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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希夷
主编 | 杨明
责编 | 井翔远
来源 |
浙江旅游科学研究院
近日,在某世界旅游经济论坛上,一位85后北方草根创业者站上了讲台。
他叫邱凯,唐山宴和河头老街的创始人。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多个国家的文旅官员和行业掌舵人。这是他第一次在世界级的舞台上,讲自己家乡的故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不少同行需要消化一下的话。
他说,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是打造一个世界级的中华文化主题乐园,像迪士尼,像环球影城一样。
这句话的微妙之处在于:河头老街里没有过山车,没有跳楼机,没有戴着安全压杆尖叫的场景。它的主体是围墙、门票、灯笼、游船、实景演出、非遗小吃,和满街身着古装的演员。按照行业“成见”,这是街区而非主题乐园。
一个街区项目的创始人,主动称自己为“主题乐园”,这不是口误,这是一次清醒的自我命名。
而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做这样一次命名。因为我猜,他真正想解决的,并不是一个称谓问题,而是一个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问题:我做的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被理解。
一条死街的重生
要理解这个命名,得先回到事情本身。
河头老街位于唐山市丰南区,地处煤河与唐津运河的河头,全长约一公里。煤河曾是煤炭外运的生命线,是唐山通向工业文明的第一条通道;唐津运河则是连接唐山与天津的漕运水道。一百多年前,这里商贾云集。
但它的前身并不光彩。2011年,当地在这里建成一条仿古商业街,取名运河唐人街。开业仅半年,就因业态单一、体验陈旧而停摆,一沉睡就是十余年。这在业内几乎是个公认的坏账:一条没人来的仿古街,就是一笔没人愿意接的债。
2022年,丰南区政府与凯歌儿集团联手,由丰南融投与凯歌儿方面合资组建运营主体,邱凯出任法定代表人,对这片闲置资产进行盘活。他们没有选择大拆大建,而是走微更新——在保留原有建筑肌理的基础上,重塑文化业态。2023年春节,街区第一次试营业,迎接了80万名游客。2024年春节全面开街,转入常态化运营,当年2月至12月,接待游客670余万人次。
此后的曲线一路向上。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超800万人次,同比增长19.6%,其中外地游客占比约90%,并带动唐山住宿订单同比增长150%。进入2026年,截至7月末游客量突破600万人次,同比增长55.79%,营收同比增长57%;截至10月7日,累计接待已突破960万人次,全年有望达到1200万人次。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街区接待游客85万人次,日均12.14万人次,较上年同期日均增长35%,省外游客占比62.14%。
一座以工业立身、被称作“中国近代工业摇篮”的城市,如今被一条仿古街带着,把住宿订单拉高了150%。这个反差本身,比任何概念都值得琢磨。
邱凯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起死回生”的事。早在2017年,他接手唐山南湖片区一个闲置多年的商场,最初只想做一家有特色的大饭店,经营起来才发现,游客更爱逛一楼,吃小吃、看烟火气。于是唐山宴从大饭店调成小吃城,再调成文旅综合体、城市会客厅。再往前,他在遵化经营农家院时,就已经开始把当地风土人情、生活场景搬进经营。
注意这条路径的顺序。他从来不是先有一个宏大概念,再去寻找填充它的材料;而是先有一个具体的现场,在和游客的反复磨合中,让概念自己长出来。河头老街今天的模样,是试出来的、改出来的、一场一场演出来的,不是在PPT里规划出来的。
一个被游客反复校正过的项目,最后长成什么样子,其实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为什么能活。
主题乐园不只是过山车
行业里有一种常见的误解:主题乐园等于大型游乐设施,等于过山车和旋转木马;历史街区等于老房子和原住民,等于原汁原味。两者泾渭分明,越界即失真。
但这个认知,在定义层面就站不住。
2018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印发《关于规范主题公园建设发展的指导意见》(发改社会规〔2018〕400号)。文件对主题公园的界定是:以营利为目的兴建,占地、投资达到一定规模,实行封闭管理,具有一个或多个特定文化旅游主题,为游客有偿提供休闲体验、文化娱乐产品或服务的园区。文件列举了三类主要形态:以大型游乐设施为主体的游乐园,大型微缩景观公园,以及提供情景模拟、环境体验为主要内容的各类影视城、动漫城等园区。
请注意它的落点。在官方定义里,主题公园从来不是游乐园的同义词。“特定文化旅游主题”加上“情景模拟、环境体验”,本就是主题公园的题中之义。游乐设施只是其中一类主体,不是准入门槛。
还有一条更值得说:封闭管理。过去很多人下意识觉得,仿古街区就该是敞开的、由着人随便逛的,跟主题公园天然不是一类东西。可河头老街恰恰是实打实的收费景区——有围墙、有闸机、有门票,实行封闭管理,靠门票和园内消费获得收入。
拿这几条尺子去量:以营利为目的,是;封闭管理,是;特定文化主题,唐风;情景模拟与环境体验,一公里长街、上千名演员、每天约2000场演出,整条街就是一个开放式剧场——只是这个“开放”,是对园内游客开放,而不是对城市无偿开放。
它几乎逐条对得上文件定义,甚至比一些只有几台设备的游乐园,更像主题公园。
所以邱凯那句“中华文化主题乐园”,不是什么修辞上的自我拔高,而是概念上的物归其名。他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更体面的名头,他是终于承认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而承认这一点,恰恰是后面所有事情的前提。
唐山的“唐”:一根稻草
一桌拼起来的菜
再说一层更敏感的东西:文化。
唐山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开滦的煤矿、启新的水泥,写在中国工业史的开篇。但论及前现代的历史文化积淀,这座城市的家底并不厚。它和“唐”之间,能抓住的线索几乎只有一条:相传唐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李世民率军东征高句丽,曾在大城山驻屯练兵,赐山以“唐”姓,城市后来也沿用了这个名字。
一条相传的典故,撑起一座城市的唐风。这在西安、洛阳面前,单薄得近乎窘迫——那两座城市随手一挖就是唐,唐三彩、唐城墙、唐佛塔,各有各的实证。而唐山能拿出来的,只有一座山的姓氏。
可邱凯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抱住这根稻草,把它做成“水上大唐不夜城”的基调,用它撬动一整条街的叙事。
于是,河头老街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主街是唐风,灯笼排成“唐”字的形状,游船从《唐王东征》的烟火里穿过去。可你往旁边一拐,会撞见一条徽派的街巷,粉墙黛瓦,马头墙高高翘起,和长安没有半点关系。2026年7月新开的“小山大世界”,则整段复刻民国——新凤霞、赵丽蓉当年登台的那片老唐山商业中心被搬了回来,长衫旗袍穿行其间。原有街区里,还留着早年建成的明清风格建筑。
官方给这种格局起了个名字:一街两唐。
唐风、徽派、民国、明清,四种不同年代的建筑语言并置在一条一公里的街上,这在任何一本规划教材里,都是典型的不合规。
用教条主义的眼光看,这是大杂烩:你既然命了“唐”的主题,就该处处是唐,怎么能塞进徽派、塞进民国?
但我倒觉得,这恰恰是邱凯最清醒的地方。文化在他手里,从来不是一副考据的枷锁,而是一个容器、一个叙事的接口。主题负责把人请进来,内容负责把人留下来。他手里能用的素材就这么一把,照着单一菜单硬做,只能饿死;把手头所有材料拼起来,反而端出了一桌菜。
模仿的痕迹,和“借”这件事
再往深一层,还有模仿。
这条街上的很多东西,你都在别处见过。西安大唐不夜城的灯组排布、长春“这有山”里的装置趣味、横店和开封清明上河园的NPC互动与实景演出路数——国内主题街区这十来年攒下的成熟手法,河头老街几乎都过了一遍。更早的唐山宴,装修
里能看出
南京大牌档
的影子,也借了长安十二时辰与超级文和友那套场景逻辑。
演出也一样。《唐王东征》这个名字听着独一份,可真正把情绪顶上去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打铁花——那本是中原民间传下来的古老绝技,好看、震撼,却不是河头老街的独创。走完整条街,你会有一个挺实在的感受:演出很多、很密、很热闹,但真正属于自己、别人搬不走的东西,还太少。
这是内容上实打实的短板,我不打算替它遮掩。
但我也不打算把“模仿”当成罪名。
迪士尼的城堡、巡游、烟花、夜光幻影秀,没有一样是它发明的新技术,全是二十世纪以来欧美游乐工业的方法积累,被它系统化、标准化、规模化。主题乐园这个物种的底层逻辑,本来就是“可复制的方法论”加“独家的情感符号”。先学会走路,再长出自己的骨骼,是所有后发者的必经路径。
问题在于,河头老街走完了前半程,后半程还没走完。如果它只想做“中国最火的仿古街区”,现在的成色足够了;但若真要走到“世界级”那一步,自有IP的匮乏就是最硬的一块短板——迪士尼卖的不是过山车,是米老鼠;环球影城卖的不是机械,是那个你从小看到大的故事。
这一点,邱凯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所以“借鉴”这个词,不妨就让它朴素一点:它不是抄袭,也不是原罪,它是一个项目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人类已经验证过的有效手段先拿来用。真正该被追问的,不是“你有没有学过别人”,而是“学完之后,你有没有做出让人愿意再来的东西”。
真正让它赢的,是另外四件事
说到这儿,得说回它到底赢在哪里。
因为如果只盯着文化的纯度和手法的原创性,你会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一个拼搭出来的、充满模仿痕迹的街区,凭什么一年能来近一千万人?
答案不在文化里,在四个很朴素的地方。
第一是价格。门票不贵,园子里的东西也不贵。棋子烧饼、小山炸糕、麻糖这些唐山本地的非遗小吃,是普通人掏得起、也愿意反复买的价钱。“吃得起、逛得起”本身就是竞争力。
第二是服务。街边的暖心驿站里,柠檬水可以随便喝,据说冬天还有热姜汤。这不是什么高科技,但它让一个北方冬夜的游客,少了一次抱怨,多了一次发朋友圈。
第三是演出的密度。1000多名演员,每天约2000场演出,从戏曲、皮影、杂技到巡游、快闪,摊在一公里长的街巷里。这意味着游客在任何时刻抬头,都可能有事情正在发生——你永远不会陷入“走到了、看完了、可以走了”的空场。
第四是互动的节点。街边扮李白的演员跟游客对诗,抛出一句上句,一群人抢着接下句;穿古装的捕快、仕女、货郎在巷子里穿行,你走三步就能撞见一个可以搭话的角色。体验的密度是满的,情绪价值被反复供给,游客从“观看者”变成了“参与者”。
这四条加起来,才是那960万人次的真实理由。
游客不是来考据唐朝的。游客是来度过一个晚上,花不多的钱,被热闹、被善意、被一点小小的惊喜包裹两三个小时。河头老街把这件事做透了。
行业里谈论河头老街,多半在谈它的唐风、它的灯笼、它的流量。真正值得学习的,是它的票价、它的排班表、它那杯免费柠檬水、它设计在每一个转角处的互动节点。
行业也需要一次逻辑自洽
现在我们可以把邱凯那句话读得更准确一点。
他说要做“世界级的中华文化主题乐园”,像迪士尼、像环球影城。这句话的重心,其实不在“中华文化”,而在“主题乐园”。
因为迪士尼做的从来不是文化复原,它做的是情绪生产——一套把故事、场景、角色、服务、动线、票价精密咬合在一起的工业系统。它的“文化”是自己造的,不需要跟任何历史考据对齐。环球影城也一样。
邱凯认领这个词,等于承认了一件此前不便明说的事:
河头老街不是一座唐文化复原工程,而是一台体验生产机器。
它的价值不在“唐不唐”,在“值不值那两个小时”。
这才是他真正的逻辑自洽,不在考据层面,在产品层面。他不再需要解释“我为什么既有徽派又有民国”,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归了类:我是主题乐园。主题乐园允许拼搭、允许借鉴、
允许一切能让最终体验成立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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