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 个世纪九十年代,艺术家蒋志的主要身份还是一名媒体从业者,工作之余他开始用摄影、录像等形式完成了多个系列的创作。“此片献给我居住过的深圳梅林……”在2001年的《空笼》片头,蒋志透露了自己在深圳多次搬家过程中曾停留过的区域。2023年,距离这里近40公里的坪山美术馆,他的新展“刻舟的人”汇聚了自1997年以来的众多作品,时空间的距离如同“刻舟者”所经过的水域,而镜头记录下的片段就似有意为之的刻痕般,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本文所有图片均由坪山美术馆提供,摄影:深圳北山文化有限公司“尽管展览中有很多蒋志在深圳期间的创作,但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回顾展,观看性是我们首先想要提炼出的主题,”策展人王尤如此说道。如其所言,展览现场搭建出曲折的可通行的隧道,地面的霓虹灯提供了些许光亮供人辨认着方向,墙上挖出的孔洞令人想到“凿壁偷光”,向内看去又大有乾坤,仿佛从小小的取景框看去,城市中形形色色人物的生活瞬间在此揭晓。
“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从一个人偶“木木”的视角出发的摄影作品《木木在深圳》《木木漫游记》是观众最先看到的,由此打开了与极速发展中的沿海城市的连接。事实上,这个艺术家从杭州小旧货摊上找到的破旧玩偶寄托了蒋志早期编撰的重要叙事,“从此,她开始了漫游。当然,她的漫游早已开始了,如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漫游一样”,艺术家写道,幽居的树洞、绿色的草丛、鲜艳的花卉上留下了“木木”的身影,而由其衍生出的真人扮演的女人切身卷入现代城市人苦闷、荒谬和忧郁的生活里,已是几年后的事了,却在这场展览里前置于观众面前,顺畅地连接起美术馆外深圳的现实生活与20年前的车水马龙。
作品《木木漂流记》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
“这种展陈方式是希望能够唤起观众代入艺术家的角色,重现蒋志当时如何用观看者的身份去记录这些作品。”王尤表示,有意设置的展墙让观众与作品隔离出一定的距离,形成非常小的视觉空间,甚至有的作品无法展现全貌,但却更加刺激观众的注意力和视觉,去着力关注于每一件作品。没有光电污染的古代先民曾仰望星空,直观地用眼睛获得最直接的感受,而去除其他干扰的展览方式犹如打开通往心灵的隧道。
“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对生活的城市中个体的关注始终贯穿在蒋志的创作中,如果说“木木”系列反映了他的自由投射,以观看街边电视的人群、跳舞的男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远眺高架桥下城景的人,在他的眼中则组成了一幕社会的情景戏剧《片刻》。这种戏剧般的呈现也体现在《一种美好生活》《谢幕》等作品中,但与《片刻》中的客观记录感觉不同,后两者以更为夸张而刻意的方式凸显着幽默和讽刺。
作品《一种美好生活》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
作品《片刻》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
2006年的《照耀》与《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得简单》着眼于与舞台相伴的聚光灯,当强光照射在镜头下的人的脸上,下意识的挣扎,主动地表演、迎接,被动地不安清晰展现,而换一个视角,用观众的眼光去观看那被照耀的人,面容又不再重要,新的人生隐喻在艺术家的创作中显现,人生的“高光时刻”之后还会有什么引人深思。
作品《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得简单》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在“刻舟的人”中,最能唤起观众熟悉感的莫过于《娇羞的,太娇羞的!》中的初代网红“芙蓉姐姐”,以及《0.7%的盐》中的阿娇,被拍摄对象在镜头外的故事给作品增添了许多注脚,“2012年还没有网红打卡的概念,这样一些公众人物和观众发生关联的方式和今天是完全不一样的。在2018年以后,观众到美术馆来打卡、各种网红吸引更多流量的现象就变得非常普遍,甚至机构的工作人员也会去社交媒体上去了解究竟观众怎样理解一个展览,哪些作品是最受欢迎的。”广东时代美术馆的蔡影茜道出了时代变化下,展览、作品所处的不同背景,也提示出展示空间在展览所讨论的公共性内容中所坚持的目标。
作品《娇羞的,太娇羞的!》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蒋志的影像和摄影记录,留下的是刹那间的片刻,他总是以最平实的方式去关注最基本的问题,无怪乎有人称他总是在一个“很古典的状态”。无论《旧颜》中记录下的七十年代普通家居场景,还是疫情爆发后以绘画形式抒发的“皮骨袋”“去来”系列,对于时间、记忆的表达,蒋志都是以“刻”的方式,去记录和表达欲望。“我想找到一种东西,很简单,但是看似又有很多‘表现方式’(我认为每个观众对作品都拥有自己的表现方式,有什么样的表现方式就有什么样的作品),于是它在人们的心目中变得很复杂。”蒋志在对《0.7%的盐》的阐述中提示着站在更多角度去观察,这种思考方式也一直延伸在他的创作中。
作品《0.7%的盐》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
作品《旧颜04》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创作于2001年的《空笼》“关于同情和冷漠……关于缓慢和急速……关于执着与随机……”,一个或许是流浪者的身份不明的奇怪女孩吸引了蒋志的注意,这个紧紧抓着空鸟笼的人在影像中仅出现了一天便不知踪影,二十几年过去,她现在又怎样了呢?是否仍在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人?在布置得如同影院一般的坪山美术馆,一幕幕人生如戏的片段在上演,走出这里,观众各自的人生仍要继续,而由这里引发的思考或许也会如“刻痕”一般不时出现。
作品《情书》之10于“蒋志:刻舟的人”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深圳,2023
“在展览之中,‘刻舟的人’并不是被当作一个孤立的客体,更不是一个总和;相反,它被置于一个强调与其他概念之间的相互联系和作用的力场之中的单位,一个作为自由开放过程的客体。”策展人王尤在《一个没有建构终结的星群——蒋志展览<刻舟的人>策展研究》中称,本次展览的空间特征是希望构建一个力场,来思考非同一性,而这个力场是历史性的个体之间所建立的不固定的和平共存的关系。“用星丛的概念去打造一个意义的集合体,我们最强化的是点与点之间的联系,以及观者和作品之间的这种联系,所以,连接性是我们在策划上比较注重的方面。”她希望用此模式将展览思想从固定范式中解放出来,开启一系列的可能性,“比如,一个交互关系构成的运动,一个不断更新自己的意义域的观看行为,一个有无数把钥匙的保险箱,一个没有建构终结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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