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辉：木槿之谜与塞尚的疑惑-数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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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辉：木槿之谜与塞尚的疑惑: 原创 2023-04-28

在刘晓辉最新的展览“木槿”中，无论是早期创作那种尖锐、速度、强烈以及情感的丰沛，还是那些蕴积能量的近乎抽象的姿态和动作，或是极具辨识度、已成为他风格签名的“背影”图式，都已暂时让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气氛和主题。观众在展厅中看到的是一些阅读场景，一些海边的猫，一组步行者的小型绘画，和两张花卉静物。

展览现场，刘晓辉个展“木槿”，空白空间（顺义），2023.2.25-5.3。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当然，对刘晓辉稍有了解的人，都不难看出在这批近三年创作的新画中延续了一贯以来的方法：重复与对照（从主题到构图）、相同主题在不同尺幅画面的连续变形、以线为主来呈现形象和组织画面、对颜色的简括处理，等等。而艺术家本人也多次声称，绘画主题为何，这并不重要：“我似乎从来都不觉得我画的是背影，我画的是形状”。

展览现场，刘晓辉个展“木槿”，空白空间（顺义），2023.2.25-5.3。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不过，木槿的出现让这样的断言有了某种松动。疫情期间，刘晓辉开始在家中院子里养木槿，这朴素温和的花朵不挑剔环境，在四季轮换中持续不断生长，这平凡的生命给了他慰藉和力量。如果说此前的种种题材都是在面对画布心手相应的过程中自然演化发展而来，那么以木槿为对象的静物画，则是出自艺术家的选择，情感的共鸣和倾注。

刘晓辉，《无题——白色木槿》，2020-2022，布面油画，80×60 cm，装裱尺寸83×63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我希望我的画能有木槿的品性，贴近自然和朴素。在四季轮换中持续不断地生长，展现它本应有的姿态和品质。”为了最大程度的如其所是呈现这个本来面目，“木槿”的展厅中搭建了一个比例和大小相近于刘晓辉工作室的半封闭木板结构，以复现这些画在工作室中原有的排列和位置。曾经，它们在逐渐成形的过程中，被轮换安置在工作室各处的墙面，以此来保证无论在何种光线和背景衬托下，画面上以及画与画之间的那个完美和均衡的状态都不会再被扰动。确实，在这个更紧凑的空间内，这些画彼此之间的关系、排列的逻辑、生长的过程，更加一目了然了。那些最紧密相关，以最小差异来构成同一序列的作品被放在一起，例如海边阅读的少女，或是海边的猫。观众很容易发现这其中的理由不仅仅因为相同的主题，更在于视觉上的亲缘性。

展览现场，刘晓辉个展“木槿”，空白空间（顺义），2023.2.25-5.3。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以海边主题为例，那种剪影般的洗练，对于留白的强调，用暗与明的反差来水平分隔画面的方式，以及位于画面中心的可辨识的形象（人、猫、石头）与周边更趋于抽象的形状（构成或暗示天空、河面、地平线或窗棂等的色块）之间的配合关系，甚至视线与动作的方向，无不在说明，对于刘晓辉这样的艺术家来说，什么才是构成一幅画的根本秘密。

刘晓辉，《无题——水边阅读与石头》，2022，布面油画，200×220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从这个角度看，画中出现的是背影、少女还是猫确实没有那么重要。最强烈的讯息隐藏在无法被颠扑或移易哪怕一小块的构图里，隐藏在强劲的，几乎形成独立体积的轮廓线条里，隐藏在简括而坚实的，甚至承担起塑形之责任的颜色里。一切强劲、坚实、完美和永恒都意味着需要极大的代价。只不过那些经年累月无数次的修改、覆盖、重启的过程，那些困顿、怀疑和内心折磨都被掩盖在层层颜料之下，在绘画的平面上我们是无法同时看到它堆积的厚度的。绘画是过程，也是训练。

刘晓辉，《无题——海边的猫与石头》，2020-2022，布面油画，45×71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对塞尚来说，要画成一幅静物画必须工作一百次，而画成一幅肖像画则要对人物的姿态改动一百五十次。因此，我们认为他的作品只是对绘画的不断尝试和不断接近。”这是梅洛-庞蒂在其论及绘画与知觉现象学的名篇《塞尚的疑惑》中开宗明义之句，差不多也是对刘晓辉的工作状态极其传神的写照，绝非巧合的是，对他来说，塞尚也是极少的几个能够在艺术上共振，最深地拨动他心弦的同行前辈。

刘晓辉个展同名画册《木槿》。图片由空白空间提供

和塞尚一样，刘晓辉常常谈起真实，谈起自然，谈起绘画的信与不信。他也曾在与媒体的对话中提到，“真实到底是什么？每一个画家对形的理解都不同，但是到底哪一个形是真的，是可信的，是准确的？”在他那些带有虚构色彩，有场景、气氛和隐约叙事性暗示（尽管并非有意）的画面中，这个疑问还袒露的并不那么明显。然而在直接面对实物的写生中，关于真实的困惑开始水落石出。在“木槿”展览中，我们或许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对比如此明确地出现。

展览现场，刘晓辉个展“木槿”，空白空间（顺义），2023.2.25-5.3。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与展览中其他所有作品不同，这两幅木槿花静物，是第一次出现在刘晓辉创作中的主题和方法。不是静止的背影和石头，不是迈布里奇摄影般连续的动作，不是抽象线条的冲撞溢出，也不是类似中国民族画带有装饰意味的画面切分和节奏。花朵的生命并不同于人或动物，它不能行走蹦跳，但它也不等于僵死的木石，它生长，被时间之流穿透和搅动。一朵花如何能够永恒？坚实？超越时间和地点而始终同一？唯有成为理式，脱离自然，成为超越经验之物，成为柏拉图的玫瑰。

展览现场，刘晓辉个展“木槿”，空白空间（顺义），2023.2.25-5.3。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然而木槿并不是神秘主义或者经院哲学中的玫瑰，它只是开放在北京郊区机场辅路两边，映入艺术家眼帘的那一树，或是在庭院中、街道旁生长的，温暖我们日常生活的植物。在“木槿”展览中，这两幅花卉静物有一种如同雕塑般的体量，它们占据画面正中间，像一块矗立的碑。它们的花朵是聚拢的，内敛的。在图像世界（无论绘画还是摄影）我们很少见过这样的花朵，像一块卵石般平滑，将花瓣的内部结构完全包藏起来，然而颜色和笔触的铺排与错叠又显示着这的确是绽放着的花，多彩而新鲜。在较大的一张木槿中，向画幅上缘斜伸出去昂扬的粉红与深红，以及另一侧鲜明的绿，甚至带有某种世俗气息和肉身感。而在画面下部插着花茎的水瓶几乎是完全写实的，对水光折射的处理遵循一种几何学的简括，但它达到的效果确是完全自然主义的。

刘晓辉，《无题——木槿》，2020-2022，布面油画，150×120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如果我们还记得塞尚的疑惑，如何统一那个关于感觉和真实，关于合乎逻辑与合乎自然的二律背反。那么，在“木槿”中它又一次冒了出来。不过在这一次，我们已经知道了木槿之谜不过是秘密显露自身的一种方式。因为艺术家“从不相信有必要在感觉与思想之间，就像在混乱与秩序之间作出选择。他不愿意把那些出现在我们的注视下面的确定的物体与它们不可捉摸的表现方式区分开来，他愿着力于描绘正在形成中的物质和正产生于一种本能结构的秩序。”对于刘晓辉来说恐怕也是如此，他曾谈起那些艰难，疑惑，同时也经常意味着下一道新鲜的曙光。在他于经年累月的“训练”生成的绘画“算式”和有待第一次被呈现和被表达的事物之间，在事物本身和对于事物的感情之间，在一个完美的、封闭的绘画平面与现实世界特别是不可捉摸的自然之间，木槿的摇曳之姿开始浮现出来。

文丨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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