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 子似乎是一种具备流动特性的材料,它很轻,人们走在上面时,一道路径出现,当不再有人走过,沙子逐渐堆砌,路径消散。关于“ 沙 径 ”,艺术家胡晓媛认为其所强调的是具备不确定性、随机性的过程,一种关于缝隙的可能性。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五年展陈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 沙 径 ”,便以此为体裁,创造了一个形似微型迷宫的腔体式空间。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艺术家似乎是从两个相悖的起点出发,在预设、设计和不介入之间找到合理平衡。她试图从路径和选择的支点出发,创造一个观众不被主观设定的路径所限制的展览,提供一个完全由个体化判断和随机选择所驱动的观展方式。然而她却不得不在设计阶段开始预设观众选择的可能性,为观众提供实施选择的场域,使他们深陷其中,却不困于其中。
缩进,放大
体会个体感知
在展览标题“ 沙 径 ”之间,艺术家保留了空格,如真实的沙径般,个体穿梭于间隙之中。近年来,艺术家开始对于生存境况和状态等问题展开更深层的思考。在她看来,当人们处在一个环境相对平缓的时代时,可能有很多选择和判断并不是有意识的,而是由生存的过程中一步步选择累积而成。现实中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人类自己所做。而在过去几年中,对于社会层面、人类生存层面等问题似乎重新回到了必须被思考的阵列中。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 沙 径 ”延续了艺术家以往创作的脉络及思考,聚焦于洪流中的个体化情绪和情感。她曾在个展“瓮中沙”中从一种宏观的角度试图阐述个体集合体所共同经历的境遇,是对集体经验的转译。其中的“静置世”系列作品中,绡(生丝)、极细铁丝、或者是带血的小纸团等极为细微之物,往往被置于一些“沉重”,且具备坚硬特质的材料之上,这些实心大理石、钢板所制的几何结构,都是通过严密的计算和切割而成,具备极为理性的结构式形态。而当它们与微末的小型结构交织,强与弱之间的反差具备一定的暗示,似乎是某种已经在固化状态的硬性结构中慢慢滋长出的微妙抽象结构,也如艺术家所写:“我借用材质、体量、强弱上极强的反差,想让这件作品里最微弱但又明确的生物刺痛感、疑虑与彷徨可以变得分外清晰,同时也想指向宏观进程的残酷和人性陷入社会挣扎的一种体验。”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她诠释了一个在许多人心中存在的感知,即危机即将过去,期冀未来的时代状态,“那个时候的我似乎隐隐地在那种冰冷、硬性的物体中,滋长着自己内心的某种预期或期望。”她说道。然而艺术家仍感觉自己有另外一面需要阐述,她坦言人本身具备两面性,一方面总想跨越现实,进行相对形而上的理智思考,试图穿透问题的本质,然而作为真真切切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生活的单一个体,琐碎、感知和脆弱亦常伴着。在“ 沙 径 ”中,艺术家将镜头聚焦于个体之上,回归对于个人化感知的关注,将自己置于个体姿态之内,作为单一个体而发声。瓮中的沙,其实难以数清,像恒河沙数般,这里的“瓮”则代表着宏观视角下所装载的微细个体。“ 沙 径 ”则像是走入瓮中,在数不清的沙中穿行。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
穿行于“ 沙 径 ”现场,无论是展览空间所提供的有待选择而达成的多重路径,还是“沙”与“径”之间的空格,或是作品本身所呈现的形态与结构,均与空间相关。空间也成为艺术家的创作媒介之一,成为被她所用的素材。对于胡晓媛而言,无论是作品还是空间,均是实在的存在之物,尽管你可以选择忽略空间,但是却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因此作为艺术家,她认为我们能够掌控的部分,在于自身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应用空间的人可以选择让它消失,让作品成为唯一被观众记住,唯一留有印记的东西。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许多艺术机构采用白盒子空间,也是因为这些白盒子空间除了一些硬性无法消解的结构之外,是可以被很容易地主观消解掉的。”然而在艺术家的理解中,她与空间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博弈和操控关系,“我可以让它消失,也可以让它不消失;我可以不清晰地使用它,也可以清晰地使用它,所以它成为了被我使用的材料之一。当你把空间想象为材料的一部分,再去处理你跟它之间的关系,会相对容易一些。”也因为她对于此次空间的欲求是需要进入的观众根据其经验、爱好和随机判断做出选择,并最终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因此她清晰地规划了展览上所有可能出现的元素,甚至可能包括观众。这样一来,尽管是同个场域内的,相同的作品和相同位置,可能也会对观展的人留下不同的经验和感受。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空间与雕塑的关系自20世纪以来便是雕塑家们所聚焦的问题,空间作为雕塑的根本要素之一,在艺术家们的拓展中,续写着雕塑语言。传统雕塑关注雕塑作为个体在空间内部的呈现,而当代雕塑往往也将雕塑主体与空间之间的相对关系作为表达的一部分。当空间本身也被作为艺术表达的载体时,雕塑与环境之间的界限更为模糊。绡(生丝)是胡晓媛一直以来在研究和使用的材料之一,她初识这种材料,始于父母搬家的一次意外收获,而在多年后,当她在二手市场看到一块具有十分明显的使用痕迹,破旧程度严重的旧木床板时,两种材料在冥冥之中产生了一些连接,促使她将二者结合,创作了第一次以绡为主要材料的作品。而在此次展览中,艺术家进一步呈现对多样材料探索的成果,无论是过期面包、角状石、太空铝板,还是死珊瑚、古生物粪便化石,纸浆、钢棍,甚至人类粪便……在她看来都是生命的见证,也是艺术家与材料二者之间共生和博弈关系的见证。
胡晓媛,《石疑/ 再见,永恒 六》(局部),2022年,138x88x230cm,使用过的废钢筋、太空铝板、古生物粪便化石、死珊瑚、绡、墨、线、铁丝、混凝土、纱布、竹管、没药、人中黄在《石疑/ 再见,永恒 六》中,她将粪便化石与死珊瑚,两种来自于生物排泄或分泌的遗迹,用绡紧紧包裹。并使用墨笔将一部分物体表面的肌理、细节、纹路描绘到包裹在物体表层的绡上,被绡覆盖包裹的物体隐隐现出一种半透明而又模糊的状态。《石疑/ 再见,永恒 七》,则用肉色绡缝制出不规则球体,这个球体被纤如发丝的极细黑铁丝默默撑起,而支撑着它们的是被弯曲了的旧太空铝板。
胡晓媛,《石疑/ 再见,永恒 七》,2022年,112x120x77cm,太空铝板、绡、线、铁丝、木棒、玻璃纤维棍“天上一日”系列作品,取自民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古老俚语。三根细钢筋长腿上支撑着一片被稀薄颜料上百次反复涂、磨,覆盖正反两面的小太空铝板,铝板上放置着一件画在小木块上的综合材料绘画。画面用轻盈、抽离化的描绘手法,画了一尊倒塌、断裂、废弃的碑,石碑的叙事性细节被近乎几何化的剥离,画面仅提示了一种对进程轻描淡写的“无差别”氛围。木块绘画顶上,放置着一截化石,反复覆盖的铝板上,放置着一块用透明的绡包裹着的,越来越干瘪的面包。堆叠成为这一系列作品的主要形式,也将宏大叙事在作品中进行了折叠。
胡晓媛,《天上一日 二》(局部),2021年,31x20x123cm,木块上综合材料、水色 、绡、墨、直角石、面包、线、太空铝板、纸浆、钢棍作品《圆木小径》中,使用过的铁架、拂尘、白铁簸萁、树脂螺刀、铜舀、木耙、须刷、鬃刷、竹舀、棕扫、预言石等数十种材料,被置于一个由废旧钢筋所制成的大型几何结构中。艺术家将其命名为《圆木小径》,实则来自保罗·策兰的一首诗《托特瑙山》。1922年海德格尔打造了一座隐居山野的木屋,被称为“托特瑙山的木屋”,整个20世纪30年代,海德格尔都活在这座木屋里,起床、用餐、劈柴、提水、沉思、挣扎、书写。保罗·策兰的《托特瑙山》写于1967年7月策兰造访了海德格尔生活的托特瑙山木屋之后。这是两个渊源深邃的个体之间唯一的一次会面。作品《圆木小径》,似乎也在呼应着海德格尔在山间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着的见证。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联合策展项目“胡晓媛:沙 径 ”,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摄影:Alessandro Wang
胡晓媛,《圆木小径》(局部),2022年,340x300x302cm,使用过的废钢筋、使用过的铁架、拂尘、白铁簸萁、树脂螺刀、铜舀、木耙、须刷、鬃刷、竹舀、棕扫、玻璃海浮漂、棕刷、藤扇、使用过的铁铲、竹扫、铜锅、丝瓜络、竹竿、绡、墨、线、预言石、白方晶、古生物粪便化石、眼睛石、蓝铜矿石 、PLA打印、蛇蜕对于材料的探索总伴随着突破,胡晓媛坦言自己总在认知材料的局限之后,向自己提出新的问题,以此来实现更多可能性,“当我去控制它们时,才能够最终达成我和它们之间的共生关系。”她说道,然而这种共生关系中,往往也充斥着一种对峙和博弈。材料并不仅仅存在于外部世界中,也是使用者自我意识的投射。无论是死珊瑚,还是古生物粪便化石,其实都是一种排泄物,是十分个体化的个人印记,之间的共通点便是个体单一性和不可复制。除了共生关系的存在,博弈亦一直存在于艺术家于材料之间,当面对众多选择时,为什么选择了它,而不是其它的,这其中所涉及的是艺术家认知中关于“度”的理解,而这个“度”只能由她自己所决定,最终形成一种角力关系,由艺术家操控结局。
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五年展陈合作项目
胡晓媛:沙 径
联合策展:顾悠悠(西岸美术馆)以及费保罗(Paul Frèches,蓬皮杜中心)
展期:2022年11月11日-2023年2月26日
时间:10:00 - 17:00(16:00停止入场,每周一闭馆)
地点:西岸美术馆 展厅0(上海市徐汇区龙腾大道2600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