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北京冬奥会如火如荼举行，引来全民欢腾时，人们很自然会与2008年同在北京的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相联系，可能没有哪一项大规模体育赛事与全球化联系如此紧密，现代性的“流动”与扩张以可见的力量搭上经济全球化发展、互联网的传播速度与奥林匹克理念，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当代艺术或许是对现实世界反应最为迅速的艺术载体，犹记得2013年，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曾举办过一场“ON | OFF：中国年轻艺术家的观念与实践”，以出生于1976至1989年之间的50位（组）艺术家，以及他们不同媒介与形态的作品来反映后奥运时代中国年轻艺术家观念与实践。策展人之一的孙冬冬回忆，那是一个调研式的呈现，“ON | OFF”的主题针对于属于后全球化的互联网时代，尽管已开始涉及有关地缘主权间的关系，但更多仍在讨论有关中国的观念和实践。

直到2017年，第十四届卡塞尔文献展希腊展区“以雅典为鉴”的主题，直接来源于当时希腊政府的经济破产，让债务危机成为讨论欧洲内部事务中最重要的核心问题，让孙冬冬意识到这个时代不断涌现的危机让我们面临的问题开始加速了。因为以往西方大型展览往往要提早数年确定主题，希腊政府的财务危机首先带来亟待艺术界回应的现实，及至展览开幕，难民和移民问题已成为新的关注点。而2013年的“ON | OFF”所回应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五年内，中国当代艺术系统中更多以画廊系统为代表，不约而同地推出年轻艺术家展览的总结性结果。显然这样一个当时颇具前沿意味的展览对现实的回应仍是滞后的。

近年来英国脱欧、美国总统更迭、中美贸易战等不断涌现的危机常被归结于全球化加速带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症结，也由此产生了逆全球化的思潮，这一切让孙冬冬意识到曾被视为一个时刻的“ON | OFF”所针对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开始，更多有关时代的情绪与张力仍待呈现，由此，引发了正在顺德和美术馆呈现的2022年首展“ON | OFF 2021：回到未来”，策展人希望通过27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创作的共计43件/组作品，“从当下日趋激烈的，后全球化时代‘整合与脱钩’的张力之中，重温与延续2013年展览未竟的主题叙事”，也通过与好莱坞科幻电影和迪士尼乐园项目的名称联系，表达“基于当下、返回过去与未来前进的愿景。”

对比两次群展的名单可以看到，陈维、陈哲、何翔宇、胡晓媛、蒋鹏奕、李燎、李然、马秋莎、仇晓飞、王郁洋、徐渠、刘辛夷、李明、周滔等14位艺术家参加了这两次“ON | OFF”，在跨越时间的不同作品中，有艺术家个人创作和成长的变化，有策展人的网络和持续的跟进和观察，也客观展现出一些时代变化的缩影。

陈维的《在浪里》系列摄影（2013年）是这次展览里年代最早的作品，似乎从时间线上与曾经那场展览形成了承接。曾经一字排开的《长青苔的房间》《喷水池与硬币》《剩下一半的雕像》《金属圆片 #1》《金属圆片 #2》以静态画面营造废墟与光感，而《在浪里》则以聚集的状态，用一个光束照亮一群人，配合《S》的灯箱上孤零零的旋转楼梯残骸和《故障（今晚你去哪儿）》的LED 显示模块，打造出可进入的沉浸式的现场空间，聚集唤起的是疫情所带来的现实影响。

和美术馆的环形后工业感空间对很多策展人而言是棘手的，以往白盒子空间带来的透视空间关系在这里显得失效，因为观众的视觉总要随着视觉去移动，但又与本次展览试图强调的“返回、反复与螺旋”的策展理念不谋而合，在空间设计师梁琛和美术馆团队的帮助下，孙冬冬通过不同作品的嵌合带动环形结构，也带动叙事的铺设。于是，在现场，观众可以透过陈维作品看到王郁洋的大型装置《人造月2》，能在蒲英玮的绘画和徐渠的装置间游走，也能站在何翔宇的作品背后远眺蒋鹏奕的摄影。

三层空间被各自赋予了独立的命名——“时间姿容”“回忆空间”“多重回响”，“实际上彼此之间是一种咬合关系，对时间的认识与感受，而时空是无法分离的，空间性也是与时间相关的空间，以及回忆和个人身份间的联系，比如以蒋鹏羿的作品结尾时候，当我们看到了一种地质状态出现的时候，那种抽象的星球感其实又回到一楼的《人造月2》带来的那种宇宙的意识，这种重合让展览首尾相接。”孙冬冬这样解释道。

如其所说，蒋鹏奕的《砾石谅解了大海第14号》是艺术家在青海所拍摄，几亿年曾是一片海洋的地方以凝固的浪的状态化为黑色的戈壁，地理上的荒原保留着古老与原始的状态，又在画面中指向想象中的星际探索，从一个现实的状态中慢慢延伸，从而构成某种超越性。这与曾经展出的《自有之物》中将荧光液与水晶灯这样的人造物结合所保留的存在于时间中的痕迹有理念上的相似之处，也有创作手法上的极大不同。而王郁洋的作品更具科技感，一方面带有日常时间的状态，又隐含着宇宙意象。

蒋鹏奕，《自有之物 No.9》《自有之物 No.10》，2012，彩色艺术微喷，251 x 180 cm

*本图为“ON | OFF：中国年轻艺术家的观念与实践”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3.01.13-04.14

在这次展览中，对时间变化的挖掘体现在多位艺术家的创作中，胡晓媛的《石疑 | 再见，永恒 五》运用了绡、墨、拂尘、萨满石、化石、干燥果实、珊瑚、蛇蜕、晶体、太空铝板、残绡等丰富的材料，也大多有隐藏的生命存在的痕迹，这种穿插的拓扑性的结构和古代礼器的运用，暗含某种回到过去的意愿。仇晓飞的绘画《洞》《影子》等也很明确地将回忆作为塑造新的绘画形式的内在动力，延续曾经以布面油画、木头和金属构成的《反复》中用绘画唤起回忆，只是在绘画方式上，有了更多探索。

何翔宇则明确地用仿佛相扑般的形象讨论身份问题，孙冬冬介绍那来自艺术家在柏林生活的经验——一系列在日常生活当中遭遇到排亚反亚的行为，促使何翔宇去思考自己作为一个亚洲人的身份。而整个展览的核心其实是时间和回忆之间的一种关系。

更为有趣的是艺术家创作中的某种共通性，让孙冬冬看到了一种普遍的意识上的自觉：“从古典的角度来讲，艺术家其实还是一个手工实践者，手工实践本身就必然包含着某种形而上的东西，也必然会涉及到一种自觉的状态，就是不可避免的。”

曾以探讨独生子女政策对自身影响为作品主题的马秋莎，已有了母亲的身份，而三胎政策已成为现实中的新变化，她2021年的《沃德兰-蜜 No. 2》，用透明指甲油来粘补尼龙袜上细小的破损，那是她母亲在8/90年代出于节约而修补尼龙袜的方法，材料与制作过程连着着当下生产过剩与曾经物资紧缺的时代。而从时尚的角度来看，时髦的代表性物品丝袜随着人们对美学的变化也已落后，但又依然是某种性感符号的代名词。“这些丰富的语意让作品不再局限于一种个体身份，而更返回公共的话语结构当中。”孙冬冬说，而展览标题中的2021在今年年初出现，或许令人困惑，事实上因为疫情影响，展览被推迟到这个时间段，就像第32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即使发生于2021年，但仍称为2020年东京奥运会一样。

伴两次发生于北京的奥运会出现，两次“ON | OFF”已有了截然不同的时空背景和主旨挖掘。曾经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被认作中国已经正式进入全球化状态的标志，随后的金融危机也让人们意识到其实全球化并不只是具有积极性的一面，近年来的时局变化让消极的一面被更多呈现出来，这与艺术行业本身在两个时间截点上的状态也不谋而合，2013年众多画廊推出层出不穷的年轻艺术家展览，人们沉浸于一种普遍的乐观情绪当中，而今，展览冗杂到令人疲惫，作品日趋商品化，反思和自省在疫情带来的现实压力中成为新的状况，孙冬冬亦坦言整个展览的基调在情绪上并没有那么乐观，反而更加冷静与克制。

左起：蒲英玮，《绿色星球：人类全景》，2021-2022；徐渠，《奇迹》系列，2018-2021

“ON | OFF 2021：回到未来”展览现场，和美术馆，顺德，2022.02.04-04.17

摄影：刘相利 © 和美术馆

“当比对曾经历史对我们做过的各种许诺，与现实比对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有巨大的落差。也可能朝着一个具体目标接近时，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加美好，这是一种道路的选择，是朝着既有方向迈进，还是另外探索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孙冬冬说，许多艺术家的实践之所以是在记忆和回忆当中去寻找，很大程度上因为未来没有办法给予更多的信息或动力，而这场展览希望探讨的是，当我们意识到未来已经不确定时，我们是不是还敢于去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有勇气去担这个不确定的未来。

周轶伦，《装饰与罪恶》（局部），2021，多种材质，整体尺寸可变

“ON | OFF 2021：回到未来”展览现场，和美术馆，顺德，2022.02.04-04.17

摄影：刘相利 © 和美术馆

仍在发生的冬季奥运会给人们新的振奋，但也未能摆脱疫情的困扰，人们对未来的期望只是2019年疫情尚未出现的过去状态，对时间的观念也就回到了这个展览的主题，“回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