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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拉泽·赫什阿里:她俯瞰万物,绘就一张生命的“地图”

原创 2023-03-08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日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面 对艺术和现存的知识,施拉泽·赫什阿里(Shirazeh Houshiary)似乎有能力成为一只游翔的鹰,由上帝之眼从四维看向三维,看一张生命的“地图”,看见任意两点可被连接且正相连着的复杂根茎(rhizome)之间形成的网络。根茎网络不断在时空、艺术、科学、关涉生命和社会之处发生连接,不管特质与性质如何,它们都是连接在一起的。这张地图没有主体也没有客体,追寻大自然的踪迹,其间相互关系的整体决定了结构。

施拉泽·赫什阿里 © 艺术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George Darrell拍摄

俯瞰自上而下,赫什阿里恰恰不是要去驾驭,而是解放——在这个多重的包括精神以及物质图像的海洋,在一种不断的生成(becoming)和连接中,把已有的主体打破,来激活主体。俯瞰是象征意味上的,也实指艺术家灵性显现过程中真正的俯视。在竖直挂立于空阔而强势的清水泥空间之前,时间再倒退一些,画作是平放在西伦敦树林旁的画室地板上被创造出来的。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日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海洋既是抽象之海,也是画面的第一层上漫溢着波纹褶皱的颜料和水。在铝板画布上涂满白色或黑色底漆后,艺术家俯身,或者蹲立,由无意识引导颜料和水——液态智慧,溢流于平面上。“制作地图吧,不要描图。兰花不会再造蜜蜂的轨迹;兰花与蜜蜂共同形成一张地图,在块茎的关系内。”(《千高原: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初生的泉源涌开,她便手握画笔,以类似编织的方式延展出密密的曲线,蜿蜒的动作中,刻录、标记地图(mapping),助长万物相生。

施拉泽·赫什阿里,《暴风雨》,2022,黑色Aquacryl颜料、色粉、铅笔、铝板,190 x 400 x 5 cm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暴风雨》细节效果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赫什阿里在上海龙美术馆的个展借《千高原》之“根茎”为题并非坐而论道。展览中的画作和雕塑皆创作于过去三年间,这些最新的固态作品中所呈现出的流动性,与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在静态形而上学当中追求的一种拥有可能的生成性的确是合拍的。两个细部包含在“多”的“一”中,思想、人、以及客观事物所有的一切都在生长。静与动由人为与自然塑造,以干燥的线条与湿润的水牵拉出力,“多”与“一”则依靠距离显现。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日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从远处看,画是宇宙,或是显微镜下的图样。靠近时,是一个个指纹似的,非常具体、不尽相同的微小结构——铅笔勾勒的两个字“我是”、“我不是”仪式般的重复着,与丝丝缕缕的色彩交融在一起,指向感觉(星云)和知识(线条)统一的意识空间。词语是用阿拉伯语书法变体画写的,实际上无法被真正读懂,与文字本身的意义也没有太多的关联,“它们更多的是关于......‘存在’和‘不存在’的矛盾,就像呼吸一样,”艺术家解释说,“在某种程度上,我模仿了呼吸的吸入和呼出。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像一种生成的力量一样脉动着。”

施拉泽·赫什阿里,《穿透》,2022,黑色Aquacryl颜料、色粉、铅笔、铝板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穿透》细节效果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呼吸,和水一样,是艺术家最细腻也最宽阔的表达。细胞里充斥着呼吸和水,呼吸是个体的生命现象,是不需要被具象成词汇和语言,伴随情感和体征自然变化的原始力量。呼吸急促、缓慢,或者屏住,线条依凭吸入和呼出两个最小单位的动作创造了绘画。靠近《谜》(2020),就像靠近一个人,听着也感受着她的一呼一吸。曾在威尼斯双年展展出过的四频道影像作品《气息》(2003/2013)则在四种不同文化的祈祷声、扩张和收缩的印记中,越过个体抵达更高的共存维度。呼吸划破了皮肤的边界,我们在呼吸中相连。

施拉泽·赫什阿里,《大图景》,2020,黑色Aquacryl颜料、色粉、铅笔、铝板,190 x 190 x 5.5 cm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施拉泽·赫什阿里作品《气息》(2003/2013)在“根茎”展览现场,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呼吸和水创造了一个宇宙。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天、地与舒展的奇异万物。声波、星云、运动着的气体颤抖和震动,歌声、轻盈的静谧、活泼的对话流淌于存在之间。这不是诗歌中模糊的联想,而是深刻的物理实质上的连接。当我们在子宫里的时候,水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水构成了人身体的百分之六十,地球是孕育生命的水球;河图与洛书,均有一个水字;而新的科学告诉我们,空间并非是“空虚”,而是一种充满奇妙成分的丰富液体……一呼一吸间,新的形相从水中显现。

施拉泽·赫什阿里,《大地之歌》,2021,白色Aquacryl颜料、色粉、铅笔、铝板,190 x 400 x 5 cm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大地之歌》细节效果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或许,理解的事实越多,就越能欣赏诗歌的美妙。艺术家的创作是实在与抽象,体力与智力活动的结合,有时像是一位科学家,透过实验去探寻事物的本质。施拉泽·赫什阿里的灵感和启发来自于生物学、数学公式、物理实验,或者量子力学的一个新的进展,与从前大部分艺术的生产逻辑不同。在吸收科学为灵感的同时,也融入伊斯兰教苏菲主义、文艺复兴时期绘画和诗歌等广泛元素。

施拉泽·赫什阿里,《合子》,2022,黑色Aquacryl颜料、色粉、铅笔、铝板,190 x 400 x 5 cm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合子》细节效果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宇宙正处于解体过程中,”赫什阿里在2013年的一次采访时说,“一切都处于侵蚀状态,但我们试图稳定它。这种张力让我着迷,它是我工作的核心。”作品如同太极图的S型曲线,不是阴阳两极间分隔的界限,而是一个连接的界面,允许交换的渗透之处,一个光明与黑暗相交的地方。展览“根茎”邀请我们进入这个二元统一、容纳你与我、静止与运动、微观与宏观、可见与不可见、局限与无限的宇宙。无须前因后果甚至任何形式的叙述,我们便可与之连接。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日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这是艺术的作用:连接到普遍的东西,自此连接到他人,涵盖宇宙万有。人类世(Anthropocene)数百万年来地质的尺度沉淀成一个当下,此时此刻的亲密互动(intimate interaction),日暮的时刻穿过半透明的螺旋上升的雕塑,一秒钟的四目相对。您既是一切,也是沧海一粟。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年3月5日至5月7日 © 施拉泽·赫什阿里,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Out beyond ideas of wrongdoing

and rightdoing there is a field.

I’ll meet you there.

When the soul lies down in that grass

the world is too full to talk about.

是非对错之间,有一个去处,我会在那里与你相见。

灵魂躺进这片草地,

世界充盈,再无可言表。

——13世纪伊斯兰·苏菲教诗人,鲁米



文丨李欣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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