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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商业空间,开始主动放弃精致?

昨天


2025年,西班牙鞋履品牌CAMPERLAB在巴黎玛黑区开设旗舰店。设计师Harry Nuriev没有采用精品零售惯常的光洁墙面与精美展柜,而是将混凝土处理成仿佛被击碎的状态,让鞋子嵌入参差不齐的墙体开口。粗糙的断面与光亮的金属形成鲜明对比,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处尚未完成装修的建筑。


2026年8月,韩国时装品牌Andersson Bell在东京青山开设日本首家旗舰店。设计团队保留了1993年建筑原有的混凝土表面、孔洞与使用痕迹,再通过鲜艳的色彩、镜面金属和灯光重新组织空间。那些原本可能被装修覆盖的痕迹,反而成为店铺最有辨识度的部分。


两家品牌采取了不同的方法,却呈现出相似的审美倾向:过去需要被遮盖的结构、需要被修饰的材料、需要被消除的痕迹,如今开始被主动展示。这种变化也出现在部分咖啡馆、餐厅、艺术空间和城市更新项目中。裸露的混凝土、未经精细修饰的材料、看似尚未完成的空间,正在成为一种受到关注的设计语言。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品牌并不缺少装修预算。有时候,设计师甚至需要花费更多成本,才能制造出这种看似没有经过设计的效果。


为什么建筑工艺越来越先进,商业空间却开始主动追求粗粝?为什么过去象征低成本的裸露与简装,如今反而能够出现在高端品牌的旗舰店中?这背后可能存在一个更深刻的变化:当完美越来越容易被制造,那些无法被标准化复制的空间特征,开始获得新的价值。


当精致成为标准,粗粝为什么开始显得稀缺?


在人类漫长的建筑历史中,粗糙曾经是建筑最普通的状态。天然石材的断面、木材的纹理、夯土的不规则表面,以及手工建造留下的痕迹,并不需要被刻意制造。相反,平整、对称、光洁和精密,往往需要投入更多劳动与技术,因此容易成为财富、地位和建筑品质的象征。


工业化改变了这种关系。标准化材料、机械加工和现代施工技术,使建筑能够以更高效率获得统一、精确的表面。现代商业进一步强化了这套品质语言:光洁的大理石、平整的墙面、隐藏的设备、统一的店铺界面,逐渐成为高端商业空间的典型特征。


这套标准有其合理性。它改善了建筑的卫生、耐久与使用品质,也使商业空间获得更加稳定的交付效果。但随着材料和施工技术不断普及,精致的视觉形式也越来越容易被复制。当不同城市的购物中心都能够呈现相似的光洁石材、金属饰面与精密照明,装修品质仍然重要,却未必能够形成足够鲜明的差异。


位于哥本哈根港区的Fisketorvet购物中心于2024年完成Kajen餐饮区改造,设计团队Perkins&Will保留原有混凝土结构,采用经盐水处理的钢材,并调整餐饮区动线及临水空间布局 ©网络


英国社会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在《洁净与危险》中提出过一个重要认识:人们对于洁净、污染和秩序的判断,与社会文化建立的分类方式密切相关。同一种物质或状态,在不同的秩序中,可能获得截然不同的意义。这一视角同样适用于空间审美。混凝土浇筑留下的孔洞,在传统精装修中可能属于需要处理的瑕疵;但在强调材料原貌的设计中,却可能成为建筑的独特特征。材料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们评价材料的标准。


这并不是工业风的第一次流行。从现代主义建筑中的清水混凝土,到旧工业建筑改造中的裸露结构,设计史上早已出现过对装饰和精致表面的反思。今天值得关注的新变化,是部分商业品牌开始主动将这种语言用于高端零售环境。当精致成为可以普遍实现的标准,刻意保留差异,便获得了新的审美意义。


为什么不完美,也可以成为新的高级感?


粗粝空间的吸引力,还涉及消费社会中一个更隐蔽的机制:人们通过审美表达身份,也通过审美建立区分。审美选择并非完全独立于社会环境,人们对于什么是高级、什么值得欣赏的判断,也受到文化经验和群体认同的影响。


当昂贵材料、精致装饰和统一的奢华形象成为大众熟悉的品质符号,一部分先锋品牌便开始寻找不同的表达方式。它们不再需要用大量装饰证明自身的价值,反而可能通过克制、反常规甚至看似粗糙的设计,传递某种更具辨识度的文化态度。


Balenciaga纽约旗舰店位于1908年落成的SoHo Building内,店内以黑色与米色大理石拼出菱形纹样,与品牌1937年在巴黎开设的高级定制工坊的铺地图案相近 ©网络


2024年9月,奢侈品牌Balenciaga在纽约SoHo区Greene Street开设旗舰店,将其“Raw Architecture”理念进一步推向极致。店内裸露的石膏墙面、仿佛经历拆除的建筑界面,以及经过人工做旧的材料,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持续施工、尚未完成的状态。这些看似破败的细节,并非装修失败,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品牌表达。当消费者知道这种粗糙是一种主动选择,它便可能被重新解读为实验性、先锋性与审美个性。由此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所有品牌都在努力表现精致,不那么精致,也可能成为一种新的高级感。


但这种变化不只是视觉符号的重新排列,还涉及人们如何感知空间。建筑不是一幅供人观看的图片,人们还通过材料温度、空间尺度、脚步回声以及身体与环境的关系来理解它。粗糙混凝土与镜面金属、旧木梁与透明玻璃、裸露砖墙与柔软织物之间的对比,可以让不同材料重新显露自身的特征。在数字图像越来越丰富、视觉效果越来越容易制造的时代,真实空间的价值也因此值得重新审视。人可以通过屏幕观看一面混凝土墙,却无法仅凭图像完整感受它的尺度、肌理与身体临近时的体验。


当然,粗糙不必然带来更好的体验。硬质界面可能造成声学问题,裸露材料也可能影响舒适度。真正有价值的是空间重新获得感官层次,而非简单地用粗糙替代光洁。高级感的变化,并不意味着人们放弃品质,而是品质正在获得更加多元的表达方式。


同样是粗糙,为什么有的可以复制,有的不能?


虽然都让材料本身成为空间表达的一部分,但商业空间中的粗粝实际上存在不同的价值逻辑。2025年开业的印度街头服饰品牌BLUORNG古尔冈门店,便呈现出一种经过设计的粗粝。设计团队Metanoia Designs采用微水泥、原始质感的钢材与连续起伏的曲面,将购物中心内的店铺塑造成类似天然洞穴的空间。那些看似未经修饰的岩壁与凹槽,实际上需要通过精确的造型设计和施工实现,其价值主要来自视觉想象、品牌表达与体验的新鲜感。


2026年10月开业的日本横滨商业项目新綱島MICCA,则代表了另一种方式。项目以一栋建于1857年的传统民居为核心,将其修缮后改造为烘焙餐饮空间,并在周边新建两栋低层木结构商业建筑。设计保留了古建筑的木构特征与历史形态,让新旧建筑共同构成商业场所。这里的旧木梁与历史结构并非通过人工做旧获得,而是来自建筑本身经历的漫长岁月。建筑过去的存在,成为新商业的一部分。


横滨新綱島MICCA保留的老宅曾是南綱島村村长池谷家的住所,现为横滨市认定的历史建筑,两栋新建木构商业楼沿用老宅的深檐与连续木柱,在临街店铺前设置檐下步廊。图为项目沿街效果图 ©网络


两种方式都能够创造具有吸引力的空间,但它们的稀缺性并不相同。人工制造的粗粝造型可以被模仿,而一栋建筑经历的时间、地点和使用历史,却无法被完整复制。2015年开放的米兰普拉达基金会艺术中心,为这种差异提供了更清晰的例子。


OMA建筑事务所将一处始建于20世纪初的工业设施改造为艺术空间,保留七栋既有建筑,并分阶段加入三座新建筑,其中Torre塔楼于2018年开放。旧厂房、新展厅与不同时代的材料并置,让工业生产的历史与当代艺术活动发生联系。在这里,旧建筑并不是用来制造复古氛围的装饰,而是承载了无法重新生产的场所历史。


这种价值对城市更新尤其重要。一处旧厂房、一栋老建筑、一段保留下来的城市肌理,其独特性不仅来自建筑形式,也来自它曾经参与的社会生活。新的商业活动如果能够利用这种历史关联,便可能获得新建筑难以直接复制的场所识别。


不过,时间留下的痕迹也不会自动成为商业价值。如果缺乏适合的新功能、持续吸引人的内容,以及合理的改造和维护条件,历史仍然可能只是一项昂贵的保留成本。因此,粗粝设计需要区分三件事情:制造一种视觉风格,保留一种真实历史,以及创造一种新的空间使用方式。它们可能同时存在,却并不是同一回事。人工粗粝提供可被复制的审美,真实历史提供难以复制的特征;而能否形成持久的商业价值,还取决于这些特征如何被使用。


商业空间的竞争力,正在从装修完成度走向持续适应能力


粗粝、简装和裸露受到关注,背后还有一个值得商业地产重新思考的经济问题:怎样的装修投入,才能真正创造长期价值?


过去,商业空间经常通过增加材料和装饰投入提升品质。更昂贵的石材、更复杂的立面、更精细的公共区域,构成项目定位升级的直观证据。但装修投入与商业收益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尤其进入存量资产经营阶段后,空间所面对的竞争不只发生在开业时,也发生在其后不断调整的经营周期中。


一个装修精致的商业空间,如果每次品牌更替、业态调整都需要大量拆除重建,那么它的长期使用成本可能远高于最初的预算。某些看起来相对简洁、却拥有合理基础设施和灵活界面的空间,反而可能具备更好的持续经营条件。因此,商业空间的经济性需要放在整个资产生命周期中衡量:不仅考虑初始装修成本,还包括日常维护、设备更新、品牌调整、改造施工、停业损失以及未来重新使用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设计的重要能力之一,是避免过早作出昂贵且不可逆的决定。


以韩国釜山札嘎其海鲜市场命名的Jagalchi,于2025年在美国加州Serramonte Center购物中心开业,由Gensler将原JCPenney百货约6970平方米的空间改造为集合韩国超市、海鲜市场、烘焙及餐饮的复合商业场所,图为牡蛎吧区域 ©网络


对于存量商业资产而言,保留仍具使用价值的结构,减少非必要的永久性装饰,将资金投入基础设施、舒适性、活动条件和持续运营,可能比单纯提高饰面标准更有效。但这绝不意味着粗粝装修一定更便宜。人工制造的破损效果可能需要复杂工艺,裸露的材料与设备也可能增加清洁、声学和维护难度。结构安全、消防、卫生、无障碍、耐久与舒适性,更不能因追求某种设计风格而被牺牲。


但如果一家商场花费大量资金制造破损墙面,只为形成拍照背景,那么它与过去追逐豪华装修的逻辑并没有本质区别。视觉符号发生了变化,依赖一次性装修效果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却没有改变。


对于商业经营者,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空间投资的判断标准:哪些投入能够持续改善人的体验?哪些特征具有难以复制的场所价值?哪些设计能够降低未来的改造代价,并支持不断变化的经营内容?这也意味着,商业空间的品质需要从交付时的静态标准,逐渐扩展到长期经营中的动态表现。


结语

人类始终向往完美,却又无法停止变化。我们试图用设计建立秩序,用精致对抗衰败,用确定的形式留住转瞬即逝的美好。但那些真正令人眷恋的地方,往往不是因为它们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而是因为它们承载过不同年代的生活,容纳过无数无法预见的故事。时间看似在消磨建筑,也在赋予它任何设计都无法一次完成的厚度。


粗粝、裸露与未完成感的兴起,或许不只是一场审美趣味的变化,更隐含着我们对完美的重新理解。完美试图让事物停留在某个理想的瞬间,而生命的意义恰恰来自时间中的不断生成。一个空间最珍贵的品质,未必是它被塑造得多么完整,而是它能否接纳变化、容纳生活,并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获得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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