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记述了如何

一切处于悬止，

一切平静，

处于静默；

一切静止，

寂静，

而天穹的领域是空洞的。”

“复合细小的差异”是加百列·里科在南京北丘当代美术馆个展“看！我与非我缠绕在一起！”中的一组作品，艺术家邀请来自墨西哥Huichol部落的三位工艺大师共同创作了一组回应了哈勃望远镜所拍摄的外太空图像的作品。

物理学、数学、地球、宇宙、人类、自然是里科创作的根基，在他看来，《波波尔·乌》这本描绘记载了玛雅文化的智慧和传统，并完整汇编了关于宗教、占星、神话、风俗、历史和传说等关乎地球文化起源和自然界现象的书籍与他此次的展览仿佛时空中的两条交叉线，具备着相似之处。

《波波尔·乌》中，胡纳普（Hunahpú）和伊修巴兰奎（Ixbalanqué）的结局分别是太阳和月亮，成为双子神，这被艺术家用于与人类知识中的两个重要分支联系起来——艺术与科学。里科总在不断挖掘古代文明中所折射的当代智慧，以及人类活动与社会和自然碰撞后的产物。数值和方程式，被看作是杂糅和文化和传统智慧的审美基准；具备传统特质的旧物件，是饱含传统美感的人造物；陶瓷的雕塑和可口可乐瓶子，是人类在社会活动和消费主义驱使下的争论性产物；石头、树枝、木块，是留存于地球，正在被破坏，正在自我修复的自然物质；而金属的三角架、圆圈和线条，则是物理学与数学的化身；鸟、狼、兔等动物的出现，是关于物种和生命的象征。

展览标题“看！我与非我缠绕在一起！”所指涉的，是来自量子物理学中的“量子纠缠”概念：当几个粒子在彼此相互作用后，每个粒子所拥有的特性已被整合为整体中的一部分，属于整体性质，因此，再也无法描述单个粒子的性质，只能描述系统的性质。同理，当人类开始出现在地球上，它就与宇宙、地球、自然、动物、植物，以及后来的人类文明、人造物共同构成一个集合体，里科所做的，便是在这个集合体中定位个体的存在，并将其放置于系统性的集合中进行研究、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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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里科

Q：你作品中的那些形象和物件一般来源于哪里？能否跟我们分享你汲取灵感的来源？

A：我的个人生活和我的艺术实践是完全交织在一起的。它们之间没有太多界限，所以我的每件作品都与我有直接的联系，包括我、我看待生活的方式，以及我对自然元素和人造物的喜爱。一般来说，每个物体都具备历史的重要性，它们被创造的时代和它们在物质世界中度过的时间，都交织成一个错综复杂的意义系统，而这个系统也引申出更多关于“谁”或“什么事物”的问题出现在它们面前，并影响它们变成如今的样子。这也常常造成了历史上的分歧，反过来也又延续了这个物体的命运，和它们与现实的交织。

个人而言，我对这些物体的象征意义和美学特征感兴趣，这也是我使用它们作为作品一部分的原因。我会意识到每个物件的历史价值，但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之间的每一件，都是有可能被作为单独的物件来欣赏的具体物品。也正是在这里，选择特定的一个物件，或者选择另一个对象的重要性被确立了，并与观看艺术品的人的生活产生联系。

我使用的对象是在不同的地方和情况下发现的，例如：贝壳、岩石或树枝等等。当我身处自然环境中时，我会收集这些东西，但同时，我也会在二手市场，手工艺市场或者是集市里找到各种各样的人造物，我喜欢看到时间附着于人造物上的痕迹，以及时间对于美感的侵蚀。

Q：你的作品标题往往是一个长句，这些长句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你如何决定每件作品的标题？

A：在过去12年里，我一直维护着一个收集短语和长句的清单，随着我持续性的寻找和记录，随着我不断地寻找与精密科学、哲学研究以及人类认知有关的信息，这个清单的长度也不断增加，这些主题也是我在工作中时常研究和感兴趣的主题。

这些短语通常来自我已经读过或正在读的书籍，但当我把它们变成作品的标题时，我完全不控制句子的长度，更喜欢专注于选择与作品有关联性的标题，这会给作品增加一层意义，但并不会完全掩盖作品本身的发声，而是从某种程度上使作品更好地定义自己，在增强其概念价值的同时，使美感传达不受影响。

Q：你是否会认为你的作品是自己的思维导图？随着画面中错综复杂的元素和物件被呈现在一个平面上，是否也意味着你的探索和思考的图像化体现？

A：是的，我完全认为我的作品是代表和传达我的感受的渠道，这些作品通过视觉和有形的、可被感知的媒介印证我对特定主题的想法，这些主题与人性的普遍性以及他们与自然界的联系息息相关。

Q：加减乘除的符号常常出现在你的作品里，也是贯穿整个画面的主体，这些符号对你的思考有何特殊含义吗？他们代表着什么？

A：我的想法是把与数学和物理学有关的方程式作为审美原则和基准来使用，并以此假设一种新型的艺术语言。

当我在把玩霓虹灯的二次方根时，在里面放了一块石头，它所代表的意义突然把我带回到了数学中的一个术语——归谬法，因为这其中蕴涵着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想要从将石头放在霓虹灯里的假设中获得一个数值是不可能的，但相反，它的美学价值和概念却呈倍数增长，也就是在这个瞬间，我决定开始探索事物的本体论价值，并将它们用于包含图形信息的公式中，在此中继续在主观视角下发展其意义。例如，一个数字是一个具象的实体，具有实用价值、适用性和普遍性，也能够以一种支配式的方式与那些能够作为一个集合，并传达一个方程式或是数学运算方法的集合相关联。

另一方面，一个物体，实质上也是一个具象的实体，它的价值可以是多样，且被广泛定义的，这也有赖于每个生命个体体与物体之间所存在的历史和关系，包括它的象征性和文化性，它的物质退化或稳定性，以及我提出的在空间中的容纳性，在空间中创建一个等式，等式中的元素可以决定那些此前没有任何关联的物体间的互动。类似这样的互动方式也在我们的社会结构中出现。

Q：你觉得在你的艺术实践和思考过程中，你是在同一个世界里，也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里穿梭，还是穿梭于不同、想象中的世界？

A：我在使用不同技术的同时，会将我的想象世界融入现实世界。例如，我目前正在进行的一些项目中，有一个是在物理现实中融入虚拟增强现实。通过混合不同的技术，我可以在新的方法中更接近自己，无论是从代际的角度，还是丰富的纹理质感和元素所代表的意义。

在我的那些虚拟与实体世界交汇的项目中，我们正在开发来自北美洲的第一民族的4种图腾和圣兽图像，通过这种方式，技术被用来建立前沿科技和这些民族之间的联系，这就好像是萨满教的愿景，找到了一种方法，利用技术作为手段并将其投射于当代世界中，我认为这是很迷人的，也是很有必要的，令人难以抗拒。

Q：能否谈谈在你的生长经历中，墨西哥文化对你影响最大的一件事？你是如何决定将这些文化元素融入到你的艺术创作中的？

A：在现实中，我欣赏并尊重世界上的所有古老文化，我认为我们应该重视他们的智慧，因为这是寻找解决现代世界问题的最有效方法，就像我们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位选择住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我认为这是我支持去中心化认识论声明的一部分，而我也决定直接与来自墨西哥中部和北部地区，以及美国南部的一些村庄的原住民合作，共同创作，包括墨西哥的Huichol部落、Seris原住民、Yakis原住民、美国西南部的Navajos部落、北美原住民Utes等。这些民族和群体共享着犹他-阿兹特克语系（UtoNahua）的语言体系，都有着与他们的信仰和语言非常相关，且非常强大的文化根基。

尽管他们看似生活于不同的信仰和主张之下，但在看待生活和对明显破坏社会文化结构差异性的主张中仍然存在着类并、合一的概念，这让我觉得很吸引人，不仅仅是在个人层面，而且是在精神层面——因为我从他们身上学习到很多，特别是在创作层面上，令我得以将许多工艺和技术，融入到我的作品中。

例如我在北丘当代美术馆的展览中所展现的四件来自“复合细小的差异”系列的作品，是对哈勃望远镜拍摄的标志性外太空图像的解析，这些外太空图像是由三位来自Huichol部落的工艺大师——分别是Manolo Castro Montoya、Heriberto Castro Montoya 和Erica——用他们巧妙并令人难以置信的工艺将成千上万个彩色玻璃串珠粘在木头之上的，每件作品都需要花费25-30天来完成。

这些工艺大师住在一个自治的Wixárika社区中，位于墨西哥哈利斯克州（Mezquitic），那里大概居住着800名Huichol原住民。我认为原住民的知识和技艺对于我们，对于社会都是至关重要的，不仅是在将他们纳入艺术实践中，也可以纳入未来的思想和技艺发展的每一个分支。

Q：此次在美术馆的展览中有多件新作品，其中有哪件是你特别满意或者想强调的吗？

A：有的，《Parasiti Curiae》是我最想强调的一件作品。这是一个由90个可口可乐瓶子和18只假鸟组成的装置，它代表着一个河口，可口可乐玻璃瓶正在这个河口中生长……作品标题《Parasiti Curiae》是拉丁语，我用拉丁语作为作品标题的原因是希望指出浪漫主义语言的起源，同时它也指向西方系统中的一个特定部分，这个部分正在管理着地球上的大部分经济和投入，这个系统也扮演着“法庭”的角色，对自然和它的物化过程作出仅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创造“全球化”概念的最有效工具之一，就是制造一个品牌，包含着涉及形状、颜色等美学元素，并设法锚定在全球的集体想象中，这能够使它们以一种强有力的方式被嵌入在当代文化中。可口可乐瓶以一种伪装的姿态伫立于作品中，在我看来，可口可乐这个品牌、这个标志，是一个时代符号，而在作品中强调的，是与时代符号相关的大规模分布所产生的强大特异性变化。

共栖、互助论在这件作品中的各个组成部分所形成的相互关系被形象地呈现，就像它们在自然王国里被呈现出来一样，这些瓶子以一种类似自然的方式散落在装置中，呈现出河口的蜿蜒美感，河口通常是鸟类物种繁殖的地方，这使得它们与大多数生态系统一样，重要却脆弱。

我对于自然界的生命是如何适应人类曾经对它所玩弄的那些肮脏戏码，并利用一切机会，在这些戏码中重建自己而深有感触。这件作品恰恰反映了地球目前所处的状况，这种状况由媒体所控制，个人身份被扭曲，甚至会被慢慢稀释，最终成为一个以利益为导向的“真理”，而不是以地球母亲为导向。

加百列·里科，《可口可乐俱乐部》（Círculo de Coca Colas），此为局部图，2021，可口可乐瓶子、鸟类模型等，尺寸可变

图片：由北丘当代美术馆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画廊惠允

Q：对你个人而言，“我”和“非我”分别代表着什么？

A：这种二元对立是我们生活的一个常态，也是我们对自己作为个体的定义。它是在特定情况下成为或不成为主动或被动的代理人的一种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我”和“非我”都可以被用来指涉量子物理学中一种罕见的效应，即“量子纠缠”。

此外，我在展览标题中使用这两个术语是为了比喻当前的时代和过去两年中所发生的隔离情形。在隔离期间，技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连接彼此的媒介，这也意味着，人的存在不是物理的，而是数字的。所以我可以说，当你通过屏幕看到我时，我，非我。

Q：你是如何发现Huicholes社区并与他们合作的？跟他们的合作是否有给你带来新的思考和启发？

A：我与他们的接触大概已经有20年，并且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会去他们的部落社区庆祝“逾越节”和该部落的传统节日“培约特仪式”（peyote ceremony）等等，这加深了我与他们之间的联系。经过多年在Caligüey寺庙的朝拜，我找到了一种方式，在不损坏和曲解传统、不削弱他们的信仰和世界观的前提下，将他们的传统技艺融入到我的创作中，并将它们与类似人类构象与宇宙表象等普世主题相结合。

采访、撰文丨quan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