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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身体入画,在流转的线条里触摸时间 | 埃米莉・克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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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3
艺术家
Emily Kraus
埃米莉・克劳斯

艺术家简介

彼此交付各自所能
布面油画
350 × 540 cm
2026
色彩帮我定位画面,我依靠色彩塑造形体;哪一种色彩该接续登场,纯粹是一种感官直觉。
Color helps me track, and I build form with color, and knowing what color wants to go next is just a sensuous feeling.
—— 埃米莉・克劳斯
埃米莉・克劳斯(Emily Kraus)访谈
采访人:安德鲁・伍尔布莱特(Andrew Woolbright)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埃米莉・克劳斯的作品,当时看到她在伦敦 The Sunday Painter 画廊展览的图片。恰逢她在卢林‑奥古斯丁画廊(Luhring Augustine)举办首次个展,我很高兴能和她对谈,询问这一系列新作,进一步了解她主题的生成方式。具体而言,克劳斯的作品把我们这个被媒介深度裹挟时代的紧迫感,转化为富有感官性的材料探索与形式语言。她的绘画带着一种虚拟的共振,精准体察着我们身处的数字环境与时代。她自制了一套装置,能够按序列完成每一幅作品,这套装置让她的身体本身成为一种输出载体。面对支配我们生活的机器与技术,她没有让身体沦为次要角色,也不把身体当成被榨取的对象;相反,克劳斯借这台装置制造回响、留下痕迹。

克劳斯与她的绘画装置
安德鲁・伍尔布莱特(AW): 一年多前我初次看到你的作品,当时我的理解是,你把绘画转化成了一种词汇化的形态。你发展出一套套笔触节奏,如同诗行、回响,构筑成一套语言。但你的绘画还有另一面:它让绘画回归一种流程化的图像生成方式,接近摄影的创作逻辑。你发明的这套装置让图像慢慢显现,运作起来几乎就像一间暗房。
埃米莉・克劳斯(EK): 我是在摄影的环绕下长大的。父亲是 19 世纪摄影方向的研究者,母亲是摄影师。我童年的家有一半空间就是摄影工作室。我很早就学习如何借助光线、形体与轮廓去观看;同时,我得以亲眼看见整套过程 —— 现实世界里的事物如何被消化、转译为图像,这个转化的瞬间是可以被亲眼见证的。模拟摄影本身就是一场蜕变:你先在取景框里看见景象,胶片冲洗之后,又能见证底片经由化学反应,变成一张正相照片。

幽闭之境 1
布面油画
380 × 280 cm
2023
AW: 那我们聊聊这套装置的研发吧。在作品里,你的身体和装置一同构成了那个转化的节点,替代了化学药剂与胶片底片。
EK: 完全是这样。
AW: 我看过这套装置的照片。它几乎像一件雕塑,又像一台大型新闻印刷机。这个设计是怎么来的?
EK: 我从小就对 “观看的装置” 很感兴趣。大学我读的是宗教学,之后对身体产生了极强的兴趣。对我来说,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和身体绑定在一起。如果脑子里有想不通的问题,我一动身体,肩膀就会生出某种感受,帮我在原本互不关联的两个想法之间建立连接。这是一种非常依靠体感、触觉式的思考方式。
随机 19
布面油画
170 × 300 cm
2023

新冠期间,我在皇家艺术学院读硕士,当时我反复思考边界、容器,以及如何突破它们。我把身体姿态的调整当作一种方式,在狭小空间里改变自身感知。我曾在地面和天花板上作画,以此记录身体活动留下的轨迹。我的画室只有 8 英尺 ×8 英尺,基本就是一个方盒子。于是我把画布绷满整个盒子内部,用可伸缩浴帘杆配合木支架固定在墙上,凡士林用来润滑衔接处。我手工把画布缝成一个环形,整个画室就变成了一幅画。我在这个画布立方体里面做所有事:画画、小憩、吃饭、看书、处理邮件、参加作品评研。

克劳斯与她的绘画装置
一开始,伸缩杆只是用来固定画布,转动画布只是为了让我能画到不同的面;但就在转动的过程中,我发现未干的颜料会留下重复、又自然演变的痕迹。看到这一刻,我立刻被抓住了。最动人、最惊喜的发现,是画布褶皱在颜料上压出的痕迹,这道痕迹贯穿画面。它是这批创作的根基,直到现在依然是核心元素。这里存在一种二元张力:一套严谨的系统,追求重复、高度机械化;而材料本身强大的自然属性,冲破秩序,执意彰显自身。

月之牵引
布面油画
318 × 572 cm
2026

月之牵引(局部)
AW: 很有意思,这套创作逻辑依然呼应了你宗教学的学术背景:图像近乎奇迹般瞬间生成,还有在绘画内部穿行的身体体验。这也像是回到洞穴、石窟那种幽暗空间,是你亲手搭建出来的。你只能分次移动、打光、一小块一小块完成画面。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绘画慢慢浮现,如同暗房药水里缓缓显影的影像。
EK: 作画的时候,我一次只能看见画布的一小片区域,构图的整体结构需要靠记忆去把握。这种构图逻辑更接近音乐,而不是传统视觉构图,因为它和时间深度绑定。就像演奏,你需要知道单个音符在整段乐曲里的位置,但当下只能处理这一个音符。


风之众灵(局部)
现在这套装置体量很大,是一个外置钢架结构,可以在 X、Y、Z 三轴上调节,我可以按需搭载任意数量、任意尺寸的画布。钢架材质坚固,我甚至可以爬到架子上面。整个创作过程高度肉身化、充满肢体感。
克劳斯与她的绘画装置
AW: 你会想要改动这套装置吗?
EK: 一直在变。它只是一件工具。所以我和它的关系一直在变,使用它的方式也一直在调整。
AW: 怎么说?
EK: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是一场对语言的探索。和学习一门语言一样,先从基础语法、词汇起步,形式感极强,同时又充满实验性。我最早给这批装置绘画起的名字是《随机》( Stochastic ),这个词来自概率论,指代概率系统内的随机性。我是在研究扬尼斯・泽纳基斯(Iannis Xenakis)的乐谱时看到这个词的。他身兼建筑师、工程师、数学家、作曲家,用数学算法谱写音乐,创作随机音乐作品,乐谱本身就是视觉图像,再由乐手转译成声音。这和约翰・凯奇的《咏叹》( Aria )属于同一脉络。但泽纳基斯最吸引我的,是不同感官、不同思维模式之间,输入与输出之间多维的转译关系。我当时的这批画,就是在这套自制的概率装置里,探索随机性。

迷恋
布面油画
285 x 950 cm
2025
不过作品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维度:人的在场。有一次评研,几位画家对我说:“你在用机器画画,那人性在哪里?” 我当时立刻回答:“这不是机器。它算是一套装置,但作品不是它做的 —— 是我。” 真正吸引我的,不是完美的重复,而是偏差、失误。失误里才有创造力。

痛苦(波形)
布面油画
290 x 650 cm
2024
AW: 一开始我以为,你接续的是杰克・惠滕、格哈德・里希特那条脉络 —— 画家尝试消弭手绘痕迹。一个单一动作、一次拖拽生成画面,和模拟摄影成像的方式相似。但你的作品本质上是人主导、驾驭装置。是人手在装置内部运作,痕迹被复制、延展,回荡的依然是你的手。你把这种概念化的工具创作,变成了放大、增殖人的主体性与表达的途径。
EK: 我最近在读乔纳森・克拉里的《观察者的技术》( Techniques of the Observer ),书里讲到望远镜的发明。透过望远镜,微小事物可以被放大、被深度审视,眼睛变成聚焦工具。但当我们透过望远镜观看时,我们失去了什么?视觉不再和整体感官感知融为一体,而是被拆解、投入分析。

444天,Fonazione Bonollo,Thiene,2024
AW: 我还没听你聊过色彩,想问问这部分。你的画里反复出现一种褪色感的四原色(CMYK),让我联想到喷墨打印。
EK: 我和色彩的关系是回应式、感官化的。我会把色彩和数字、字母对应起来。我的眼睛有集合功能缺陷。小时候我吹单簧管,识谱很困难,音符所在的谱线在我眼里会融合在一起。于是我给音符上色:A 是绿色,B 是蓝色,C 是粉色,D 是紫色,E 是黄色。如果画单色作品,我根本没办法在画面里找到方位。色彩帮我定位画面,我依靠色彩塑造形体;哪一种色彩该接续登场,纯粹是一种感官直觉。

二十八只乌鸫的集群(V)
布面油画
290 × 512 cm
2024

二十八只乌鸫的集群(I)
布面油画
42.5 × 75 cm
2024
AW: 你前几年的作品对称性更强,新作似乎更偏向非中心构图。但这个创作过程里,孰先孰后、画面如何生成,很难一眼看透。
EK: 我很享受把颜料交织、叠压起来,让观者看不出绘画生成方式这件事。

筑巢时刻3
布面油画
380 x 280 cm
2023

筑巢时刻3(局部)
AW: 这也是让作品保持难以捉摸的一种方式。
EK: 这也是我尊重这套工具的原因。我没法删减、抹去什么,整个过程完全是叠加式的。我用调色刀和其他叠加类工具。滚筒铺色的时候,颜料随滚动凸显画布肌理;颜料变薄的地方会形成斑驳颗粒效果,有点像喷漆,和画笔在画布上混色完全不同。滚筒接触画布的力度各处不一:有些地方只有淡淡的色点,有些地方堆着厚重颜料,再往另一边颜料又慢慢淡去。和传统绘画一个关键区别:我不是拿着工具在画布上游走,而是拉动画布,让画布在工具上移动,带动颜料形成痕迹。这颠倒了工具与基底、艺术家与装置之间惯有的动作关系。

《筑巢时刻》,周日画家画廊,伦敦,2023


埃米莉・克劳斯:相互关联 展览现场
卢林・奥古斯丁画廊翠贝卡空间 2026
材料的铺陈方式同时把玩着时间与空间。时间一层层向前累积在画面里。西方观众看画习惯从左往右,默认那是时间流动方向;但我创作的时候,画面是朝观者迎面涌来,层层叠叠。作画时,我会有意识地思考颜料的交织缠绕。

随机12
布面油画
170 x 600 cm
2023

随机12(局部)
最近我一直在琢磨一个词: 视后像(palinopsia) 。就是你看见一个东西,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还残留着它的影像,也就是视觉余像。这套装置对我而言,与其说是生成图像,更像是制造这种视觉余像。

随机11
布面油画
170 x 300 cm
2023

随机系列2
布面油画
170 x 300 cm
2022

BREAKING THROUGH AND RECONSTRUCTING
突围与重构
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出品方:库艺术
出版社:中国电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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