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讨论绘画原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唐人当代艺术中心北京第二空间,参观朱金石的展览“绘画社会学”时。眼前这些厚重、浓郁的颜料,附着在画布上纠缠、扭打在一起,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相比之下,再做其它表达的确缺少说服力。有必要先提及除了绘画之外,还有另一条进入朱金石创作的路径:1990年代的中国几乎没有可供当代艺术展示的公共空间,为此,朱金石曾和一群艺术家游离在体制外,在各自的家中拿现成物创作和做展览,他彼时在北京甘家口的家便是其中一个据点,这个特定现象后来被高名潞定义为“公寓艺术”。这两条并行且时有交错的脉络,在朱金石的创作中贯穿至今,试图模糊私人与公共空间、早期的东西二分法、绘画和装置之间的边界,也揭示了一位艺术家如何在不断反对的姿态中(反观念、反风格、反东方、反西方、反绘画......),将自己放逐到一片尚未被定论的边缘地带。同样暧昧、纠缠的还有他与艺术市场之间的距离。尽管他直言市场的重要性,但又绝非为了市场而创作——某种意义上,艺术家的工作正是要借力打力。我们的采访以文字对话的方式完成。联络时,朱金石提出“不用准备提纲,随问随答”,并表示自己通常只回答十个问题(在我们的坚持之下,后来还是多答了几个)。对于我们的提问,他会直接提出某个表述“不够准确”,或干脆不买账,但也会适当地给予鼓励。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未经认真思考或有所掩饰的情况下把话说出来。而之所以这么做——他后来在一通电话中,以一种不同于文字表达的,极为健谈的姿态解释道——首先是出于“严谨、准确”,其次,是他并不愿意就采访的机会而夸夸其谈,或是提太多过去的事。毕竟,最重要的仍是在当下把作品完成。以下为打边炉与朱金石的对话,发表前经由受访人审校。文中用图若无特别说明,则由唐人当代艺术中心北京第二空间提供。
朱金石个展“绘画社会学”在唐人当代艺术中心北京第二空间的现场
ARTDBL:我们先从这次展览主题开始聊起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考绘画社会学的问题?朱金石:1988年我在柏林给在北京的朋友写过一封信,意思是绘画已经过时,应该把画框拆掉,这大概可以说是我最早从社会角度看待绘画。这个时间刚从中国来到柏林不久,开始注意到绘画之外的艺术,譬如1987年卡塞尔文件展。或许并不是直接的冲击,而是意识到绘画不是前沿的艺术。之所以选择从亚麻布入手,因为改变材料的原有用途是当代艺术的起源。这个看法是随着你的提问我意识到的,之前想的比较曲折。但这又回到绘画的问题。增加了社会学概念,必然是对绘画进一步研究。无须让绘画一定表述社会,问题在于社会如何观察绘画。ARTDBL:艺术社会学从社会建构的角度看待绘画,区别于从美学的角度。在艺术和社会之间,你身为艺术家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朱金石:这个问题有点大。社会学没有标准,即使有一个标准也可以颠覆。艺术社会学既可以是一种理论,也可以是一种对话。当然我怀疑这种理论是否有道理。艺术家的工作包括了对社会学的研究,否则会失去方向。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几个有趣的事情。1988年我完成了一件作品,它由一立方宣纸和一立方亚麻布组成,之后我又用了三年时间在柏林拿酱油做作品,也会用譬如栅栏圆木、房沿漏雨铅板、被雷电击毁的松树等物品。到了1994年,我回到北京后又用画框、炊竹、竹筐做了两年作品,总之凡是低成本材料全部都会用来做艺术品。之后在宣纸材料上停留下来,一直做到现在。当这些作品离开了绘画之后去哪了?除了你看到的社会学含义,另外很大一部分走进了材料,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生活用品之所以从实用中走出来,成为艺术的材料,形成了今天的艺术,这与当代艺术理论确实有直接的关系。上世纪六十年代是当代艺术的开始,它由美国极简主义艺术、欧洲贫穷艺术、观念艺术形成強大的阵营,这个时期的艺术家很多从事研究工作,这些研究工作的成果决定了现在的艺术理论。所以,艺术家的工作不仅包括呈现的作品,同时也要思考。艺术工作的最大特点是没有规则,即使有一个规则,也要打破它。ARTDBL:你在回国后,又在2000年回归了绘画。后来为何选择从颜料的厚度下手?朱金石:2000年到2004年之间,我以玩世不恭的方式回归绘画。或许也算不上绘画,我在北京很小的住所在未经加工的三合板上放上颜料,这些三合板被锯成30公分左右大小的尺寸,没有人认为这是绘画。正式开始应该是在2005年,我在朋友的劝说下租了工作室,半推半就下慢慢认真起来。我是一画即厚,蓄谋已久。ARTDBL:你曾提到厚绘画不是一种观念,但可见厚绘画在刚出现时仍然带来观念上的冲击。你认为和其他艺术形式相比,绘画是否背负着更多包袱,受到更多条件的制约?比如传统和观念,也的确更容易被体制和市场裹挟。虽然你似乎不再受到这些因素影响。朱金石:你说到的这个问题,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所看到的问题是另一面,即如何在一个限定的条件下等待时机,不要急于求成。绘画实际上具备自救功能,无法过时(这和我刚到柏林的看法截然相反),绘画的持久力更需要时间。绘画的优势是可以不依赖各种体制的捆绑,在个体的空间中长久生存。ARTDBL:那你是否会担心,最终沦为一套过于个人化的叙事,难以产生回响?朱金石:一个艺术家要能够承担风险,而且要有足够自信。绘画能够提供个人空间是它的安全系数,这将决定绘画是否能与艺术史形成必然的联系。ARTDBL:这次展出的绘画作品时间跨度比较大,像是一部你的个人绘画史?朱金石:可以这么说,但是不全面。因为是画廊展,我只拿出我作品中的五分之一。展览的作品从2006年到现在,每个时间段的都有。我对作品有一个系统性的保存。绘画需要连续性,这点不像装置。绘画需要从一些细微之处的变化去发现背后的风格和现象。《重刮一笔计》,布面油画,35 x 40 cm,2022ARTDBL:展览中,2022年的这一组小尺幅厚绘画,看起来比以往都要厚重、浓郁,与此同时,作品的命名又日常得不能再日常。你曾提到疫情改变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作品中颜料和命名之间的张力,和这点有关联吗?朱金石:我本来就很少外出,疫情期间以小作品为主。厚到肆无忌惮是这个系列的特点,每一幅作品都是失控的平衡,突破章法的冒进,没有方向的选择。四十一件作品为四十一计,计计无得失、去谋略,有些传记的感觉。三十三到三十九为十年一计。ARTDBL:“失控的平衡”听起来很有意思,你如何在控制和偶然之间把握?朱金石:我对感觉、直觉半信半疑,它们会产生误导让我固步自封。需要事先设计好控制它们的方法和工艺,但又要适度放弃管理,放任自流、一盘散沙。绘画只有在纠缠中才能清醒。ARTDBL:做小尺幅厚绘画的过程中,你的身体与材料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这种关系和你在处理大尺幅绘画时又有什么不同?朱金石:身体在我的工作中,最关键的是保护腰。一般一次性工作需要几十公斤颜料,有时候需要上百公斤,在超出体力所及时,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尽量不再画单幅大尺寸作品,而是采用各种联画,双联、三联、四联、五联乃至二十联,分而治之。作品完成之后先要平放几个月左右,然后斜放在可移动的架子上。有些作品会永久性斜放,这样的作品我很少向画廊提供。作品斜放有雕塑的意味。ARTDBL:将作品斜放或平置,是有意识地去模糊绘画和装置的边界?另外,在你发来的照片里,你的工作室看起来特别整洁。朱金石:非常准确,这个风格一直未变,我的方法论是用一个风格反对这个风格,由此形成去风格化。我的工作室在工作之前和之后,几乎看不到工作痕迹。当一个艺术家不用看着对象决定下笔之后,就已经完全颠覆了原本的工作方式。我很少在看着未完成的作品时产生焦虑,我只是认为作品还有待进一步的工作。ARTDBL:前面聊到你的亚麻布和宣纸装置、厚绘画,唯独没有聊到抽象。当然如你在另一篇采访中所说,抽象是一种状态,也许这些都尚且在抽象的范畴内。我想知道的是,今天人们关注当代抽象艺术,除了有市场的推动外,是否也有一些时代情绪的原因,比如一些在急剧变化中增加的不确定性?朱金石:你的看法代表了大部分人的理解,但事情并非如此。如果一个艺术家没有独立思考和选择,无法进入到自己的工作。任何时候当你看到潮流的方向准备紧随其后,那一定早就晚了。抽象这个词不准确,不足以成为我关注的焦点。不能因为有这样一个现成的概念就可以归类所有,就像有了现成品艺术,装置艺术就不能独立出来一样。我的工作就是颠覆已经形成的风格,包括观念。我们所谈到的如果未及触碰抽象,这说明我们进行了一次有意义的对话。ARTDBL:那么,你是认为一定要和时代或者潮流保持距离,甚至是完全不受干扰的程度,才能创作吗?朱金石:在生活中,艺术家和所有人一样,但做艺术,艺术家必须如此。但干扰是无法排除的,这需要相当的耐力与之抗衡。当然,如果你问安迪·沃霍尔,他会给你相反的答案。ARTDBL:你曾提到你的创作将进入“省电模式”,该如何理解这一姿态?朱金石:减少外出,心平气和。十三年我只出过北京两次。《镜中谷 一》,布面油画,160 x 560 cm,2022ARTDBL:我还想回过头来聊聊1990年代的公寓艺术。公寓艺术现在看来是不可再复制的,因为那时中国当代艺术还没有面临那么多的条件制约,你们一群艺术家自我组织,自发性地创作,这和你如今在工作室里试图抵抗外力,在绘画的材料中寻找不受限的空间,似乎形成一种相似又相反的情况。朱金石:这个看法非常深刻,可以称为绘画社会学分析的优秀案例。所谓相反是由一群人转换成一个人,但看似是一个人,实则又不然。我合作的三个画廊的工作团队非常优秀,这些工作人员虽然不是艺术家,但很多专业能力比艺术家更强。绘画的工作方式廷伸出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与绘画的关系决定是否可能造就出时代潮流。一个艺术家的时代早已过去,今天扮演角色的是一个个系统。ARTDBL: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推动你实践绘画的动力是什么?朱金石:不鸣则已。即然进入绘画领域,就要一探究竟,一追到底。我至今认为中国当代绘画的形成比装置艺术难的多,但这也是吸引我的地方。艺术只有处在边缘才能激发想象力。所谓绘画社会学不是理论,而是艺术生态平衡的把握,也是一个艺术家应该保持的清醒的思考。绘画要具备超越市场和体制的能力才有希望,借力打力的过程中不要失去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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