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2月，新冠疫情刚爆发不久，人们对看不见的敌人的恐慌正急剧蔓延。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美国再度传来骇人听闻的枪杀事件——25岁的非裔男子艾哈迈德·马尔克斯·阿伯里（Ahmaud Marquez Arbery）在乔治亚州慢跑，一对白人父子仅因怀疑他在附近行窃，就驾车追赶阿伯里，甚至举起武器朝他射击。另一名白人也不分青红皂白地驱车加入追击的行列，用手机录下这一过程。下车后，白人男子挥舞猎枪示威，与阿伯里发生肢体冲突，在将他击毙之后扬长而去。

无独有偶，同年五月，在美国亡兵纪念日当天又发生了明尼阿波利斯的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和纽约中央公园观鸟事件。这些接踵而至的冲突令长期存在的种族问题不断发酵，美国各地爆发了足以载入史册的“黑命攸关”（Black Lives Matter）游行，将人们继上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后艰难维系的表面和平陡然击垮。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令人惊诧的是，崔斯·豪尔（Chase Hall）的作品中竟然预示了上述情景。《从昨日的无罪中逃离》（Running from Yesterday’s Acquittal，2019年）描绘了一名在绿茵中奔跑的非裔男子，他似乎心情不错，正咧嘴笑着向画布另一端的观者打招呼。但画面的宁静被远处亮灯疾驰的警车和男子身后那匹呲牙咧嘴的恶狼所打破，透露出不安和困惑。豪尔坦言，每当他奔跑时，都会感受到追踪和监视的目光。这些注视在他的脑海里转化成了千千万万个疑问，被他注入到作品之中：为什么跑步会让人觉得是在逃离？他究竟在逃离什么？这种不安和恐惧又从何而来？对于黑人来说，这是跨世代的普遍现象吗？是现实的写照吗？

而在《黑人观鸟者联盟》（Black Birderers Association，2020年）中，一名戴着遮阳帽的非裔男子正手持望远镜外出观鸟——这也是豪尔在明尼苏达林区度过童年时所养成的业余爱好。明快的色彩和主题感染了观者，令人不禁联想到户外的鸟鸣和恬适的心境。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当57岁的克里斯蒂安·库伯（Christian Cooper）带着已故父亲送给他的望远镜，来到纽约中央公园的漫步区观鸟时，却因劝告未按规定拴上狗绳的白人女子而被对方指控，称其生命正遭受非裔美国人的威胁。虽然两人都是出于对动物的喜爱才会在中央公园这片城市绿洲里相遇，类似的小摩擦也本可以用一句道歉和拴狗绳的动作而解决，但事件的走向却将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人深思：究竟是什么扰乱了观鸟者的平静清晨？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生于1993年的崔斯·豪尔有着一半黑人、一半白人的血统。他曾辗转生活于明尼苏达、芝加哥、拉斯维加斯、科罗拉多、洛杉矶等地，现定居纽约。在过去的近三十年里，豪尔生活在黑人社区和白人社区的时间大约各占一半，他通过在这两种身份认知上的不断切换来融入眼前的世界，却又因格格不入的肤色而被时刻提醒着自己与他人的不同。正是这样的对冲使得他不得不思考，当两种迥然不同的背景因为血脉而相连时，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会产生什么样的机遇。

豪尔虽然没有在艺术院校体系下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但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创作冲动和对不同媒介的好奇。七岁时，豪尔的祖父给了他一台相机。从那以后，他便与相机形影不离。是摄影让他能够近距离地观察、思考和记录当下的一切，理解他作为个体之于生活的意义，并且教会他何谓“观看”，如何构图和处理光影，也是摄影让他意识到了媒介和视角的力量。相比之下，绘画则赋予豪尔探索多重可能性的勇气和活力。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与传统意义上的绘画不同，豪尔的画作极具“烟火气”——他用煮过的咖啡作画。这要追溯到豪尔14岁时在星巴克打工的经历，彼时的他或许不曾料到自己未来会以艺术为生，而当时在收据上用咖啡创作的涂鸦竟会发展成他独特的创作风格。在像炼金术士般地不断实验之后，豪尔终于掌握了显色的配方：粗研磨的咖啡豆会生出浅铜锈色，细研磨的咖啡豆则会显出深棕色。他把不同色度的棕铺满画面，用裸露的棉质画布代替白色颜料。画中人物的皮肤如同马赛克般由棕和白组成，影射了双种族背景给豪尔本人带来的矛盾心理。他们有的在忘我地演奏乐器，有的正捧着大鱼炫耀，有的笔挺地或站或坐，还有的在玩桌球、打马球、举灯照亮回家的路……除了肤色相异，画中所展现的平凡人生正是我们每个人所经历的生活内核。

然而，正是这些鲜活的日常与咖啡、棉花所捆绑的历史伤痕形成了更为鲜明的对比。在人间烟火的质朴表象之下，豪尔把殖民史、奴隶制、种族主义等问题赤裸裸地甩在了世人面前。在不安、愤慨、无助等情绪涌上心头的同时，你会发现这些与人等高的画作竟把你逼得无处可逃。至此，唯有面对和深思，唯有行动。

正值崔斯·豪尔的首场欧洲个展开幕之际，我们与艺术家进行了一次专访，从他个人的成长经历聊开去，探索艺术创作的根本意义和启迪。

Q：居无定所的成长经历和血液中流淌着的双种族基因，对你的自我认知有何影响？

A：我曾在很多地方生活过，四周的人和世界都非常不同。我总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时刻保持着警觉，这反而让我和身边的人以及生活本身建立了深厚的关系。一直以来，我都是白人学校中少有的黑人孩子，或是黑人学校里被洗白的那个。虽然黑人会因为我的白人基因而对我保持距离，白人则会将我的黑人属性符号化，或把它化作武器，但游走于黑人和白人社群的经历给我以第三者的视角来看待事物，迫使我去思考许多本质的问题。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Q：你虽然没有经受过院校体系的专业训练，却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对艺术的兴趣。在你看来，有哪些关键因素将你推向艺术这条道路？

A：我把艺术变成了生活。从我记事起，我就爱上了摄影、漫画和色彩。

重要因素可以归结到三方面。一是我的妻子劳伦。她在帕森斯学习绘画和雕塑时，会带我去她的工作室和课堂，这让我发现了持续表达的可能性。二是我曾为几位艺术家工作过。这些经历令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艺术家的工作模式，以及艺术创作的错综复杂。三是艺术对我的救赎。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许多经历会让我感到困惑、沮丧。艺术自始至终都在鼓舞我，给予我克服困难的勇气。

Q：你为何创作？怎么看待艺术的意义？

A：我之所以创作，是因为艺术的个人化和变革性。我相信我的直觉，相信艺术的大胆，相信它能让世界变得更好。有人需要艺术来理清生活的头绪，有人会因为忠于自我而去改变规则，而我就在为这些人奠定基础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前行。

艺术于我来说是一种创造性的语言，你通过它从个人、历史和未来层面上分享你所热爱或憎恶的东西。它同时也是一种创造性的解放，解放你的直觉、经历和质疑。根源、疑问、浮出表面的细微差别……当我们试图表达这些看上去并不成立、无法被清晰述说的思绪时，我们其实已经离真相更近一步。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Q：你的创作语言包括摄影、雕塑、绘画、影像和声音等，不同的创作媒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A：我天生就被不同的媒介所吸引，我也不认为在某一件事上过于专注是个明智的选择。摄影所关注的往往是我在某一刻与生活所产生的联系，它就像是对生活的记录和存档，教会我“观看”的力量和责任。绘画则更接近于舞蹈、爵士或即兴饶舌，是一种可变的、非线性的尝试，给予我勇气、精神和魔力。当我感到空虚时，我会转向音乐或文学。雕塑让我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在将物体和灵魂拟人化的同时思考建筑和空间。影像和声音帮助我构建世界、发展角色。我在创作和观赏作品的时候会尽可能地动用五感。在运用棉花和咖啡创作时，我将自传性的探索注入作品之中，以期能拼凑起黑白之间的空间碎片。

崔斯·豪尔，《Sourgrass》，2021，棉质帆布上丙烯及咖啡，20.5 x 20.5 x 4 厘米 / 8 1/8 x 8 1/8 x 1 5/8 英寸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Dawn Blackman

Q：肖像始终是你作品中的主题，它对你来说为何如此重要？

A：无论是使用哪种媒介，创作肖像作品都是一个建立创作者和创作对象之间的信任的过程。我热爱人类、人性和故事。透过一个人的双眼，你可以看到他们的内心深处，了解生活是如何考验他们的。那扇通往灵魂的窗户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在我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中占有重要地位。你可以从画中人的眼眸里读到，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坚持自己的道路。创作肖像作品的过程让我更清楚自己的特性和兴趣，也让我意识到我们并非彼此生命中稍纵即逝的过路人。

Q：近期在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的苏黎世空间开幕的“Clouds in My Coffee”是你在欧洲的第一场个展，可以和我们分享下这些作品的灵感源泉和创作思路吗？

A：我的个人经历、家庭相片、找到的图片和旧广告。对于黑人来说，美国历史是挥之不去的痛。我时常会思索，如果时间旅行成为可能，我们会如何重塑历史和家园的观念？从黑人奴役等常见于教科书和媒体上的议题，到我尽力去发掘的个性特征和它们所构建出的共同体，我在重新审视我与美国之关系的同时，也在影响即将成为历史的当下。

本次展出的作品就像来自于同一个家庭中的兄弟姐妹一样，虽然拥有同源的基因，却过着全然不同的生活。我对斯图尔特·霍尔（Stuart Hall）把“文化认同”拆解为“存在”和“成为”的说法很感兴趣。每件作品都对应着我人生中的各个时间点，充斥着个人烙印，也代表了我在成长过程中的顿悟时刻。同时，它们也帮助我去思考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以及我行进的方向。

现场图，“崔斯·豪尔，Clouds in My Coffee”，伊娃·培森胡柏画廊，Waldmannstrasse，苏黎世，2022 © Chase Hall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伊娃·培森胡柏画廊（Galerie Eva Presenhuber，苏黎世/纽约）
摄影：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 Zurich

Q：在本次展览中，有与人等高的作品，也有营造出亲密氛围的小尺幅画作。你在选择画幅尺寸时有哪些考量？

A：尺幅创造了所述想法或主题的舞台。它可以用于表达立场，而我更看重的是它作为感情的直接流露。我的身高是一米九，作画时的动作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所以和小画相比，我的确更能理解和我差不多大的画面。不过在构思作品时，我还是会根据当下的感受或温度来决定尺幅。我喜欢大画也爱小画，就像某一天你想吃一小口冰糕，另一天你则想要一块香蕉片一样，这些渴望都是由点燃内心那根蜡烛的个人意志所做的决定。

相较于欧洲中心主义所规范好的注意事项，我更愿意遵从自己的想法。我总是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直觉就像是肌肉，你用得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强。“

Q：你有许多只关注人像的画作，但在本次展出的作品中出现了许多具体的情景，比如红色火车和建筑，这些情景在你的作品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A：在图像之外，风景和建筑也给予我许多灵感，我热爱大自然和城市。我的脑海中有时会出现成千上万个创作主题，有时则在某一个想法上苦苦思索。作品中的情景反映了我当下的心境和创作主题的想象。我想要继续挖掘黑人冒险主义这一主题，展现黑人在刻板印象和伤痕之外多姿多彩的生活。

Q：除了此次展出的作品之外，你近期还有在尝试其他创作吗？

A：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一直在尝试只用咖啡创作纸上作品，而非墨水或颜料。通过结合古老的版画技术和绘画技巧，我取得了令人十分兴奋的进展。我期待着今年晚些时候和大家分享这些作品。

Q：可以和我们分享你在本次展览之后的计划吗？

A：实验、开发、阅读，继续工作室里的创作，旅行，并确保我一直在吸收新事物。

文丨沈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