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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蜷川幸雄的跨文化演出：日本古典文化的当代美学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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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2022-05-11
蜷川幸雄
NINAGAWA YUKIO
日本知名剧场导演、电影导演、演员，日本当代戏剧的代表人物之一，曾被授予紫绶褒章、文化勋章等奖章。剧场导演的作品有《俄狄浦斯王》等希腊悲剧系列、《罗密欧与朱丽叶》等莎士比亚系列；电影导演的作品有《青之炎》等；著有著作《千刃千眼》等。
蜷川幸雄1969年开始担任舞台剧演出工作，1972年设立剧团，1974年剧团解散后开始导演商业舞台剧。执导的作品范围广泛，并根据日本文化移植改编。本文将简单回顾蜷川幸雄的戏剧人生。
演员生涯·导演契机
在20世纪5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日本组成文艺协会，把欧洲戏剧形式引进日本，称之为新剧（即话剧），也就是现实主义戏剧。当时的三大新剧团分别为俳优座、文学座和剧团民艺。
1955年，在考东京艺术大学落榜后，蜷川幸雄选择加入了青俳剧团，成为剧团的研究生（在一定的期限内，与大学、短期大学以及高等专门学校等进行研究活动的学生，同进行正规课程学习的研究生有别），青俳剧团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新剧剧团。
青俳剧团演出海报
在那里他结识了早稻田大学主任兼教授仓桥健等人，系统地学习了布莱希特、狄德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等人的戏剧理论。在三年的时间里，他从实习生晋升为剧团的正式成员，担任演员。仓桥健离开公司后，蜷川幸雄认识到剧团没有导演的严重性，决定离开青俳剧团，自己创立剧团做导演。
1968年，蜷川幸雄正式成立了“现代人剧场剧团”。1969年，由清水邦夫编剧、蜷川幸雄导演的出道作品《真情满溢的轻薄》正式公演，大获成功。
《真情满溢的轻薄》演出海报
1970年，剧团的主干演员冈田英次带着其他演员退团，现代人剧场剧团一下子陷入到了经济和组织危机，在1971年演出清水邦夫的剧本《乌鸦，我们上弹吧！》后，现代人剧场剧团解散。
《乌鸦，我们上弹吧！》2014年蜷川幸雄复排版剧照
1972年，蜷川幸雄和同伴们建立樱社，继续演出清水邦夫的剧本。蜷川幸雄导演了《导盲犬》《不哭吗？不为了一九七三年而哭吗？》之后，认为自己的导演太过于局限，舞台表现力也日渐下降，决定暂停樱社的演出。
樱社创社演出《当我们渡过无情的大河》
1974年，东宝公司邀请蜷川幸雄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他再三思索过后决定接下此次演出。此行为也在樱社社员中引起轰然大波，认为其行为背叛了樱社，因为樱社演出的内容主要与左派青年斗争有关，而东宝是资产阶级公司。蜷川幸雄坚持自己的决定，而樱社也因此解散。
导演生涯·莎士比亚戏剧
▲莎士比亚戏剧在日本
莎士比亚戏剧在日本演出的历史主要分三个阶段：
1.江户幕府末期（约1840年）到1911年前后；
2.1911年文艺协会《哈姆雷特》演出到1975年前后；
3.1975年莎士比亚剧场成立至今。
第一个阶段，民众对莎士比亚的了解浮于表面，主要是根据日本人自己的理解演出；在第二个阶段，坪内逍遥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出版，舞台上出现严肃的莎剧，戏剧导演视西方的莎士比亚演出为正统；而第三个阶段，随着东京专门演出莎剧的东京环球剧场出现，莎剧在日本的演出形式走向多元，既有传统的莎剧演出，也有结合日本本土文化的莎剧演出。
▲蜷川幸雄的本土化改编
蜷川幸雄导演的《NINAGAWA麦克白》处于日本莎剧演出的第三个阶段，首演于1980年，后来于1985年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英国爱丁堡戏剧节演出，大受观众好评，蜷川幸雄的戏剧也因此走向国际。《NINAGAWA麦克白》的故事背景移植到日本的战国时代。
首先是服装的改变：服装从11世纪的苏格兰服装移植为日本武士服装。麦克白的服装以白色为底，带有着淡墨色樱花的图案；麦克白夫人的服装以玫红色为底，带有着绿色樱花花瓣的图案。
市村正亲 饰 麦克白&田中裕子 饰 麦克白夫人
2015年版
而三位女巫，则是由男性歌舞伎演员扮演，他们带着统一的硕大的银色发夹。
女巫
《NINAGAWA麦克白》2015年版
在舞台设计上，妹尾河童所设计的长达10米的佛坛填满了整个镜框式舞台。由蜷川幸雄设计的新人物：两位老妇人来移动，她们负责关闭或者拉开佛坛的拉门。
两位老妇人的设计，是蜷川幸雄特意设计的“观看者”，她们与佛坛里的故事保持着距离，坐在舞台两端，观看着故事发展。
佛坛舞台设计
女巫登场
《NINAGAWA麦克白》2015年版
除了佛坛拉门，另外一个元素基本贯穿了全剧始终，那就是樱花。三位女巫第一次出现在旷野之时，随着闪电，大片的樱花倾泻而下。在故事最后，麦克白与小西沃德、麦克达夫战斗时，樱花也在随风飘散。
巨型的樱花树，仿佛要吞噬所有的角色，麦克白骄傲地面对死亡，与樱花树形成一道孤独的风景线。
麦克白：我不愿投降，我不愿低头吻那马尔科姆小子足下的泥土，被那些下贱的民众任意唾骂。虽然柏南森林已经到了邓斯纳恩，虽然今天和你狭路相逢，你偏偏不是妇人所生下的，可是我还要擎起我的雄壮的盾牌，尽我最后的力量。来。麦克达夫，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二人且战且下）
在原剧中，麦克白的死亡过程并没有被呈现出来，而是以麦克达夫拿着麦克白的头颅，表明这个人已经死亡。在《NINAGAWA麦克白》中，被麦克达夫杀死的麦克白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被散落的樱花花瓣拥抱着沉睡。
麦克白在樱花树下
《NINAGAWA麦克白》2015年版
血色太阳、盛开的樱花，麦克白的人性异化染上了日本物哀感，与日本古典文化相结合，超越了语言障碍的界限，形成了与西方截然不同的美学意境。
舞台上的血色太阳与樱花
《NINAGAWA麦克白》2015年版
如果说《NINAGAWA麦克白》只是运用了歌舞伎元素，那么《NINAGAWA十二夜》则更深一步，采用了歌舞伎形式来表达莎士比亚故事。
《第十二夜》是莎士比亚的喜剧作品之一，讲述了塞巴斯蒂安和薇奥拉一对孪生兄妹，在一次海上航行途中不幸遇险后脱困，收获爱情的故事。不同于原剧本的五幕十八场，歌舞伎演出分为两幕十三场。
在舞台设计上，《NINAGAWA十二夜》的舞台既尊重了歌舞伎演出的传统舞台形式，又设计了极具现代感的舞台装置。演出开始，歌舞伎演员走过花道（歌舞伎演员上下场的通道，亦属于表演区）来到舞台上，玻璃屏障缓缓拉开。
日本歌舞伎舞台构造
初登舞台
《NINAGAWA十二夜》 2007年版
故事发生的地点从奥西诺公爵的王府移植到了中世纪的日本。穿着西方服饰的男孩带着绉领，和着羽管键琴，低吟浅唱。
《NINAGAWA十二夜》 2007年版
合唱男孩
《NINAGAWA十二夜》2007年版
第一幕第二场，琵琶姬（即薇奥拉）与船长在海上航行，舞台设计了一艘真实的船，以及设计了一段琵琶姬在海上遇到风暴的场景。
《NINAGAWA十二夜》2007年版
公爵府的设计移植为日本传统的建筑结构。
《NINAGAWA十二夜》2007年版
日式木结构
在最后的“織笛姬邸奥庭の场”这一幕中，也就是原剧中的“花园”场景，蜷川幸雄设计了日式风格的栈桥和大批盛开的鲜花。
《NINAGAWA十二夜》2007年版
在保留原剧的全部文本上，《NINAGAWA十二夜》做到了精彩的本土化演出。
▲蜷川幸雄的现代化改编
蜷川幸雄也有没有运用日本古典文化元素的戏剧，比如2004年由藤原龙也与铃木杏演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演员的年龄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年龄相近——正是炽烈去爱的年龄。
在舞台设计方面，此版的舞台设计也十分惊艳。蜷川幸雄收集了全世界殉情的年轻人照片，制作成舞台，演员们通过照片后的暗门出场。
在服装方面，颜色简单，在前期两人热恋时，服装颜色皆是白色。在两人被迫分开后，他们穿上了代表各自家族颜色的服装——代表蒙太古家族的“黑”与代表凯普莱特家族的“白”。
热恋之时
殉情之时
《罗密欧与朱丽叶》2004年
除了以上介绍的作品，蜷川幸雄共导演了莎士比亚的32部作品，打破了日本话剧以英国舞台为正统演出的莎剧演出做法，创造了新型演出形式，丰富了莎剧舞台，对于创作者来说亦有借鉴意义。
导演生涯·古希腊悲剧
▲跨地域文化演出
除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外，蜷川幸雄还导演过四部古希腊悲剧，包括1984年平幹二郎主演的《美狄亚》，2004年野村万斋主演的《俄狄浦斯王》等。
《美狄亚》为希腊戏剧家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作品之一，讲述了希腊远古的英雄时代，曾盗取“金羊毛”的英雄伊阿宋背叛美狄亚的故事。
在服装设计方面，辻村寿三郎设计了一位“异形美狄亚，她带着硕大的头冠，装饰着羊角状（与希腊神话金羊毛有关）和蛇皮纹（与美杜莎有关）的配饰，身穿肩部多层次华丽装饰、却袒露躯体的裙装，外层衣服用多条和服腰带表里调换而成。面部妆容如歌舞伎演员，白粉敷面配以线状钻石流苏。整体的服装和搭配暗示着美狄亚的“女神”与“恶魔”同在的复杂特性。
美狄亚决定正式复仇时，一边表演一边抽调衣服里的丝线快速换装，露出素色长裙。在她决定杀死两个孩子时，她只穿着一身红色长裙，就像被怒火控制了身躯一般。在故事结尾，美狄亚换上银红色服装，乘坐着龙车，抱着孩子的尸体离开。
美狄亚最终归去
《美狄亚》1984年版
美狄亚的孩子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着类似羊毛的白色头套。在古希腊文化中，白色的羔羊一般被看作纯洁和牺牲的象征。
美狄亚的两个孩子
《美狄亚》1984年版
在舞台设计方面，1984年版《美狄亚》的舞台设立在希腊的希罗德·阿提库斯的露天剧场。石造台阶将舞台分为两个部分，台阶下是舞台主体部分，台阶上是一座“神社”。
在剧本中，美狄亚杀子并没有舞台呈现出来，而是通过歌队之口，表明美狄亚之子的死亡。在此剧中，美狄亚杀子部分是在台阶上的神社里隐晦完成。
希罗德·阿提库斯的露天剧场
偏暗的灯光让整个舞台的气氛极其紧张，透露出一种阴翳之美。灯光与舞台设计让《美狄亚》呈现出多维的舞台效果，并且获得了多向审美与理解的可能。
▲跨文化民族演出
除了1984年的《美狄亚》，在2004年的希腊雅典阿迪库斯音乐厅，蜷川幸雄与日本国宝级狂言大师野村万斋上演了一出精彩万分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
在服装设计方面，故事开头一群戴着纸质头套，手拿纸质长条，身穿黑色长袍的乞援人缓慢登场。他们在一瞬间脱掉头套，旋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汇聚了极大的能量，民众从内而外的苦难感由此体现。
野村万斋扮演的俄狄浦斯在全剧只有两次服装改变。第一次登场时，他身穿白色长衣，身披肩衣，戴着一串佛珠。在俄狄浦斯王刺瞎自己的双眼后，他的衣服已经沾满了血迹，就如同无法洗刷的罪一般。
俄狄浦斯初登场
俄狄浦斯王的母亲在全剧的服装色彩也是以白色为主，祭祀则是身穿黑色长衣，歌队在全剧中身穿着红衣，鲜艳的红色预判着俄狄浦斯悲剧性的结局。
俄狄浦斯的母亲
祭司
整个舞台如同1984年版的《美狄亚》舞台一般，通过舞台划分两个空间：广场和宫殿。通过在希腊场地的演出，古老的希腊悲剧通过日本的民族化形式，传达给西方观众。
广场
《俄狄浦斯王》 2004年版
结语·对文本的态度
对于有些导演会删减或增加作家台词的现象，蜷川幸雄这么说：
我完全不这么做。我的人生只能透过戏剧这种别人书写的语言来谈论，而我的导演工作也必须放在这个框架中。如果再对作品进行剪贴，我的原则就会瓦解。只能靠其他人的语言来谈论自己人生这一点，其实演员也一样。不过，这种看似屈辱的构造，才最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力。不管是索福克勒斯(Sophoklés，496 BC-406 BC，希腊剧作家)，或者是莎士比亚、南北（鹤屋南北，1755-1829，江户时代末期杰出的歌舞伎剧作家）、近松（近松门左卫门， 1653-1725，江户时代前期的剧作家），我都不想输给他们。如果没有绝对不想输的这份骨气，绝对干不了这种透过他人语言来谈论自己人生的工作。
也许是这份对于文本的尊重，蜷川幸雄无论是排莎士比亚，亦或是古希腊悲剧，都能展示出故事的内核。蜷川幸雄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表演艺术，它以强烈的戏剧冲突、扎实的跨界文化基础，创造了一种极其有生命力的新艺术表现。
参考资料：
【1】蜷川幸雄著，詹慕如译：《千刃千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2】野田学著，朱凝译，黄觉校：《蜷川幸雄莎士比亚作品中的镜像和文化错位》，《中央戏剧学院学报》2009年第4期；
【3】赵雁风：《古希腊戏剧在日本的跨文化编演——以蜷川幸雄的美狄亚舞台呈现为中心》，《当代比较文学》2021年第1期；
【4】濑户宏：《蜷川幸雄的戏剧导演艺术——基于其莎士比亚作品》，《郑州轻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
【5】加藤, 裕明，桜とマクベス : 「NINAGAWAマクベス」に見る越境文化性，北海道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院紀要,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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