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rt青年艺术计划邀请展：“星丛幻想曲”展览现场

受访：薛薇

采访及编辑：陈颖

在美术馆尚且向荣的年代，何为美术馆工作，美术馆知识生产体系的标准如何，这些关于美术馆建构的理论，常用以评判美术馆在各自现实中的选择。在实践当中，特别是民营美术馆，在面对比如资金、人力等资源的实际限制，学术抱负与投资方对于美术馆的品牌、造血期许的拉锯等等问题上，美术馆经营者的在地策略和选择，实质上都是在某些不可调和的缝隙中寻找立足点。

2月18日，重庆原·美术馆启动了其年度品牌项目“iArt青年艺术计划”，这是该项目发起的第五年，而过去三年都运行在了疫情的非常态之中。在展览开幕式上，打边炉与原·美术馆馆长薛薇进行了一次对话，试图了解这个美术馆为何放弃早期实践中所敬仰的美术馆范式，放弃“取阳春白雪以养之”，转向青年艺术项目、儿童艺术与设计领域，将重力倾向于在地链接之上。而来自项目的活力，正成为美术馆能够调度外延的艺术内容，得以造血自营，并推动着主体逐渐在“以边缘解决边缘，以边缘反哺边缘”的道路上站稳脚跟。

当下，民营美术馆正在面临变局，我们看到，如果缺乏赞助体系和造血功能的支持，最终导致的就是生存问题，专业和未来也无从谈起。民营美术馆如何找准自身定位，如何同时兼顾社会效应与赞助集团的语境，企业管理如何对美术馆管理起作用等等问题上，原·美术馆的经验也许能给行业以启示。

薛薇

原·美术馆馆长、涅米文化总经理，常年关注当代艺术学术研究、公共教育等工作，积极策划、组织国际间的艺术交流，共策划组织了30余个大型艺术展览，并发起创办了“iArt青年艺术计划”、“O’Kids国际儿童艺术节”、“行动派”等年度艺术项目。

生存法则

ARTDBL：疫情三年不容易，尤其对于民营美术馆而言，当下正面临诸多变局，原·美术馆是如何度过难关的？

薛薇：这三年，我们也很难，不仅来自经费的拉锯，也来自项目在非正常状态下的坚持运行，所遇到的各种现实阻碍。当下，虽然各家美术馆都有各自的难处，但对于还在坚持的美术馆，我相信统一的难处，都是如何在紧张有限的经费范围内，做出质量还不错的展览。庆幸的是，至少我们还能得到集团的支持，还有坚持的能量。面对当下的情形，我们也做了预算的减缩方案，以求更集约地去做资源的铺排。所幸原·美术馆体量不大，当下不同的项目品牌，都围绕着青年艺术项目、儿童艺术和设计项目展开，相对而言，项目对经费的要求并不太高，在顶层设计上也不用花太大的力气。

成为“每个人的美术馆”是集团交给我们的使命，而美术馆自身的经历和所在城市的经验也告诉我们，真正做到以艺术链接在地，是一个现实且有效的方法。过去三年，年轻艺术家项目是我们维持活力的奥秘，在iArt青年艺术计划的持续过程中，不同的策展人和艺术家给美术馆输入了非常多的信息，都在激发着我们产生新的想法，滋养和反哺着美术馆的成长。在这种蓬勃的活力之下，我相信美术馆能做到拥抱当下，也能继续保持开放性和探索性，迅速作出反应和迭代。

2020“iArt青年艺术计划‘时间节：重思存在主义’”展览现场

ARTDBL：作为馆长，你的专业背景是如何支持美术馆的管理工作的？

薛薇：我的专业背景与艺术无关，工作经历大多与企业相关。非学院的背景对我而言，挑战还是挺大的，我需要不断地学习和锻炼鉴别能力。美术馆在早期也走过一些弯路，比如追求展览的学术性和叙事性的宏大性，追求艺术上的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然而实际上，在文化意识比较薄弱的土壤里，这些展览的有效性是比较低的，与城市没有在地性的关联，美术馆自身也没有形成沉淀。后来，我们引入了企业管理的方法，分析得出美术馆自身真正的诉求，也逐渐在自身的基因中发现了优势项，进一步重新梳理了自身的定位。转向以后，公众的互动感提高了，在地艺术家的好感度也在提升，我们发现美术馆在有效的管理之下，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来实现资源的最大化。

也许正因为我没有艺术的科班框架，才能灵活地借助企业管理体系，将美术馆的框架打开。你会发现，原·美术馆的基底并不受某一个流派或某一个圈子的限制，而更像企业一样，能高效地量化效果，比如线上线下的社群要达到怎样的互动状态，如何设计帮助艺术家的动作，如何坚守展览的学术底线，都是可以通过项目管理的方式去分析和运作的。

更重要的一点，美术馆作为集团的文化品牌，同时也是社会责任的一个表达载体，我需要清晰它背后承载着哪些期望，并且能够从中打开资源。比如集团的地产社区营造，首先在社区当中开展了儿童服务项目，这个基因引发了我们美术馆对儿童群体做更为深入的研究和内容产出，所以才成立了O’Kids国际儿童艺术节。

在我看来，民营美术馆有自身的生存法则，既要与社会对话，也要与集团对话，不能感性地依据个人的喜好和固有的知识体系来给这些事情加条条框框，以至于变成一个与在地、与集团内部语境都无法对话的空降状态。

2021 O’Kids国际儿童艺术节展览现场

ARTDBL：在重庆的艺术生态底下，原·美术馆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的？

薛薇：提到重庆，人们都会想到这里有一个不断在孕育新生代艺术家的美术学院，然而它所处的地理位置与重庆主城区有一定的距离，很难形成对话。另外一方面，都说重庆是“文化沙漠”，艺术生态链的缺失，导致美术学院所培育的大多数艺术家，并没能很好地扎根成长于重庆这个城市，从而反哺这里的文化。很多艺术家选择去北上广，甚至可能选择去到成都，最后也没有选择留在重庆。

原因是多方面的，重庆作为一个西南山城，过往又是一个工业城市，多维度的影响，决定了文化土壤的培育工作需要实实在在地付出时间。培育土壤，打开市场的接纳度和容量，让艺术家在这里能有更好的发挥，既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城市决策制定者和引导者的责任。

对于生态而言，美术馆的普及工作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是重庆人，很明白作为重庆人，宁愿花钱去吃一顿火锅，看一场电影，也不愿意走进美术馆。美术馆对于他们特别遥远，好像是与这个城市无关的一种形态，与他们不构成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美术馆抛弃主动地链接他们，我们离这个城市也会越来越远，我们想要的生态永远也不会被建立起来。只有当美术馆给人们打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打开一扇窗，才有启发他们思考的机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坚定美术馆当前所走的路，一头链接青年艺术家，一头链接儿童、家庭，一头链接设计。我们认为这三个方面的链接，能真正地影响到个体，从而有希望能改变这个城市的土壤。因而，我们所做的项目，如何影响社区和社群，都是其中所考虑的重点因素，这种影响并不止于物理位置，而是对项目抱有期待的“非在地”群体。

重庆虽然不是北京、上海，也不是纽约、伦敦，但这个城市还是有包容度的，也有成长和学习的能力。在iArt青年艺术项目之前，除了美术学院会涉及年轻艺术家项目，并没有太多的本土机构关注这个群体，原·美术馆在重庆主城区里每年持续地推广年轻艺术家，有效地获得了人们的支持和关注，艺术家的思考和作品形式，也通过美术馆的对外项目走出白盒子，带动城市社区文化和商业土壤的发展，这种影响才是日常的。

相互补血

ARTDBL：今年是原·美术馆发起iArt青年艺术计划的第五年，在你看来，美术馆推动青年艺术项目的动力是什么？

薛薇：大概从十几年前开始，中国就开始流行青年艺术项目和扶持计划，这里有一个背景，就是成熟艺术家的作品价格攀升，但很多投资方并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做青年艺术计划。青年艺术家是需要付出很多时间去陪伴他们成长的，很多情况下，青年艺术项目的机构与艺术家之间的关系不太紧密，双方很少能做到共同成长，机构也很难做到为艺术家的成长提供后续的助力和能量。

从文化责任感的角度来讲，年轻艺术家需要多方的力量来助力，美术馆从自身的立场来讲，青年项目也是保持自身活力的一种方式。原·美术馆一直继续地和青年艺术家保持关系，也不断做尝试和实验，突破美术馆的物理边界，深入到社群和社区发生化学变化。借助商业平台助推艺术家的成长，也是希望能真正做到“相互补血”。方法是实践出来的，能坚持下去就是有效的。这些项目，每一年都像是一个齿轮，无论是我们推着它，还是它倒过来推着我们，都保持着往前滚动。

“重逢岛X：看见的与看不见的”《限循》演出现场

ARTDBL：那么，五年下来，你认为原·美术馆透过这个项目最终想要构建何种生态？

薛薇：对于这些青年艺术家而言，这个展览项目只是他们的一个经历，对于美术馆而言，我们和艺术家的联系，并不仅限于展览的本身。我们明白，评选机制是有局限的，也限于美术馆自身的体量，很多好的艺术家和作品没能选进来，有的时候会特别遗憾。对于这一部分的艺术家，他们依然会进入我们的艺术家资料库，田野工作一直在日常当中进行，并且可以随时调动成为美术馆的内容，带到美术馆白盒子以外的社区和商业领域当中。

展览并不是这个项目的最终结果，我们想要探索更多的路径和方法，为这些我们认可的青年艺术家们尽可能地提供驻留、资金、展览、收藏、商业机会等等支持方式，向他们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形成坚持创作的动力。实际上，这些艺术家都有各自的发展，有一些艺术家本身正在从事着美术教育工作，有一些更想获得商业转化和合作机会，有一些则更执着于自身的创作，面对着不一样的追求和需求，坦白说，我们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非常理想化的，能够完整地自运行的生态链条，但我们借助这个项目，一直不断地在突破美术馆自身的职能和边界，尝试着把生态链条构建得更完整。

活力反哺

ARTDBL：作为一个长期的文化行动，本届iArt的规则设置为什么与往届不同？

薛薇：设立iArt这个项目的时候，原·美术馆还是一个刚创办不久的美术馆，可以说，在一种充满理想主义的冲动之下，我们开展了这个项目的探索，并商量了一种通过投稿、筛选、展出和评奖的运作机制，在每一年不同的主题之下，面向全国乃至全球征集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最初两届，讨论和筛选是由评审委员会单方面进行的，从第三届开始，我们反思了这种远程观看和简单解读的方式，希望打破这种自上而下的评委视角，于是我们向所有投稿的艺术家发出邀请，让他们来到现场，与评委们进行面对面的演示和问答。评审工作由此变得更为庞杂而艰辛，但这种互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我们不仅更为立体地了解了艺术家的思考和创作过程，在思想碰撞的过程当中，艺术家们反而向我们输入了很多新鲜的信息和观念。

iArt走过了五届，我们认为需要停下来做一些回望和沉淀，对机制进行再整合。此外，iArt项目除了头两届是在正常状态当中进行，后面的几届，其实都与疫情的三年“同期运行”。经历了这样特殊的三年，2023年充满着一种重新启动的意味。不管是当下的时代，还是艺术界，包括美术馆自身的规划，都处于一种经历了躁动与不安之后亟需整装待发的状态之中。在这个节点上，我们一边审视自身的工作，一边梳理与我们一同成长的艺术家们，经过了四年，他们的状态如何。

所以，这一届“星丛幻想曲”，我们暂停了评选机制，以邀请展的方式，让以往参与项目的艺术家，带着新作品回到美术馆当中，展示他们最新的动态，策展人郭小晖和高毅也邀请了一些优秀的国内外当代艺术家参展，进行交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想要收集到更多的反馈，再来看下一步的工作，如何才能更为精进。

ARTDBL：经历了疫情三年，这些艺术家有什么变化？

薛薇：最大的变化是他们对于作品本身的创作，以及思考问题的维度都更成熟了，我们看到他们都与时俱进地思考一些问题，并且不管经历了疫情多么艰难的状态，他们都在持续地创作，作品也是在不断地在更迭和升级。

2021“iArt青年艺术计划：多元玩家”展览现场

ARTDBL：征集和投稿对于你们，如同一次撒网式的田野工作，对这些年轻艺术家的创作状态，你们有哪些观察？

薛薇：在收到的海量投稿中，有一部分是在校学生，一部分美术学院的青年老师，有独立的艺术家，也有国外一些新媒体和科技实验室、工作室。事实上，对于很多青年艺术家来说，这是一个很“卷”的年代，可以展示作品的机会和平台并不是很多，有相当大一部分的艺术家，都依靠青年艺术计划和驻留计划坚持着自己的创作道路。

在创作形式上，我们并不设限，在最后成型的展览中，我们发现科技型、AI型的作品很多时候占了一定的比重。跨学科、新媒体、新媒体加科学实验室的艺术家投稿的比例高，我认为是与时代趋势相关的。现在更多的九零后、零零后的年轻艺术家，他们成长于互联网时代，作为新一代网络原住民，他们的探索和表达更偏这一卦，本来大量的作品就是以这种方式和面貌来呈现，在这个层面上，展览只是顺手推舟。

与大众对话

ARTDBL：iArt与美术馆其他品牌项目之间是一个怎样的关系？

薛薇：iArt、O’Kids和“行动派”这三个展览项目，是原·美术馆的三大展览学术品牌，它们之间都是相互有关联的。首先，O’Kids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儿童作品展览，它是由艺术机构、一些年轻的建筑师、设计师和年轻的艺术家，以他们的方式从多个维度进入对儿童理想城市的思考，也带动和建构了儿童的社区。对于周边社区而言，O’Kids会更加直接地起到在地作用，已经成为了很多家庭的节日了，而这里面的艺术家，有一些是从iArt或“行动派”里面“混编”过来的。

“行动派”更偏向于设计领域，无论对于重庆而言，还是对于我们美术馆本身，与设计对话，是一个非常好的链接公众、社区和商业可能性的途径。服装、建筑、工业和平面相关领域的设计师，也会被邀请来继续深入O’Kids这个展览板块对于儿童友好社区进行深入的思考和创作。而常规的当代艺术展览，比如刚结束的“休眠景观”，则是基于我们认为当下需要通过展览这种内容载体，去重新看待大家所经历和共同面对的时期和状态，这也是美术馆在品牌展览以外应作的发声。

“行动派 02 分道而行：新创造”展览现场

ARTDBL：项目走出美术馆，除了社区的在地链接，互联网也是一种方式，对于美术馆的传播工作，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薛薇：原·美术馆所践行的宗旨“每个人的美术馆”，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伪命题。似乎艺术服务于少数人，美术馆也注定属于少数人，才是真理。但是，我们确实坚持践行着让更多人走进来这条道路，哪怕没有实实在在地走进这个物理空间，接触作品，也可以通过线上传播和其他跨界活动的方式，感受到我们正在发生什么，艺术在发生什么，年轻的艺术家在做一些什么样的思考。因此，美术馆很重视传播这个工作板块。艺术一定是要传播出去的，而且一定要借助能与大众的理解形成对话的介质传播出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视频号内容是轻松的，是避免严肃和学术性的，我们想通过一些好玩的小视频，甚至只言片语，抢占他们有限的心智。我们也在社群建构和社群粘性方面下功夫，有意识地往友好联盟的主理商家和年轻人的消费场所当中进行推广和宣传，我们发现，很多品牌和机构的年轻主理人，其实都很愿意一起来抱团发声。

我们需要正视的是，这是一个娱乐的时代，很多人的确将艺术当作娱乐和消遣是的方式，要让他们对这个事情感兴趣，让他们走进来，才能更好地进一步了解艺术在做什么，艺术家在思考什么，如何参与美术馆的公众事务上。当我们在不断去说，不断去强调，不断地走出去，相信它会慢慢的影响到这个城市的土壤和氛围，不然你可能永远都失去了跟他对话和去影响他，去链接他的机会。我们认为这是适合重庆的一条路。

文章版权归深圳市打边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转载、合作及广告投放请联系我们：info@artdbl.com，微信：artdbl2017，电话：0755-86549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