成了艺术家的工具。
它们仍在原来的位置工作,只是多了一群拿它做别的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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