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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不在场,戏剧还成立吗?——从《方舟》的一篇差评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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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一部名为 《方舟》(An Ark) 的实验戏剧在纽约The Shed艺术中心上演,引起了欧美戏剧界的关注。这部作品采用混合现实(Mixed Reality,简称MR)技术,观众虽然坐在剧场之中,却看不到真实登台的演员。取而代之的是借助特殊眼镜呈现于眼前的演员影像。四位演员仿佛就坐在观众面前,讲述关于出生、成长、爱情、死亡以及生命记忆的故事。



这一新的戏剧形式引起了不同评价。有人认为它开启了戏剧表现的新可能,也有人认为它不过是用复杂技术包装了一场缺乏戏剧性的表演。


1月20日,美国戏剧资讯网站New York Theatre Guide发表了评论家凯尔·特纳(Kyle Turner)的一篇文章,对《方舟》提出了颇为尖锐的批评。在他看来,这部作品虽然使用了新颖的技术手段,却并没有创造出令人满意的戏剧体验。甚至可以说,技术上的革新并未弥补戏剧表现上的不足,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观众的观看体验。


这篇评论值得关注。因为它提出的问题并不局限于《方舟》本身,而是涉及当代艺术发展中的一个普遍现象:新技术的使用,是否必然意味着艺术的创新?与此同时,这篇评论也存在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当新技术已经改变了艺术的存在形式,我们是否仍然能够完全依据传统的艺术标准评价新的艺术实践?




一、一部演员不在现场的戏剧




《方舟》由英国剧作家西蒙·斯蒂芬斯(Simon Stephens)编剧,莎拉·弗兰科姆(Sarah Frankcom)执导,伊恩·麦克莱恩(Ian McKellen)、戈尔达·罗舒维尔(Golda Rosheuvel)、阿林泽·凯内(Arinzé Kene)和罗茜·希伊(Rosie Sheehy)四位演员共同出演。


与传统戏剧不同,四位演员的表演并不是在演出现场实时发生的。制作团队事先通过多机位影像采集等技术记录演员的表演,再通过混合现实设备,将这些经过数字化处理的三维影像呈现在观众面前。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方舟》并不是一部由生成式人工智能直接创造演员和表演的作品。数字技术承担的是演员表演的记录、重建和空间呈现工作,演员的形象、声音和表演仍然来源于真实的人。


走进演出空间,观众会发现座位被安排成环形,剧场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发光装置。观众佩戴特殊眼镜之后,四位演员的影像便出现在眼前,仿佛坐在真实的空间之中。演员的目光似乎能够直接与每一位观众相遇,而观众仍然能够感知周围真实存在的剧场环境。


这也是混合现实与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的重要区别。前者尝试将数字形象叠加在现实环境之中,使虚拟对象与真实空间共同构成观看经验。



《方舟》的演出时间约47分钟,内容涉及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生命历程。四位演员并没有按照传统戏剧的方式展开明确的情节冲突,而是通过回忆、讲述以及对观众的直接言说,将不同的生命经历交织在一起。


从主题来看,这部作品试图讨论人的生命经验以及存在与消逝的问题。从形式来看,它又通过数字影像制造了一种特殊的身体状态:演员似乎真实地存在于观众面前,但事实上,他们的身体并不在那里。


这种既在场又不在场的特殊状态,原本就与作品关于生命、记忆和死亡的主题存在某种联系。


然而,这样的形式实验是否真正取得了艺术上的成功,却引发了评论界的分歧。




二、一篇差评: 技术新颖,

却没有产生令人满意的戏剧体验




在发表于New York Theatre Guide的评论中,凯尔·特纳并不否认《方舟》在技术形式上的特殊性,但他认为,这些技术并没有真正增强作品的戏剧表现力。


首先是 戏剧行动的缺乏 。


在这部作品中,四位演员的数字形象大多坐在椅子上,向观众讲述各自的人生经历。人物之间缺少充分展开的戏剧性互动,许多事件只是通过语言被描述出来,而没有转化为实际的舞台行动。


传统戏剧固然不一定都依赖激烈的情节冲突,但人物之间的行动、关系和变化,通常构成戏剧吸引观众的重要因素。特纳认为,《方舟》的问题正在于,大量关于人生经历的叙述并没有形成足够有吸引力的戏剧过程。


其次是 观看经验受到技术设备的限制 。


在传统剧场中,观众可以自由调整观看方向,既能够关注正在讲话的演员,也能够同时感知其他演员的反应。即使注意力集中于某一个人物,其他人物通常也没有完全消失在视觉经验之外。


但《方舟》的混合现实眼镜存在视野范围的限制。按照特纳的描述,观众很难同时完整地看到四位演员。当观众转头关注某一位演员时,其他演员可能被排除在视野之外。


这种限制本身并不必然构成艺术问题。电影中的特写镜头同样会限制观众的观看范围。但是,电影导演可以有意识地通过镜头选择、画面转换和剪辑,将这种限制转化为艺术表达。特纳认为,《方舟》并没有充分利用这种观看限制来创造新的戏剧意义,反而使观众频繁转头,影响了观看的连续性。



最后,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 技术似乎没有真正增强作品的情感表现 。


特纳认为,《方舟》试图借助虚拟形象讨论生命的短暂、死亡的不可避免以及记忆的飘忽不定,这一设想在理论上具有吸引力。但是,实际的演出却没有使这些主题获得足够深刻的表达。


他坦言,虽然作品只有约45分钟,但在观看20分钟之后,自己的兴趣就已经开始减弱。对于这位评论家来说,最令人遗憾的并非技术本身存在缺陷,而是制作团队似乎过于依赖技术的新颖性,没有让戏剧文本和表演获得同样充分的发展。


他最终将这种观看经验形容为一种“海市蜃楼”。


这无疑是相当严厉的评价。




三、这篇评论的价值:

技术创新不能代替艺术创新




我认为,特纳这篇评论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他没有将技术创新与艺术创新简单地画上等号。


在当代艺术领域,新技术的使用往往具有天然的新闻价值。无论是人工智能生成图像、虚拟现实展览,还是数字人演出、沉浸式剧场,新技术都容易吸引公众的注意力。但在这些艺术实践中,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是:我们有时过分关注艺术作品使用了什么技术,却忽略了它究竟创造了怎样的艺术经验。


事实上,技术手段与艺术价值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正相关关系。


例如,电影从无声走向有声、从黑白走向彩色、从胶片走向数字,并不意味着每一次技术革新之后创作的作品,都必然在艺术质量上优于此前的作品。同样,一部电影即使拥有极其复杂的视觉特效,如果缺乏有效的叙事、人物塑造和情感表达,也未必能够成为优秀的电影艺术。


戏剧也是如此。


采用混合现实技术,可以改变演员形象的呈现方式,但不能自动创造出更有深度的戏剧文本;可以制造演员与观众近距离接触的视觉效果,却未必能够形成真正具有感染力的情感联系。


技术解决的是作品“能够如何呈现”的问题,而艺术创作还必须回答“为什么如此呈现”以及“这种呈现究竟创造了什么价值”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特纳的批评具有明显的启发性。它提醒我们,在评价技术艺术的时候,既要 关注技术的可能性 ,更要 关注这些可能性是否真正转化为艺术表现力 。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特纳并没有笼统地批评混合现实技术,而是将自己的评价建立在具体观看经验之上。无论是演员缺乏有效互动,还是设备限制了观众的视野,这些判断都指向作品在实际接受过程中暴露的问题。



艺术作品最终需要被观众感知和体验。技术方案在设计层面看起来多么精巧,并不意味着它必然能够在接受过程中产生预期的审美效果。


技术上的可能性,只有通过具体的艺术实践,才能转化为现实的艺术价值。


这应当成为评价人工智能艺术、数字艺术以及其他技术艺术的重要原则。




四、这篇评论的局限:

是否仍然站在传统戏剧的立场上?




不过,如果进一步从戏剧理论的角度审视特纳的评论,我们也会发现一些值得商榷之处。


首先,是 关于戏剧的现场性问题 。


特纳认为,如果演员能够真实地站在观众面前,即使剧本和表演方式没有改变,至少还能通过现场演出建立演员与观众之间的联系。


这一判断并非没有根据。


在传统戏剧理论中,演员与观众的身体共在始终占据重要地位。德国戏剧理论家埃里卡·费舍尔-李希特(Erika Fischer-Lichte)在《表演的转化力量:一种新美学》(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2008)中,特别强调演员与观众的身体共在,以及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


传统戏剧演出的特殊之处,正在于演员和观众不仅共同处于某一个时间、空间之中,而且能够相互感知、相互影响。演员的表演可能激发观众的反应,而观众的反应又可能影响演员接下来的表演。这种相互作用,使每一场演出都具有不可完全重复的特殊性。


但是,问题在于:这种身体共在是否构成所有戏剧形式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


美国表演理论家菲利普·奥斯兰德(Philip Auslander)在《现场性:媒介化文化中的表演》(Liveness: Performance in a Mediatized Culture,1999)中,曾经对现场表演与媒介化表演之间的关系展开讨论。他的研究提醒我们,现场性并不是一个完全脱离历史与技术条件的固定概念,而是在媒介发展过程中不断被重新理解。


以《方舟》为例,虽然演员的身体不在演出现场,但观众确实共同聚集在一个真实空间之中。虚拟演员的形象通过设备进入这个空间,并与观众所在的现实环境形成联系。


这就使《方舟》不同于观众独自在家观看一段普通录像。



当然,观众共同观看并不能完全替代演员与观众之间的实时互动。但是,由此产生的问题不应简单归结为“缺乏现场性”,而应进一步追问:当演员的身体在场被数字形象的空间呈现所替代时,戏剧的现场性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实际上,我们或许需要区分不同层面的在场:演员身体的实际在场、演员形象的感知在场,以及观众共同参与的事件在场。


《方舟》至少说明,这几个层面并不总是完全重合的。


其次,是 对于戏剧行动的理解 。


特纳批评《方舟》缺少足够的舞台行动,这一判断有其合理性。但如果进一步认为,只有明确的人物冲突、行动和情节发展才能形成有效的戏剧经验,那么这种标准就可能显得过于狭窄。


20世纪以来,西方戏剧已经出现了大量突破传统戏剧结构的实践。从贝克特的荒诞派戏剧,到后来兴起的后戏剧剧场,许多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弱化了传统意义上的情节、人物行动和戏剧冲突。


戏剧不一定必须通过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吸引观众。身体、声音、空间、节奏、视觉形象乃至观众自身的感知活动,也可能成为戏剧创作的核心。


因此,《方舟》没有充分展开传统意义上的戏剧行动,并不能自动证明它在艺术上失败。真正需要判断的是,这种弱化行动的方式是否服务于作品的整体表达,是否创造了其他有效的艺术经验。


最后,是 对技术与作品主题关系的评价 。


《方舟》讨论的是生命、记忆与死亡,而虚拟演员具有一种奇特的存在状态:他们在视觉上似乎真实可见,但实际上又无法被触摸,也无法与观众建立通常意义上的身体联系。



这种状态与生命的消逝、记忆的留存,显然存在可以进一步阐释的关系。


一个已经离去的人,可能通过照片、录音和影像继续存在于他人的记忆之中。数字技术则使这种存在获得了更强的空间感和真实感。人虽然不在,但其形象似乎仍然能够与我们相遇。


从这个意义上说,《方舟》采用混合现实技术,并不只是为了制造视觉奇观。它也可能试图借助虚拟形象特殊的存在方式,表现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某种暧昧关系。


当然,特纳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实际上承认,这种形式设想在理论上具有吸引力,只是认为作品未能将其充分实现。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指责他不理解新艺术。


但他给出的负面结论,也并不是唯一可能的判断。


《华尔街日报》评论家查尔斯·伊舍伍德(Charles Isherwood)在另一篇评论中,就提出了不同意见。在他看来,《方舟》虽然文本相对单薄,但数字影像制造出的幽灵般的存在状态,恰好与作品关于生命短暂及其美丽的主题形成了呼应,使作品获得了令人难忘的效果。


同一部作品,有人认为技术遮蔽了戏剧,有人则认为技术成就了戏剧。这样的分歧恰恰说明,新媒介艺术不仅 需要新的创作实验 ,也 需要更加充分的艺术批评 。




五、评价新技术艺术,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标准?




《方舟》引发的争论,实际上使我们面对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当新的艺术实践不断突破传统的创作方式,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它们?


我认为,至少需要坚持两个相互联系、但又不能彼此替代的原则。


一方面, 不能因为使用了新技术,就降低艺术评价的要求 。


新技术不应成为作品艺术缺陷的遮羞布。无论采用怎样的媒介手段,一件艺术作品仍然需要在形式组织、意义表达和审美经验等方面接受检验。技术新颖并不意味着作品必然优秀,艺术批评也不应因为面对陌生的技术形式就放弃价值判断。



另一方面,也 不能完全依据既有艺术形式的标准,要求新的艺术实践 。


当摄影刚刚出现时,如果完全按照绘画的标准评价摄影,就很难充分认识摄影自身的艺术特征。同样,当电影逐渐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之后,也不能仅仅根据它与戏剧或文学的相似程度来评价电影。


新的艺术形式往往需要在实践中逐渐确立自己的表现方式,也要求艺术理论不断调整原有的概念与判断标准。


对于《方舟》这样的混合现实作品,我们既应当考察它是否提供了有效的戏剧体验,也应当进一步关注传统戏剧中不容易实现、但混合现实技术可能创造的新的感知关系。


例如,演员的数字形象是否能够形成特殊的空间关系?观众是否获得了不同于传统剧场的身体感知?技术所造成的距离感、虚拟感和不确定性,是否被有意识地转化为艺术表现的一部分?


这些问题与传统戏剧的情节、人物和表演评价并不矛盾,而是有助于补充我们对于新媒介艺术的认识。


换言之,对新艺术既不能只有技术的标准,也不能只有传统艺术的标准,而应当从新的艺术实践出发,考察技术、形式、内容与审美经验之间是否形成了有机联系。


这或许也是《方舟》及其争议最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




结语:

技术改变了艺术,

还是艺术改变了技术?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演员不再真实地站在舞台上,戏剧还能够成立吗?


《方舟》并没有为这个问题提供一个令人信服的最终答案。事实上,即使这部作品能够在技术上实现演员形象的虚拟在场,也不意味着传统戏剧对于身体共在和现场互动的重视已经失去意义。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没有充分的理由断言,凡是缺少演员身体共在的表演,就必然不可能构成某种新的戏剧实践。



艺术史反复表明,新的艺术形式经常会挑战既有的艺术分类和价值判断。艺术概念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体系,而是在历史发展和艺术实践中不断获得新的内涵。


特纳的评论提醒我们,不能因为技术先进就认定艺术成功;而《方舟》引发的不同评价则进一步提醒我们,也不能因为艺术形式不同于传统,就轻易否认其艺术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对《方舟》的讨论,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对一部具体戏剧作品的褒贬。


它涉及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 在技术不断参与艺术创作、传播和接受的时代,我们应当如何重新理解艺术的基本特征?


技术可以改变艺术的物质条件、呈现方式与接受环境,但艺术创作如何利用技术形成独特的表现方式,仍然需要艺术家不断探索,也需要批评家和理论研究者持续思考。


对于新技术艺术,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它使用了多么先进的技术,而是这些技术是否帮助艺术创造了此前难以实现的经验与意义。



参考文献与新闻来源: (向下滑动查看更多)

1、Kyle Turner, “'An Ark' Off-Broadway review — new play straddles the lines between technology and reality, life and death”, New York Theatre Guide, January 20, 2026.

2、Adrian Horton, “‘A new form of theater’: can Ian McKellen, 52 cameras and ‘mixed reality’ reinvent a medium?”, The Guardian, January 21, 2026.

3、Charles Isherwood, “‘An Ark’ Review: Ian McKellen’s Shimmering Image Off-Broadway,”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23, 2026.

4、Jonathan Mandell, “An Ark Review: MR Ian McKellen and ‘you’”, New York Theater, January 21, 2026.

5、Erika Fischer-Lichte,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translated by Saskya Iris Jain, Routledge, 2008.

6、Philip Auslander, Liveness: Performance in a Mediatized Culture, Routledge, 1999(第二版,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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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转载来源:艺术学人

责编: 张丽佳

审校: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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