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年对话”是Artnet新闻中文网每逢农历新春推出的传统专栏,我们与艺术圈和跨界人士对话,期冀他们能在不确定的时代中,给予读者一些灵感、启发及坚定。

与 余至柔的采访约在了2022年12月举行,彼时距离余德耀美术馆宣布她接任馆长一职过去了近四个月。无论对她或是美术馆来说,2022年都是充满起伏的一年。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这一年,“白色,2022年于我,有失去也有收获,”余至柔说,“白色如同最纯净的原点,仿佛光芒一般,可以把一切黑暗吞噬,如同Yuz不会停止前行的脚步。”
余至柔与父亲余德耀。本文图片均由余德耀美术馆提供 2022年三月中旬,印尼爱国华侨、企业家、艺术慈善家和收藏家余德耀去世,享年65岁。余至柔说,虽然这几年美术馆因为疫情等原因面临很大的压力,“但还有一个很大的靠山——余先生”。在八月余德耀美术馆官宣她成为新任馆长之后,余至柔开始真正的独挑大梁,不过她加入美术馆的工作历程实则在2015年就开始了,也就是余德耀美术馆向公众开放一年多以后:那年10月,余至柔加入上海余德耀美术馆任执行CEO,并于2017年出任余德耀基金会总监。从企业出身的她从一个个具体的艺术家项目入手,七年多来,与美术馆和基金会共同成长。2022年,虽然困难重重,但如余至柔所说,美术馆没有停止前行。11月,余德耀美术馆宣布启动第二阶段战略规划——“流动的美术馆”(YUZ FLOW)。作为首个重点项目,位于瑞安新天地打造的新项目上海蟠龙天地的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即将在2023年春天建成开幕,并且提出了“一个主展区+多个触发器”的全新模式。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设计效果图 © HBAarchitecture
我们和余至柔在线上聊了很多,最后我们问道“开年对话”的例行问题,在过去一年中,能否推荐一些书籍。余至柔推荐了一本曾经读过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这是巴西作家柯艾略(Paulo Coelho de Souza)富有诗意和哲理的著作,一个关于梦想与人生的奇幻故事。也许,牧羊少年圣地亚哥的旅程亦暗喻着经历了过去又回到“纯净原点”的余德耀美术馆与余至柔,依然会步履不停。Artnet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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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至柔
余德耀美术馆馆长余至柔Q:2022年,您好像有一些旅行,在亚洲各个城市之间辗转。2022年有什么启发你的展览或艺术作品吗?是否有你想合作的艺术家?A:我从2021年10月就一直在香港,大概待到了2022年3月,回印尼两个多月后,在6月底回了上海,之后又去到了韩国弗里兹艺博会和KIAF SEOUL,让我觉得亚洲艺术氛围渐渐成型和成熟。因为疫情原因,我们已经好久都没有去国外的艺博会。(首次采访时)我在台北,预计是(2022年)12月回上海。2023年开年,也在新加坡ART SG和SEA Focus,看到了许多东南亚艺术家的作品,很激动也很期待去了解更多关于东南亚艺术家们。我们有许多想合作的艺术家,希望能够去探寻发觉更多的亚洲艺术家,以及东南亚艺术家。在这个同时,我们也会持续不断的与西方艺术家进行合作交流,将西方艺术家的展览带至亚洲,也将推动亚洲艺术家走向世界,真正意义上做到中西方文化交流,立志将Yuz成为一个推动、扶持亚洲艺术和文化的机构。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设计效果图 © HBAarchitectureQ:2022年对于余德耀美术馆来说是怎样的一年?有没有遇到一些内部的困难,又做了哪些调整?A:其实美术馆在2022年是真的困难。自疫情爆发以来,很多项目都延迟,原本要在2020年夏天举办的奈良美智展览一直延期到了2022年春天。奈良美智展览开幕后我们又因为疫情闭馆近四个月。后期虽然恢复开放,但整体环境非常困难,大家的防护意识比较强,也不太敢出门,到美术馆的人就更少了。所以那段时间其实对我们来说压力相当大。不过疫情这几年压力虽然很大,但我们还是有个很大的靠山——余先生。虽然很害怕,但因为余先生还在,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美术馆,我们就也很有信心。他曾跟我们说,在这么困难的期间,美术馆的同事都是我们自己的家人。所以我们也没有因疫情原因缩减团队辞退任何员工,尽力和大家一起共度难关。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设计效果图 © HBAarchitectureQ:美术馆下半年启动了“流动的美术馆”(YUZ FLOW)战略计划,这是个怎样的概念?A:不是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都有机会经常去美术馆参观,大家接触美育可能更多是在美术课或者校外教学中。余德耀先生希望艺术能够真正融入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而且这个想法并不只是简单地把艺术项目/展览带到人们面前,而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让艺术项目/展览能够与参观者产生反应,激发他们对艺术的“好奇心”,让人们越发想要去了解艺术到底是什么、艺术家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艺术又表达了什么,这就促成了“流动的美术馆”计划的诞生,以“邂逅”(encounter)触发“灵光”(enlightenment),使观众通过更轻盈的方式,自行探索和发展出自己的美学理念。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开幕现场,2022年。摄影:王庆A:“流动的美术馆”将以“四个流动”为具体方向:一是学术流动。其实我们的学术流动从2016年就已经开始了,但最开始我们只是想把国外优秀的展览和艺术家带到中国来。而我们近几年一直在推动的是,怎样把中国乃至亚洲的优秀艺术家推向全世界。我们未来想要加强的学术流动,不只是把国外好的展览引进来,而是把我们自己的展览、我们的艺术平台、我们优秀的艺术家们,以及很多非常好的项目推出去。我们当下的“学术流动”其实跟余德耀美术馆、卡塔尔博物馆群和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的三方合作也是有关系、有交流的。余德耀美术馆收藏展在LACMA已经呈现过一次了,未来还将在卡塔尔博物馆群展出,我们希望这些交流能够更频繁。未来我们还计划与更多亚太地区的美术馆、艺术机构交流,一起共同探讨国际化到底是什么。第二块流动,是与我们在地的社区交互,形成生态流动。余德耀基金会的收藏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板块就是“历史”——我们收藏了从80年代开始的中国当代艺术,这些都将在未来成为中国艺术史重要的部分,我们想要借由这些藏品梳理中国当代艺术史的脉络。而我们即将开幕的新馆所在地,坐落于青浦蟠龙历史文化风貌区——蟠龙天地,其前身蟠龙古镇也是上海的千年古镇,在保留原有历史风貌的基础上,通过翻新改建焕发新的生命。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俯瞰效果图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方向,因为余德耀基金会也是往这个方向去诠释我们自己的藏品。我们也希望通过蟠龙悠久的历史和周边的自然环境,能够做一个不同的流动。让我们的藏品与蟠龙的历史、自然风貌做一个结合,然后去产生一个生态的流动。我们还希望植入一个理念,就是让艺术真的在人们身边和生活里面。艺术作品并不一定要放在美术馆,其实大家所看到的各种各样的艺术项目,都是艺术呈现的一种方式。那么如何融入,就是我们所讲的生态流动。另外两个流动是我们未来希望能够开发的,其一为跨界流动。其实在日常生活中,艺术已经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是很多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包括艺术与商业、大众文化、艺能以及体育等等都有联系。我们觉得这可以是美术馆能够更快融入到一个更广泛领域中的一种方式。我们希望不只是喜欢艺术的人会主动了解艺术项目或者是艺术家,反而是希望从不同的兴趣点切入,并转为对艺术的兴趣点,然后发现艺术也很有趣。所以我们未来想要开展更多不同的跨界流动,也是希望能够打破美术馆的禁锢,可以是非营利机构跟营利机构的碰撞,也可以是学术跟中立一起探讨艺术的边界。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开幕现场,2022年。摄影:王庆第四个流动是一个全新的方向:数字流动。例如我们呈现过现象级沉浸式展览《雨屋》,是充满“科技感”的作品。我们也曾经跟现代集团合作,打造了一系列结合艺术与科技的项目。科技就是未来,我们的生活里已经离不开科技了,现在有很多的艺术家已经在使用科技的方式进行创作,包括NFT、数码艺术等等。还有艺术家用建模的这种方式去创作他的作品,像Ian Cheng,他的作品非常棒,以数字方式去衍生出艺术生命。美术馆是艺术载体,是艺术史的见证者,记载了时代的变迁。因此当艺术形式有这样的转变,我们也会积极“进化”,以虚拟现实为根系,开发线上展厅、互动程序及藏品复现,聚合“数字流动”。Q:美术馆的第二篇章提出了“一个主展区+多个触发器”的全新模式,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模式?A:“一个主展区+多个触发器”的这种模式,是希望能够让大家看展或者了解一件艺术品, 不一定要到我们的美术馆来,而是我们可以来到你所在的区域。我们明年5月即将开放的新馆,就将实践这个理念。在美术馆主馆常规展出展览的同时,在整个蟠龙地区结合历史保护建筑和街区氛围做一些特别项目,作为一个联动的方式。这样观众即使不进入到我们美术馆展厅内,漫步街道、路过一个广场也可能看到作品,驻足观看也许就能触发对艺术的兴趣。此外,我们还将一幢原蟠龙古镇历史保护建筑改造为我们的卫星展厅来呈现展览,做一些有趣的年轻艺术家个展。卫星展厅也将在新馆同期开幕。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室外实景风貌这是我们一个比较小的、比较紧密的一个触发器,我们还有一些比较远大的设想,一些宏观的触发器。艺术虽然说很国际化,但其实局限性比想象中多,要想将“触发器”送到世界各地去,还需要更多全球化、国际化的合作。这也会是我们未来的努力方向,未来我们想要去跟各个不同的机构谈合作,看看是否有大家可以共同一起进行的艺术项目。我们现在其实已经和一些机构有接触,包含韩国、新加坡、印尼的机构等等,都在积极讨论中。我们是希望能够做一些好玩的项目可以把艺术文化连接起来,然后不论是共同策展或者是以同一个主题去策不同的展览,亦或是把这些都结合在一起,做一个主展览,但在不同地区拥有多个触发器;弱化地理空间及物理距离的分割影响,而是着重于艺术文化点面结合。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开幕现场,2022年。摄影:王庆Q:余德耀美术馆收藏和项目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其中一个重点方向是关注亚洲艺术家和艺术项目。可以透露一下美术馆接下来收藏或项目的主要方向吗?此外,当下外界环境的变化也不可避免对艺术家创作产生影响,我也很好奇,接下来美术馆在收藏或者展陈上会倾向怎样的艺术家和项目?A:余德耀美术馆未来是想要做更多的年轻艺术家,也就是通常所说 emerging artists(新兴艺术家)。无论是收藏还是展览,我们一直都比较偏向这一块——因为美术馆希望能够为这些艺术家创造一个平台。对我们来讲,还希望能够去接触到不同的艺术家。接下来也会继续扩大我们的收藏体系,并且以年轻艺术家为主要方向。从展览项目方面讲,除了我们自身藏品展览,以及学术交流展之外,美术馆也想要做更多的年轻艺术家的展览。此外,我们也想再启动一些项目,如驻地艺术家。对于一个年轻艺术家而言,在成熟的美术馆做一个个展的门槛是非常高的。而亚洲地区的一个客观事实是,这里的成熟美术馆并没有欧美地区多。综合而言,许多年轻艺术家我们自己都深知会错过,原因是并没有很好的画廊或者机构来代理并展示他们。所以余德耀美术馆也希望能够为年轻艺术家助力,能后把真正好的艺术家通过展览、公共项目和出版等推广出去。虽然我们是位于亚洲的美术馆,但我们不会仅仅局限在亚洲艺术家,未来我们希望做到的方向是一个balance(均衡)的方式,可能比例会是50/50。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2年。摄影:JJYPHOTO
Q:你们也提到了,过去几年时间里也在中国的几个大城市做过考察调研,最后新馆项目落在了上海。未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余德耀美术馆项目会延展到中国其它城市?甚至延展到亚洲的其它城市?A:对,这个可能性是有的。我刚才提到,我们希望能够延展出去,但对于如何延展,我们自己也做过很多思考和研究。我们后来觉得,延展的概念并不一定是场馆落在某个城市,而是我们的美术馆是否跟所在城市与社群有结合。所以,我们会与更多的在地机构做展览。举个例子,我们和雅加达的美术馆合作开发一个项目,这也是我们延展的方式之一。这也是“流动的美术馆”这个名字的原因,因为我们并不会被局限在一个空间里面。当然,我们现在主要美术馆依然在上海,但未来,很多研发的点不一定是场馆形式、永久场地,而是持续流动的概念。
上海虹桥商务区蟠龙天地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室外实景风貌Q:我曾经在2019年11月的上海当代艺术季的契机,采访过余德耀先生、LACMA馆长迈克尔·高文、卡塔尔博物馆群主席办公室战略关系总监谢赫·阿尔·玛雅沙·本·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如今几年过去了,期间又遇到全球疫情,三方合作项目有没有扩大?接下来这个合作三方还会推出什么项目?A:我们三方合作因为疫情有一些推迟。我们也想过扩大合作,但目前仍然是在LACMA与卡塔尔博物馆群之间,我们也在观察更多契机,让更多美术馆加入进来。三方的合作截止目前都还是比较标准的交流:藏品的互相交流、当地艺术家的交流、员工的交流。其实我们的合作内容不仅是展览或局限于美术馆,也希望专业人员能够去不同机构学习,探讨每个地方的做事方式,每个地方的一些想法与思考、策展切入点等等。这些都是我们最初最核心的交流。
“艾薇·海德曼:物趣同形”,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2。摄影:王闻龙疫情开始之后,几乎所有的交流活动都延期,但我们三方已经畅想了未来的合作方向, 也在谈论更多可能性,希望交流不局限在学术范畴。比如邀请卡塔尔或LACMA的艺术家能够驻地上海,做一些公共项目;或者是否在艺术修复上交流经验,看看不同地区的艺术家都使用什么材料,创作方式有何不同,也可以学习艺术作品如何保存。我们希望把专家的经验和知识交流起来。最后就是我们的一个预期,当然这块还在非常初期的讨论中,我们希望三方能够合力做一个项目,不是交流层面,而是共同策展、共同出品的形式。希望能够真正把三个城市、不同背景、不同想法都结合在一起。
“艾薇·海德曼:物趣同形”,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2。摄影:王闻龙Q:最开始我们聊到了2022年的旅行。你辗转多地,在年底大家都关注到了首尔。我想知道,作为一个艺术机构的掌门人、作为一个美术馆从业者,你有什么观察和体会?A:一直以来首尔都有不同的艺术项目、大型展览等等。但这次到首尔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艺术项目,以及藏家、品牌和公司艺术的参与力度比我想象得高非常多。这可能也是源于他们机构的所有者或者理事对艺术这块有兴趣,从而延伸开发而来。他们的参与度让我觉得这些committment(承诺)是非常高的。韩国的很多企业,包括三星和现代对于韩国艺术家的承诺很高,会给他们空间、支持,也会帮助更好的推介艺术家。这一块我觉得是非常有趣的。我注意到的一点是,其实韩国在研究很多的art and tech(艺术与科技),这块也很有趣。这次首尔之行让我感觉整个旅途都跟艺术科技相关,氛围很浓厚。我们中国也有艺术与科技,但没有像首尔那样有如此庞大的社群。这两个观察让我觉得有意思且值得学习,韩国本土很多大企业本身也是科技企业,所以他们更偏向如何去把艺术跟科技结合在一起。过去我很少想象,艺术与科技可以这么复杂有趣,以及充满力量。以前我对艺术与科技的印象是在《雨屋》这种让你沉浸式体验的作品,但韩国的艺术与科技项目还是有所不同。Q:在2022年底,包括上海当代艺术季,大家也亲身见证和体验到了很多挑战。你对于2023年的艺术环境的看法是怎样的?对我们来讲,做美术馆和做展览,计划是长期的,承诺也是长期的,现在的大环境其实都是一个循环,每过10年、15年都会有类似的循环。我们比较注重思考的,是怎样长期把承诺继续下去。当然很多现实情况导致许多艺术机构更加困难。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开幕现场,2022年。摄影:王庆我对中国是非常有信心的,相信2023一定会重新恢复国内外交流。这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时代。我们经历了三年疫情,那么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又会迸发出什么火花或作品,其实很值得去期待。我们希望能够不断持续下去,能够做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就已经算很幸运了。我们团队都是一群非常热爱艺术的年轻伙伴,靠着对艺术的热爱一路走到现在,也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努力走下去。Q:这三年有没有改变你个人的一些工作习惯,或者是思考方式?A:我觉得,这三年因为封控的关系,我个人是染上了一些比较“坏”的习惯,包含交流的方式都跟之前不一样。工作来说,因为无论哪里都能工作,现在变成起床以后,电脑就在身边,也不用去办公室,就开始想很多项目、计划。这也是好的一点,但相对来讲也是让人压力比较大的一个点,因为无时无刻都会想到工作。我相信这段经历让很多人都成长不少,我们美术馆比较幸运,一直以来都有余先生作为大家的靠山。现在余先生不在了,我们思考未来要如何操作和延续,如何让更多的人知道余德耀美术馆。这三年中,我们的思考方式,我们的输出其实都有非常大的变化。
“奈良美智”,余德耀美术馆开幕现场,2022年。摄影:王庆未来很多方面都会更加小心、更加长远。短期的计划在困难发生的时候很容易迷失方向,但我们有更长远的计划和承诺,这让我们有自信能去突破不同的困境。所以这三年之后,我们希望能够有一个更广泛、更充满活力的余德耀美术馆。Q:之前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参与到美术馆工作中的?你现在肩负了新的责任,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独挑大梁,你会如何应对新的责任与压力?A:压力肯定会更大,我从2015年11月来到美术馆。当时正值《雨屋》结束的时候,而贾科梅蒂的大展正在最后的准备冲刺阶段,那时进入美术馆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也刚刚开始了解艺术行业。最初我对艺术行业应该说什么都不太懂,余先生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把美术馆的框架架起来。其实他在开创美术馆之时想法还挺清晰的——团队分为两块,一块专门做学术,比如策展人,然后一块是专门把美术馆作为一个经营机构去激励。其实非营利机构和营利机构在经营方面是一模一样的,有个区别就是他们的visions(愿景)。
余至柔与父亲余德耀美术馆跟经营公司一样,所以当初进入也是帮余先生把整个框架做好,然后慢慢地我也开始了解艺术行业是什么,或者艺术家是什么样的,会有怎样的工作防护,展览怎么做的。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和团队留到半夜,看箱子如何运进来,如何开箱,还会帮助拍照。甚至还会一起铲掉地上的参观标志,再重新贴。我了解到了一个展览需要哪些步骤,需要多少部门一起完成。因为我是从企业出来的,刚开始进入美术馆时受到了很大的文化冲击。艺术行业跟一般企业真的是两个非常极端化的方向,艺术这块更灵活有趣,有些方面还不能用按部就班的逻辑去思考。在之前的一个展览中,艺术家孙逊希望展览标题是火柴棒插到墙壁里,然后燃烧。对我来说,会想到消防怎么办?美术馆是禁止用明火的。我会从条条框框去思考,我想去跟艺术家和团队谈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为了呈现更好的展览。所以最终我们“妥协”了,安排了消防器还有保安,确保以安全的方式进行。所以刚开始学习到的其实改变了我很多。后面渐渐的从管理这里熟能生巧、开始了解到艺术行业的工作方式之后,我也就慢慢开始了解艺术家、他们的背景、展览故事,随后也开始往公共教育的方向去研发。我觉得很棒的一件事情,是因为以前总想着自己没办法像许多人一样贡献自己,给国家做贡献。但其实从接触到一些公共教育和展览项目,发现其实这些小事情,对许多人来讲可能理所当然,也算是我们贡献的一个方式。
“艾薇·海德曼:物趣同形”,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2。摄影:王闻龙Q:在你看来,余德耀先生对于美术馆和你个人而言,留下最大的legacy(遗赠)是什么?A:我觉得他改变了我。我觉得这是他留给我最大的legacy。他改变了我很多的思考方式。我以前可能不了解,只是觉得他很爱分享、很爱跟我们讲故事,讲如何开始收藏,如何开始喜欢上艺术等等。当时我觉得这是我爸爸喜欢的东西,但当我进入到美术馆,才了解到他为了自己非常热爱的东西也做了很多事,可能许多人都看不到。后来才慢慢理解了他的热忱,能够为美术馆、为展览、为艺术做这么大的投资和投入。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包括在病床上的时间——都在想要做什么展览。艺术给他的不只是passion(激情),而是活下去的动力。在他癌症期间,其实很多次都比较危险,当时医生不让他回来参加贾科梅蒂的开幕,但余先生跟医生说,如果我错过了贾科梅蒂的开幕,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宁愿去参加开幕、看到贾科梅蒂的展览,而不是为了身体安全待在医院,这番话让我感到非常震撼。他的热忱、勇气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很多。
余至柔与父亲余德耀业内人都知道,做一个美术馆是很劳累的,无论是计划展览、资金支出、了解艺术家、不断产生内容等等方面都是如此。我加入美术馆后隔了一个月,他就诊断出癌症。后面来来回回一直都在治疗中,但他的心一直都与美术馆和艺术在一起。刚开始,我觉得他的健康是最优先的,但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怕。对他来讲,艺术就是希望、是最爱,也是真正的心血。我也其实算很幸运,从开始诊断到后来,我一直离他最近的地方,见证了整个过程。我了解的已经不单单是我的父亲,还有他几乎所有的热忱和爱。他身为父亲、美术馆馆长、藏家,这些东西都很无私地给到我们。他热爱分享信息和知识,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情都应该被大家所知。他希望自己的收藏并不只是我们欣赏就好,而是让更多人了解,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后还在。正是因为被父亲所打动,我渐渐地去了解更多艺术,而不是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工作。
余至柔(中)与父亲余德耀(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美术馆。最后时日他还是每天叨念着奈良美智的展览,这算是他最后一个策划的展览。他走了之后,我给自己的压力非常大,因为我觉得自己需要延续他的legacy,但后面我也开始思考:如果只是延续,我能做得好吗?父亲带我进入美术馆和艺术行业,真的只是让我延续他的legacy吗?还是他会希望我能自主开发和思考我自己对艺术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他曾在最后时光不断地问我,你觉得在美术馆好玩吗?你想要继续吗?我后来想,他期待的其实是我能去找到自己的道路。在这个方面我挣扎很久,也有很多父亲的朋友跟我聊天,从这些谈话中,我更多地了解到我父亲生前是怎样的人,在朋友面前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我更加确信,其实父亲并不是想要我一定要按照他的方式来,他教会我的是自己思考和探索。所以后来,美术馆、基金会和藏品已不仅仅是延续,也成为我的人生目标,我希望用他教会我的方式去找寻到自己的道路。
余至柔与父亲余德耀我们其实一直很感谢各界的支持,不论之前还是之后,大家对余德耀美术馆和整个艺术氛围都做出了不断的努力,也在不断互相鼓励。我觉得艺术圈里的大家真的都是想要一起推进,不是竞争,而是伙伴。Q:2023年有什么展览/活动让你最期待吗?你有什么新的年度决心和目标吗?A:2023年最期待的还是我们自己新馆的展览,从开幕的余德耀基金会藏品展、福布斯年轻艺术家展览到卡塔尔藏品展,都将会是非常重磅的项目!历时3年多的等待和筹备,余德耀美术馆终于将在2023年年底开展卡塔尔当代藏品展引来上海,作为西亚的文化引进,我们很期待在展览正式开幕之前,能以公教的形式介绍卡塔尔。我希望能够继续传承创始人余德耀先生的理念,“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多少年创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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