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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香港③丨对话季玉年:把32年的老牌画廊做得更加“步履轻盈”

原创 2023-03-17



在 香港正式通关之后,季丰轩的创办人季玉年就迅速在北京、上海、深圳走了一圈,各自待上了几天。疫情的三年终于完结,对这个香港本土的老牌画廊而言,紧接着又要马不停蹄准备已经十周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以下简称香港巴塞尔)。
季丰轩成立于1991年,到今年已经进入第32年,从最初跑马地的首个空间到如今多个展陈空间、出版社、沙龙,此间已经推出了超过160场画廊展览。对许多年轻的艺术界人士来说,香港艺术市场的记忆仅仅始于巴塞尔进驻前后,而相比而言,季玉年是当之无愧的“老兵”,30多年来香港艺术文化界的最重要参与者,也见证与亲历了历史与环境的变迁。
接受采访时,季玉年笑说自己的画廊很特别,在疫情期间反而开始扩张,并没有放慢脚步。她利用这个机会重整公司,许多年轻的新鲜血液加入,如今的团队也就是在疫情三年中重新架构的。如今疫情结束,团队也磨合得很好了,亦实现了季丰沙龙、”莫奈的启示 — 色相无边”等数个重磅项目。
这个32年的画廊并未被“老牌”绑住手脚,相反,它显得更加步伐轻盈、年轻,对未来也充满信心。在这次巴塞尔香港的展会上,季丰轩带来是中西融合的阵容:乔治·马修(Georges Mathieu)、奥斯瓦尔多·维加斯(Oswaldo Vigas)、谢景兰、李华弌、莎拉·休斯(Shara Hughes)、齐亚德·达卢勒(Ziad Dalloul)、薛松、卢志荣和尼古拉斯·帕蒂(Nicolas Party)。其中,薛松、卢志荣与维加斯都是画廊新晋代理的艺术家。
在巴塞尔香港前夕,我们与季玉年有了一次对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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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玉年


季玉年女士,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季丰轩从最开始到现在已经走过第32年了。30多年前香港的艺术环境和艺术市场和现在相比非常不一样。回到您开画廊的1991年,那时候的香港艺术环境是怎么样的?
A:我入行之初,香港(艺术市场)最旺盛的是古董和近现代水墨。当时对当代艺术、现代艺术一无所知。对油画更不熟悉,只懂水墨、纸上作品。90年代初,大概只有汉雅轩、艺倡等等。买家多是为买自己喜欢,以陪衬家里装修为主。开画廊的头10年,我们的客户80%是来自海外的银行从业员,尤以投行、投资基金为主——2008之前,从事金融行业非常赚钱。但是到了2008金融风暴以后,渐渐以华人市场为主。

季玉年女士于季丰轩画廊,摄于1991年,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最初您是如何进入艺术世界的?在所有人都在做古董或者是古代书画的时候,您为何决定做现当代艺术画廊?
A:我工作过的两家银行都有自己的美术馆和艺术基金。我去欧洲或在美国述职完后都会看公司收藏。我小时候很爱绘画,加上爸爸也是个近现代水墨藏家。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画廊,最令我着迷的是欧洲那些空间不大的画廊,许多画廊主都是70、80岁。我喜欢跟他们聊天,我觉得他们就是本活字典,能够娓娓道来一张作品的历史背景及如何欣赏。当时觉得很羡慕有一种生意能做到那么老,还有人认可你,似乎是越老越有魅力。
我当时在银行做的很累,工作上只有一件事——业绩,业绩好就能升职。做了十年,听到钱、看到数字就觉得烦人,我辞掉银行工作,休息了一年,就回家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
那一年,我会想自己下半辈子应该干什么,当然不可能去开个银行。我再去欧洲和美国拜访了无数画廊,回来后决定开画廊,没去想这是否是我的终身事业。我因没有在画廊或其他文化界做过,只好报读了很多艺术相关课程,也以其他画廊的展览作为学习心得。
开画廊的头五年是最糟心的,几乎把钱都亏掉了,困难时有想过放弃。以文化为事业都是有点理想和情怀,错了很多也懂了一点,失败乃成功之母,就觉得我该走下去。

西方当代艺术群展,香港太平洋会,摄于1992年,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您之前在银行的工作经验,有帮助到您后来作为画廊主的工作吗?
A:非常有用。我目睹了很多人从纯念艺术史去做画廊,就比较困难,因为它还是一盆生意。首先,管理还是另一专业,在看账、人事、管理和运营的能力上,我觉得我会比只是念艺术的人要较好。过往在银行的十年工作经验,学会如何去开发市场,订立市场的位置。
Q:最初您是如何建立自己的画廊项目?去找画廊合作的艺术家?或者说,如何去呈现一个季丰轩画廊的整体形象?
A:当时,大部分画廊都做近现代水墨及中国当代艺术,但我想探索一条不同的路向。在1992年开始,去了法国、西班牙找寻心仪的艺术家,以巴黎画派为主调。于1992至1995年推出了Ramon Moscardo、Andre Vigud及Marcel Mouly的展览。当时的法国领事也感到特别兴奋,于1993年成立法国五月(French May),在香港推广法国文化。我也慢慢摸瓜顺藤研究欧洲20世纪各种流派,于2010年出版赵无极74年回顾专论书《赵无极1935 - 2008》。

Ramon Moscardo于季丰轩画廊展览,摄于1992年,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赵无极 1935-2008》,由季丰美术出版社于2010年出版

Q:2013年巴塞尔艺术展进入香港,从那时开始,香港就成为了亚洲艺术市场的焦点和中心。对您来说,当时有如此大的艺博会品牌进驻,您当时的感受和观察是什么?
A:当然要谢谢巴塞尔艺博会。我们开了眼界,之后陆陆续续有很多国际画廊进驻香港,让人兴奋,能够看到不同文化、不同流派的好作品。
在此之前,我们画廊算是香港本土画廊的重要一份子,但国际画廊一进来,媒体的关注点全部去了它们。突然之间本土画廊变矮小。我开始深思,如何在这种竞争下立足?
画廊的方向是以艺术家具有东西文化融合为特点,他们以东方传统精神和哲理为本,结合所经历的西方艺术。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的艺术家跟西方画廊是不一样的。事实上不同文化背景、走过不同道路的艺术家各有魅力,香港是各种文化的交汇,百花齐放。

展览现场图,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2022,季丰轩展位1B26,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这几年的香港艺术环境的也在持续变化,从拥有诸多蓝筹画廊的H Queen’s大厦,到M+博物馆等等机构。香港也在慢慢拥有一个更加完整的艺术生态。您如何看当下?
A:我认为香港是亚洲重要的文化中心,也是艺术品交易中心。法律、金融制度以及国际人才汇聚使得香港有绝对优势。这次疫情带来一次所有行业重整的机会。历史上,每一次大灾难令人沉思,令人变得更坚强,总会有雨后春笋般的重新出发。
Q:过去一年中,有许多目光和讨论聚焦到了首尔和新加坡。许多人持有观点,认为亚洲以后是多艺术市场中心的状态。您也提到香港还是极具优势的,所以我想听听您作为画廊主对新加坡和首尔两个城市的看法?
A:我没有去首尔艺博会,但我的同事去了。首尔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它的流行文化在亚洲具有影响力,整体很年轻,充满活力。但在艺术品成交方面,它取代不了香港。韩国的经济体量不能和中国比,加上当地社会未达到香港水平的国际化,但它仍是一个具潜力的新兴市场。
我的画廊有参与新加坡的ART SG艺博会,听说许多年轻艺术家和低价作品卖得很好,过百万美金的作品就不太容易成交。我自己感觉它像十年前的香港巴塞尔,充斥着新鲜、兴奋。我觉得新加坡会成为另一个新市场,因为它包括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藏家。在艺博会上,有兴趣或成为买家的都是画廊不认识的,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我觉得今年第一届才开始,建立市场和信任是需要时间的,画廊明年还是会去。

展览现场图,ART SG新加坡艺博会2023,季丰轩展位BI06,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新加坡的客群会不会对您的艺术家和项目来说,从文化上更接近一些?
A:是的,我想这也是亚洲画廊比国际画廊多的优势。我觉得新加坡藏家比较保守,比较喜欢传统绘画和具象作品。另外他们还是以装饰性为考量,买回去能配家或办公室装修。香港或国际的藏家更注重艺术和收藏价值。
Q:能否聊聊季丰沙龙?这是位于大馆,于2022年成立的全新艺术文化平台。为何想要做这个平台?
A:做沙龙是我的情结。沙龙的成立不是一个生意上的考虑,是为了一个老牌画廊保持与年轻艺术爱好者沟通,也给年轻一代提供交流平台。沙龙有两个发展:第一是以教育为中心,以艺术讲座为主干的教育工作。
艺术这行学问很深,我做了三十二年还在不停学习,我愿与后来者分享我的资源,邀请文化界前辈和专家分享他们多年的经历和经验。第二就是给年轻策展人一个平台,沙龙提供资源,让他们独立思考,呈现他们的艺术观点,挑选他们钟情的艺术家。

季丰沙龙“收藏之乐”艺术讲座,2022年12月10日,图片:季丰沙龙,© 2023 KWAI FUNG SALONE

Q:季丰轩也与香港本土的美术馆、艺术机构进行广泛的合作,尤其是这两年非常频繁,也有一些引人瞩目的展览项目。能否聊聊如何和机构合作的?
A:我非常喜欢做策展人,因为太好玩了!如何呈现艺术家的思维和独特处是需要高度的技巧,好的策展人懂得如何说故事去打动观众。我在K11策展的乔治·马修回顾展“戏墨狂想曲”,从艺术家早年如何发明斑点主义(Tachisme)和美国50年代流行的抽象表现主义对衡,在70年代后表达的是他四处游历,从古老文化抽取有代表性的历史元素,以抽象表现方式去表达内在突发情感。
借一流藏品是得说服多位藏家,三张1978年在巴黎大皇宫(Grand Palais)展过的六米宽的大画与K11的宽敞场地完美搭配,感谢合作机构K11 Art Foundation的全面资助。
另一场是和亚洲协会香港中心(Asia Society Hong Kong Center)的合作,我们花六年时间建立谢景兰文献库,有了足够资料和作品来源才能得到亚洲协会主办为期半年的“延绵之躯:谢景兰艺术展”。将来,我盼望有更多机会策划大型展览。

展览现场图,“戏墨狂想曲:乔治·马修回顾展”,K11 Art Foundation,2021年5月19日至7月4日
季玉年女士于“戏墨狂想曲:乔治·马修回顾展”布展现场
展览现场图,“延绵之躯:谢景兰艺术展”,亚洲协会香港中心,2021年4月27日至10月24日

Q:对季丰轩而言,你们在近年来是否有更多的青年藏家?他们有什么特点吗?
A:我觉得香港是个有特点的国际都市,很大部分居民是从各处移民来的。也有一些是因工作呆久了爱上这地方就住下来。近十年多了不少年轻藏家,学历好、学习能力高,除了赚钱,更以享受生活为人生目标。他们对视觉及表演艺术都感兴趣,喜爱旅游,令他们追溯远古历史。这些年轻人也愿意花钱买艺术品。
Q:新藏家、IT族群喜欢什么样的艺术家?
A:新藏家年纪在30到50之间。我们画廊没有太多年轻艺术家。大部分都是长期合作的艺术家,比如李华弌。这些新藏家喜欢高雅,有品位的艺术作品,他们喜爱分析研究,要晓得艺术家的艺术价值和他的发展,喜欢独特有个性作品。我认为他们是学问型的藏家,很多也相当精明,想买一张好作品,而并非追逐风向。
我很坦白说,季丰轩的营运方向很清楚,我们和艺术家是长期合作,以签约方式独家代理某区域或全球,梳理艺术家文献库,花心思策划每一个展览,不断为旗下艺术家推广。在2021年疫情严重时,我们没有停顿一刻。我们租了大馆的特别场地,从李华弌2008年至2021年的作品去呈现艺术家是如何从水墨画转到金屏风或金银箔上作画,如何一步步实现艺术家的探索和理念。展览是个教育工作,让我们的团队和观众再重新思考李华弌的艺术。

展览现场图,“金墨无界 — 李华弌近作展”,大馆F仓展室,2021年11月25日至12月12日,图片:季丰轩,© 2023 KWAI FUNG HIN

Q:“莫奈的启示 — 色相无边”的展览引起很多外界回响,现在也延期了。这个展览的筹备过程是怎样的?
A:这个展览的反响太好了,所以就延期到了4月18日,刚好因为巴塞尔期间很多人也会来,也好让海外行家或藏家有机会看。
展览的策划过程很艰难,但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制作展览图录和宣传都需要作品的图片,都要经过艺术家基金会或艺术家本人同意,比如赵无极基金会和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等。我挑的作品不仅要与莫奈的艺术有关联,还要讲清楚他们是如何从莫奈的艺术得到启示。这展览事实上成为了一项研究工作,很令人兴奋,各艺术家和基金会提供了很多学术性的深入资料,让我们策展团队和前线人员也上了一课。

展览现场图,“色相无边 — 莫奈的启示”,2023年1月4日至4月18日,图片:季丰轩,©2023 KWAI FUNG HIN

Q:您跟许多在世艺术家合作。哪些艺术家的特质会打动您?选择合作的艺术家有没有什么共性?
A:艺术家在人生路上吸收所见所闻,化成作品,不同文化、信仰、哲学引发的感受互相碰撞,在布上、纸上或其它他喜爱的物料上表达他的想法和情感。我钟情有性格、独立思考、非常自我而不被体制约束的艺术家。
好的艺术作品唤醒我们忘记的自然的美好,原始感情带我们远离真实世界,重温精神上的愉悦和感动。
有理想、有追求、有热情、有原则的艺术家都是我喜爱的。多数人太注重名声和市场,忘却人的本质、才情及气度才是有价值的艺术的本源。画廊提供安稳及彼此信任的环境,让艺术家安静创作,不因市场波动受影响,艺术家的名声和市场就自然而然。

薛松,《法自然系列 – 繁花》,2023年,综合媒材布本,180 x 160cm,将于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2023年季丰轩展位展出,图片:艺术家、季丰轩,©2023 KWAI FUNG HIN
薛松,《法自然系列 – 秋实》,2023年,综合媒材布本,180 x 160cm,将于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2023年季丰轩展位展出,图片:艺术家、季丰轩,©2023 KWAI FUNG HIN

Q:您在过往采访中提到过,未来有可能把空间拓展到内地城市。现在疫情已过,您还会继续这样的计划吗?如果是,您更看好哪个城市?
A:这个计划是不会变的,一通关我就马上跑了去北京、上海。我是比较喜欢深圳和上海。
北京是文化和艺术重地,固然重要。但在地理上,上海和深圳是南方,和香港文化比较接近,我会先做好这两地。
Q:你怎么看上海的整个艺术市场环境?两个中国本土的艺博会也十年了。为何要也把深圳纳入考虑范畴?
A:我觉得上海跟香港有点相像,比较国际化,是立标的地方,而且上海已经有好的国家和私人美术馆。而深圳就像是香港的延伸,文化上和香港更相似,人口多数是从中国各个地方移民来的年轻人,更愿意接受新事物。
Q:您觉得中国藏家的深度在哪里?还有多少开发空间?
A:一个地方的艺术市场还是跟国运和经济发展相关,国泰自然民安,优质生活才令人有闲情享受艺术品。经过三、四十年高速增长,中国已经发展出庞大的经济体系,我是乐观看好,我们还是有很大空间发展。

文丨Artnet新闻中文网主编Cathy Fan


联系Artnet中国:xinxi@art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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