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对话丨薛梅：“与成为时代定义者相比，我更想成为时代经历者”-数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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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对话丨薛梅：“与成为时代定义者相比，我更想成为时代经历者”: 原创 2023-01-28

“开年对话”是Artnet新闻中文网每逢农历新春推出的传统专栏，我们与艺术圈和跨界人士对话，期冀他们能在不确定的时代中，给予读者一些灵感、启发及坚定。

洛杉矶的清晨五点，天空刚开始泛起温柔的粉色，薛梅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她会先去健身房锻炼1-2个小时，然后顶着朝阳回到家中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是她2022几乎每一天的开端，她形容这样的生活“孤独，但好像也还不错”。

薛梅在洛杉矶家中望出去的风景

2022年对于薛梅的职业生涯来说，是完全崭新的一个开始：这一年，她所主持的两个项目——位于洛杉矶的Horizon基金会和基于web3网络所建构的NFT平台Outland陆续面世，Horizon基金会旨在推进跨文化交流，主要接受与组织国际艺术家来到艺术家进行驻留，而Outland则在迅猛发展的web3洪流中建立起了一股独特而备受瞩目的艺术NFT潮流。

美国著名艺术家Leo Villareal于2022年12月于Outland平台发布的NFT作品“Cosmic Bloom”

事实上，这两条完全不同的职业发展路径对薛梅的人生来说，也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转折点——彼时在北京，她是顶尖艺术机构的掌门人，曾经带领团队辗转腾挪地创造过一个又一个的奇迹，至今“江湖上都流传着她的传说”，而如今的薛梅，却要身体力行地处理很多之前完全没有处理过的细节。“我刚到洛杉矶的时候没有车，给Horizon基金会选址的时候我就会提前查好所有的地址，然后一个人打着Uber一天跑四五个地方看空间”，薛梅笑着说起曾经的艰难，“你能想象吗，我正在给艺术家打包行李！”当讲述这些琐碎的工作时，她仿佛在诉说别人的烦恼，她这样形容自己的状态，“很累，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薛梅在洛杉矶的家

而在Outland的工作中，无论是与来自各行各业的藏家在聊天平台Discord中进行交流——甚至某些时候是良性争执，还是与之前完全不在她职业“安全地带”的技术团队一起工作，将艺术家的想法实现，变成崭新的艺术品，她形容自己“时刻都在学习，时刻都在汲取”。对于她来说，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循环，或者“是时候重新认识自己，重新接纳自己”。

对于她的生活，2022也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在一个没有故交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对曾经喜欢热闹的薛梅来说，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正是在这一年，她开始通过锻炼、冥想与旅行充实自己。虽然Horizon基金会和Outland的工作牵扯了她很大一部分精力，但在2022，她学会了真正观照自己。

薛梅在旅途中随手拍下的风景

在跟朋友的远程聊天中，大家时常会说她“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对薛梅来说，她并不太在意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形象是否有所变化，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的薛梅”。“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没有人能够定义，与成为一个时代定义者相比，我更想成为一个时代经历者，去学习、去感受，”薛梅这样说道，“我在别人眼中曾是一个特别奉行英雄主义的人，大家提到我最多的词是勇敢。但现在，我希望能够找到自己。当代艺术曾对我有所裨益，所以我希望像击鼓传花一样，通过各种方式将这种能量传递出去，至于我是谁，这是我新年留给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我也会一直寻找这个答案。”

Artnet新闻

薛梅

Horizon基金会和Outland的联合创始人薛梅。图片：致谢Horizon基金会和Outland

Q：2022年有什么启发你的展览或艺术作品吗？2023年有什么展览/活动让你最期待吗？

A：2022年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威尼斯双年展——在当下的语境中，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政治正确”的展览，但在这样的一个颇具有话题度的讨论下，还是能看见当下最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们，尤其是不同代际的女性艺术家非常具有启发性和想象力的创作。尤其是主展馆，整个展览的节奏非常紧凑，但又不让人觉得重复，让人感叹威尼斯双年展依然是这个时代当代艺术最高水平的呈现之一。

在主展馆中，智利艺术家Sandra Vásquez de la Horra的作品让我十分印象深刻。她的作品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寓言，和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有点相像，在她现实与神性的的结合刻画中，展现了一个艺术家及女性对于生命轮回的思考，让人不得不为她强大的精神性力量折服。

威尼斯双年展中，智利艺术家Sandra Vásquez de la Horra的作品

而在此次的威尼斯双年展，除了精彩迭出的主展馆以外，乌克兰馆的项目也让我十分印象深刻。彼时正值俄乌战争的焦灼时刻，而在乌克兰馆展出的雕塑作品“枯竭之泉”中始终有流水在不停的循环流淌——无声、永恒、却比任何呐喊更有力量。

Q：是否有你想合作的艺术家？

A：一直以来，我都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经验帮助更多的、初出茅庐的艺术家找到职业生涯的方向，或者是为一些来自东方的艺术家和西方艺术世界的沟通搭建桥梁。这也是我们成立Horizon基金会的原因，就是想为更多艺术家提供面向更大舞台的机会。

在2022年，我们合作了一些正在国际视野内崭露头角的艺术家，也刚刚公布了2023年即将在Horizon基金会进行驻留创作的艺术家，他们创作方式不同、身份背景也不同，但我们希望能够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创作条件，和本地艺术家的更多交流机会，为他们的下一步提供一点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美国艺术家Ian Cheng在2022年夏天于Outland发布的NFT作品“3Face”的创作灵感草图

Q：2022年你旅行了吗？有什么难忘的地方和事件？2023年有什么旅行计划吗？梦想目的地是哪里？

A：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公路旅行。我和先生从洛杉矶一路开到了优胜美地（Yosemite），在优胜美地玩了两天后，开到了太浩湖（Lake Tahoe）。与夏天的热闹、生机勃勃不一样，在秋天一路上有很多层叠变换的颜色，这也让这一趟旅行的风景显得更加沉静。而且这是一趟不只有风景的旅行，在这一次的旅行中，我们也路过了一些包括西部片的拍摄场景、原住民曾经的居住地、空荡的小镇，这让我看到了之前在电影中、书中的一些想象，有些与想象相符，有些则截然不同，而这些背后也会让我有一些关于种族、地缘政治、历史的思考，它是真实的，同时也是鲜活的。

公路旅行中一晃而过的景象

整趟旅程非常随性，我们根本没有提前做什么计划。一路上人很少，我和先生就一路走走停停。这也让我真正明白了旅行的意义。对我来说，旅游和旅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词。之前我觉得我都是旅游，去到了目的地，在安排好的日程下活动——而这一次的旅行中，我真正感到了放松、感到了没有目的的快乐，也感受到了因为自然风景变幻与人文景观的叠加而带来的思考。这是我每年都会期待的旅行，能够抽离日常的生活，也能够更好的找回自己。

旅行中，薛梅习惯随心记录一些当时的状态

2023年我还是希望有机会多走走，我会在3月回到中国香港，参加巴塞尔香港展会的同时，也希望看看中国与亚洲艺术世界的新景象。

Q：你有什么新的年度决心和目标吗？有什么新年计划和愿望吗？

A：每年都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如果在此刻谈新年目标，我希望是能带领Horizon基金会和Outland这两个平台，继续往下走，不停歇。如果说是新的计划，就是我希望无论是在传统当代艺术领域，还是在web3日新月异的飞速变化中，我们都能成为一个桥梁，让艺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更多人所知，为更多人所爱。我们都是曾经在当代艺术中有所裨益的人，我们希望将这种裨益传递给更多人。

Q：在你眼中，2022是什么颜色的？

A：我其实觉得2022年是无色的。我是一个不太愿意去定义自己的人，也不太愿意去用这样的方式定义过去。无色其实意味着更多可能——这一年，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你无法预料的。我们的理性、逻辑，包括之前经验里所学习的理论、认知，其实在那个突发灾难，或是更复杂问题的面前，是会失效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对过去一年的概括是无色的。

Q：在过去的一年里，你有没有一些值得推荐的电影和书籍？

A：电影是《塔尔》（TAR）。这是一部非常优美的电影，层出不穷的古典音乐与让它与一般类型化的传记片区别开来，更像一部考究的纪录片。而这部影片也在以另一种视角审视权利，人类之死、音乐之死、社会之死。

《塔尔》（2022）电影海报

最吸引我的是女主人公Lydia Tar的住所——影片中的公寓来自于柏林重要的收藏家Christian Boros与妻子Karen Lohmann所建立的Boros Collection的顶楼。在影片中也被称为“第五个角色”——那些艺术品的出现不是堆积，不是对于权利的阐述，反而诉说着无尽的故事。美轮美奂，让人浮想联翩。

书籍是汪民安老师的《情动，物质与当代性》。我非常喜欢汪老师的这本论文集。情动、物质大体就是精神与物质的范畴，当代性是指当下我们生活的模式。他将日常生活中我们可能接受到的文化影响予以串联，书中虽然出现了包括阿甘本、福柯、德勒兹等哲学家的理论，却毫不冲突，真正让哲学成为了观看者的依照，看到世界，看到自己。

汪民安《情动、物质与当代性》，山东人民出版社，2022

Q：我们知道在这几年，您开启了两个全新的角色，一个是运营一个传统当代艺术行业的基金会，另一个则是投身了如今备受关注的web3世界，您觉得过去的工作在您的新旅程中，对您帮助最大的是?

A：我认为是我的经验。在中国，十余年的艺术机构运营经验给了我丰富的经验，我曾经以各种角度、各种身份与角色参与到中国当代艺术最为蓬勃发展的历史中，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经历是尤为珍贵的。

而现在，以Horizon基金会的联合创始人和Outland的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再一次参与到当代艺术的发展中，我的经验在帮助我更好地进行判断与分析，当然我觉得我还需要更多的思考和学习，因为时代在变化，我不想做定义时代的人，我想成为一个时代的参与者，去经历更多，去思考更多。

薛梅（左一）与Outland艺术总监、Horizon基金会艺术总监Christopher Y. Lew先生（左三）及Outland创始人、Horizon基金会创始人Jason Li先生（右二）与参与Horizon基金会驻留的艺术家合影

Q：你认为在当代艺术中最具有价值的部分是什么？

A：对我来说，艺术家创作中的精神性永远是最具有价值与意义的讨论。我总是被其创作中的悖论所深深吸引。而事实上，在艺术家创作中的每一次硅步，都蕴含着他们的思考、困惑、挣扎与超越。正是这样蕴含在作品背后的精神性，让我非常着迷。

比如中国当代艺术家杨振中的作品《我会死的》，用二十年的时间拍摄了500多人的录像，所有被拍摄者对着镜头说“我会死的”，而日本艺术家河原温（On Kawara）的作品《我还活着》（I am still alive）则用四十年的时间向朋友发送了900封电报，所有电文里都写着“I AM STILL ALIVE” ，在我看来，这两组作品在对生死的讨论中形成了有趣的互文。而这样审慎的思考，这样直面生死的勇气，让人尊重也发人深省，能够在观看艺术作品的同时有所裨益，这对于我来说是当代艺术最有价值的部分。

杨振中《我会死的》。图片：Courtesy of Courtesy of Yang Zhenzhong Studio

Q：当代艺术对您来说最有魅力的地方是什么？

A：当代艺术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不可预测性。未来发生什么，当代艺术中与时间会存在的那种微妙的分叉，让它变得不可判断、不可预测，让我们只能去等待，去期待。我觉得这种感觉是最有最有期待感、最有魅力的。

Q：您有没有觉得在您合作的哪位艺术家是被低估的？

A：我觉得好的艺术家，其实很多都是跟时代脱节、不合时宜的艺术家。所以我不认为某些认为在市场上被低估的是真正的被低估的，因为当代艺术里就要有这样一种疏离感，要跟时代保持一些距离。所以我认为真正好的艺术家，是会被时间证明的。

与美国著名脱口秀演员Ali Wong及与Outland持续保持深度合作的艺术家James Jean在James位于洛杉矶的工作室合影

Q：你觉得在当代艺术的判断中，什么样的标准是不必要的？

A：其实对我来说，对艺术家的作品在任何角度做深入的分析和报道，都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因为这样可以让观者更加深入的理解作品。但我个人不太欣赏拿艺术家的身份背景大做文章的炒作。我还是希望大家的关注能够回归到作品本身，让作品本身去讲故事。这样的故事才是更坚实的。

Q：我们知道您曾经在国内一些很重要的艺术机构工作，那此刻，站在您的新事业的角度，您认为什么是一个有价值的事业？

A：我认为真正有价值的事业是能够超越过往经验的。对于我来讲，我正在进行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一种尝试。web3的世界是非常快速的，对于可能会用三年时间去精心筹备一个展览的美术馆来讲，web3每天所经历的迭代和快速变革，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一年我一直在一个相对沉默，持续学习的状态中。因为我们都被裹挟在一个无法被简单定义的时代洪流中，我希望自己能在这种未知中找到一些新的可能，这可能是我为我的新事业所定义的价值。

Q：你会更希望在你的工作中能够拥有怎样的品质？

A：我希望我能够对自己的工作多一些、再多一些思考。因为我目前的工作没有很多的参考象限，每一个新的出发都需要经验和思考作为判断的平衡。与之前在国内的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相比，我的这一年其实是更加孤独的，但正是在这种独处中，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更加明白了谁是薛梅。

文丨Artnet新闻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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