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许宏翔近年来的创作,时常能感到他对现有绘画表达的一种不满足。今年是他在北京待的第二十个年头。七年前,许宏翔曾回到故乡长沙生活了半年,在那里试着将一些观念抛开,将一些惯性打破,不时地徘徊于一些实验结果未知的小路。例如,他偶然发现一片废墟,把画挂在了残垣上,挂在还未拆除的按摩院里;又或者,他“强行”给小时候的老友画了一幅九米高的肖像画,并将画竖立在老友家对面的野地——那里也是许宏翔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如今在历经拆迁后,只在地图上留下一条叫做木莲冲的路。做完这些后,他回到彼时仍在北京环铁的工作室。周边同样变化迅速,只不过,是在铁皮围挡内进行。又一次偶然,他发觉那些廉价且无处不在的铝皮,契合了那段时间的复杂感受,于是,尝试在铝皮上用锤子凿、用手撕拉出一个个面貌模糊的人影。尽管做法听上去突兀,但在看向这些画时,我感到其中有一种说不清为何的妥帖。那些脆弱、惶恐或尴尬的人影,悠然地融入了背后半城市、半郊野的风景中,又在铝皮的温和光泽下流露出一些温度,仿佛从来就是那样存在。许宏翔第二次在故乡长时间停留,是由于2020年春节期间,疫情的突然来袭。这次,他同样选择在创作中寻求解决方式,创作对象也变得更加具体、夯实,干脆就将自己在长沙的生活轨迹都画进画中。历经三年的准备,这批有关故乡的画作,从今天开始在长沙的谢子龙影像艺术馆展出。五一假期的第二天,我们按照约定在北京东五环碰头,驱车前往他在顺义李桥的工作室。路上,他轻松地说起从长沙布展回来的经历:一场暴雨让他被迫在郑州机场滞留,却也因此度过了“这段时间里最放松的四个小时”。采访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去他工作室的路上,温榆河边的风景让人心生向往,但我没有说出口。正当我们谈论着河流,车子平稳地驶过桥面时,他却突然调转了方向盘——“干脆去看看吧。”我们的谈话,也因此提前起始于河边的树林间。许宏翔待人温和,面对自己时却很严苛。谈话中他总是在反思,警惕着逻辑自洽和有美化嫌疑的叙述。谈到一半,又突然说自己下了个决心,决定往后不再谈论过去的作品,因为“这些都听起来过于完满、完整”。他的工作室里,作品大部分都已运走,只在墙上留下装订和涂料的痕迹,以及一沓沓素材丰富、完整归档的手稿。除了一张旧沙发和必要的桌椅外,再无他物,甚至也没有窗。想不通问题的时候,许宏翔说自己会绕着墙一圈圈地走。如他所言,除了艺术,或许任何行业都不需要如此长时间地面对、剖析自己。反观许宏翔的创作,也总是从自我出发,等话说尽了,再去重新推翻那个自我。过去他还会和绘画较劲,如今,他说自己认可了绘画的无能,“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去做”。以下是《打边炉》与许宏翔的对话,依照惯例,发表前经过受访人的审校。文中用图若无特别说明,则由艺术家惠允。

2020年疫情的时候,我回长沙过春节,然后就回不来了。直到三月,我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那时刘钢(注:湖南长沙人,工作在北京的策展人)在长沙的状态也很不好。有一次聊天,他说要不我们做一个关于长沙的项目吧。他知道我在这方面还有一些想表达的想法。和刘钢聊完后他就兴奋了,拽着我天天讨论。后来就有了这次的三组画《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也是展览名。这是长沙的三个地点。从长沙市中心向南出发,十里一铺,三个地方相隔五公里,和我在长沙的过去和现在都有关系。后来找到了谢子龙影像艺术馆,决定把三组画展在他们“光之峡谷”的台阶侧面。当时我想,这个台阶是斜的,怎么挂?刘钢说不要紧,咱们就弄一斜的。他也是长沙人,挺强行的。湖南有一个词叫霸蛮,算是我们湖南人对自己的一种褒扬,骨子里就有点蛮横。包括我也是这样的,喜欢强行去做一件事情,哪怕这件事情可能没那么合理。这几年我做的作品,都没有设想过结果,尤其是这次展览的三组画。最难的就是怎么把这画拼上去,而且要和阶梯侧边的形状完全符合。最后找了一个做建筑的朋友,给我画了个图,才做到了那么精准,一点偏差都没有。直到这次去展览现场之前,我都非常紧张,万一拼不上怎么办?刘钢说,拼不上有拼不上的做法。《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局部,120×360cm,布面丙烯、油彩,2021-2022
新开铺是我出生的村子,现在是一个被拆除后重新建立的回迁小区,有一个小广场、池塘和假山石,和所有回迁小区长得都差不多。第一组画就以这样一个广场为中心,向两边展开,其中出现的人、事、物都来自我的回忆。你会发现,他们在那里的生活是一种特别市井的状态。只有在画面的最后,会发现有一个人在看风景,那里有菜地、农田和南方的水杉树,但现实中已经不存在那个地方了。正在变迁中的黑石铺,是我过去的一个工作室地址,那里有很多处于半废墟状态的房子,还没被拆,但是已经空了。第二组画就呈现了这些空房间的状态。里面有别人遗落的物品,比如结婚照、装饰画之类的,我就像城市考古一样走进去看。大托铺是我父母住的地方,因为靠近湘潭,发展得更快速,已经像是一个很完备的城市了。那里有一个奥特莱斯商场,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会觉得怎么那么像迪士尼乐园?我就把这个地方画成了一个粉色的城堡,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想要叙述的。一些没有在三组画里出现的人和事物,我就在《蓝图》这三幅作品里具体交待。比如,为我能回忆起来的这个人配上一小段文字,写个人物小传;那些空房间里的墙纸,也被我用硫酸纸拓下来铺在画里。以这三个地方作为核心的切入点,我想可以带出一些已经缺失了的东西。《蓝图(黑石铺)》,200×300cm,纸上炭笔、硫酸纸上油画棒、布面丙烯及油彩、色粉、油性马克笔、木板上丙烯、铝板,2022-2023
其实无论展览还是作品,都只是我自身的一个切片,或者一个局部,一条线索。有人会因此认为你是一个视野很窄的艺术家。但我并不是一个做民间调研的人,也没有所谓记录历史的义务,只不过恰巧回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有了这样的感受,希望在一定时间内客观表现出来。2021年时,我在湖北美术馆做了“热土野望”的展览,算是对过去几年的一个蜻蜓点水式的交待。现在刚好又回到了长沙,我想可以做得更夯实,甚至是强烈也不过分。这次展出的三组画是非常具象的。哪怕我画的不够好,我也想把事情讲清楚,而不是让它变成一个高度概括和提炼后的东西。展览名也很具体,就没必要再扭扭捏捏了。但千万不要把它理解为一个长沙市景风貌的展览,这对我来说,可能也是一个风险。展览很容易掉入一个类似文和友的主流叙事里。其实文和友做的挺好,它能把一个墙角上的污垢都给做出来,但文和友也在美化和消费过去,就像我们的好多电视剧,将历史美化为血色浪漫。很多事情不能只有一个单一的判断。唯一遗憾的是,在一个公共展示的语境下,无法做一些很尖锐的表达。“许宏翔: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陈思维我在创作时,遵循的还是一种很传统的思路,有点像学院派。也许是因为我的教育经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很排斥传统的绘画,总想搞点事情。但后来我也会去中国美术馆看一些常设展,发现主题创作的思路其实很适合我。它是按部就班的,从推敲主题开始,一稿、二稿、三稿……在我看来,这一整套工序有一种绘画力在里头,一下就让我改观了。我总是先有一个大致的感受和构图,然后收集很多素材,包括写流水账,再进行挑选和顺序编排,考虑画面的高低起伏和节奏。一旦开始,它就会变成一个绘画的问题,用视觉来解决。2016年是我的一个转折点。在那之前我是个勤奋的人,很多画都是在图像和绘画之间,或者在对材料的实验中徘徊,试图去表达一种观念。比如在画布上打印图像,然后洗刷掉,再进行绘画。但2016年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观念艺术家,没必要把绘画当作一个观念来做。那年我一个人回到长沙的老家和父母待了半年,在家画画,反思自己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要做以前那些东西。那是一种特别独立的状态,不会被任何外界的事物干扰。我开始梳理自己的喜好,发现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去做。剔除掉了以后就干净了,事情反而就变得简单了。《下地》和《李强》就是在这个时期做的。刚开始我想要反着来,把画放在一个和自己有关联的地方展出,比如我经常路过的一个污水横流的菜市场。但后来那个地方没有了,我就又把画放在一个偶然发现的废墟里展出。后来慢慢地,题材上也开始发生转变。我会有意识地去追寻一个绘画的主题,摒弃掉了之前用材料去做观念的想法,再后来变成了画某一个具体的人。“许宏翔: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陈思维。展览试图还原《下地》在废墟残垣上展示的场景李强可以说是个普通人,我们小时候关系特别好。他因为学习不好辍学,开始混社会,但我始终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以前我们还会通信,我给他寄我在美院时做的版画。后来断了联系。是因为有一次在家附近偶遇,才有了画肖像这件事。最开始,我画了一幅肖像,希望这个画一定要和他有关系,所以强行送给了他。接着我又有了一个开玩笑似的想法,用了一周的时间,把那幅画又画成了一幅9米高的肖像,等天气转晴时把画放到他家对面的野地上,绷起来,找了几个朋友来玩了一天。做完后没有什么反响,但我自己有很多感受。一个人也许因为成长经历和外部环境,碰上这些事,但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只有成为精英或者领袖才是好的人。我的同龄人里有想当政客的,当时我读高中,都不知道政客是什么意思。你的环境造就了你的眼光,当时能看到的就是那么小的一个范围。我最近也正好因为展览,在反思这个作品。如果放到现在我可能不会去做了。那时的我没有任何负担,没有把这些当做严肃的事情来做。现在我会羞涩。上学的时候,我很爱看《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这些媒体,反而现在不太看深度报道了。或许是因为太残酷,所以有点回避。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报道是在2017年,讲了武汉一个面馆里发生的事。说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去吃面,老板多收了他一块钱,他就去厨房拿菜刀把老板给砍了,然后自己坐在门口台阶上。那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很瘦。记者去了那个年轻人的四川老家,到处找他的家属做采访,想发掘这个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就会在这里面看到一种很残酷的现实。那么瘦小的一个年轻人,小时候骑摩托车出过车祸,所以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人际关系也处理的不好,经常被人欺负,吃碗面还被多收了一块钱。其实他自己也是个悲剧。我不会在作品里直接讨论这些,但我2019年有个作品叫《一条命》,可以说是直接被这件事所刺激。看了那些报道后,我就对生命、肉体,以及人的生存环境有了新的想法。那是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杂糅在一起的状态,但底色是一种无力的宿命感。这点和我其他作品是相通的。我不是那种学养型的艺术家,不会阅读大量的书籍。其实很多时候,我的创作依靠的是一种主观的印象。当时我并没有去很透彻地了解那个报道,因为事情一旦记述下来,一定会有误解和偏差。也许我有同情,但我不想让自己去消费这个事情,我觉得这个少年,就是我看到的很多其他人的样子,所以作品里出现的人影,都没有特定的身份。他们可能就是我出门看到的一个快递小哥,或者给我干活、装修的工人,或者一个在公园里很无聊地等待着什么的人。经历过几次布展,作品已经被损耗了一些,但有损耗也挺好。《一条命》在这次展览里也展出了,但并不是最好的效果,因为空间的层高不够,光源离作品很近,铝皮上会映射出很多光斑。虽然看起来很璀璨,但并不是我想要的。这件作品在我工作室里的状态是最好的。最开始我想用铁皮来创作,因为它有一种很强的临时感,仿佛随时可以被拆掉。而且铁皮这种东西会出现在生活中,是有原因的。它挡着不好看的东西,挡着一切,比如我们刚刚经过的那片荒地,或者是正在被拆除的、正在建设中的工地。2019年,我的工作室还在北京的环铁一带,周边的小村子正在拆迁,好多地方在一夜之间就被3、4米高的铁皮围挡给围上了。这也是我的偏好,做自己能看到的事物,不做自己看不到的事物。创作《一条命》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附近的拆迁地走路,没有特别目的地徘徊。拍了很多照片,后来又试着写了篇流水账,用一种客观的技术,把我当时从工作室出来都看到了什么给写下了,心理描绘什么的都没有,然后从这些文字和图片里,整理出一些我觉得有意思的风景,比如那些很“土”的农村壁画,或者路边服务导杆下的一段文字,思考怎么让这些事物像在电影里一样进行转场,最后把人物安排进去。其实我自己在北京这二十年,直到近两年才有一种安顿下来的感觉,之前就觉得自己是临时在这里,也不知道以后会去哪。我看到的环境变化的太快了,首先就是我的家乡。你也不知道中国城市的发展有没有尽头。那是一种事情在变化,人也在变化的状态。我想通过一种审美的角度,带出这些不同的问题。但铁皮很硬,我自己在工作室里操作不了。后来我偶然发现铝皮挺好的,更软,更容易被撕裂,也更能体现我所说的临时感。我在这方面有些一意孤行,甚至有点自负,觉得它就应该是这样的。决定使用铝皮后,我又发现,中国其实是产铝大国,生产了全球所需的百分之六七十的铝。我们在路上看到的广告牌、路标都是用铝做的。铝这种材料比铁还要廉价,因此没有办法做很精致的东西,不能强行让它高级,这是它的材料特性。使用铝皮是一个体力活。要先在地上铺上软的KT板,把铝板放上去,起形,然后用小锤子一点点扎洞,咚咚咚咚咚……再撕开,这样就会形成很多锯齿,产生一些不加修饰的变化。这是一种真实的手感。如果用刀或者用机器去裁切,它可以做出一个很光滑的边缘,达到一种精准。但通过手的劳动,用铝皮做出来的人物肢体,有一种更残酷、更脆弱的感觉。同时,铝的光泽比那种铁质的钢板要柔和,我反而觉得其中有一种温度。疫情期间,最开始有很多无力感,但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实际的困扰。在一个高压的环境里,人没有办法,而且我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每天在工作室里,很少移动。2019年我搬到现在这个工作室。这里很安静,以前我还会放音乐,现在连音乐都不放。这里也没有待人接物的东西,没有窗。我现在想象不出来,如果我的工作室变得很舒适,会是什么样的?我基本早上十点到工作室,如果没什么事,上午可能就看看文章、看看画、喝咖啡、抽烟,然后开始工作。我都看什么文章?在我最近的收藏夹里有这些:“马远全集”、“德国镜头下的江南及中国各地美景”、“伊斯兰艺术纹饰的风采”、“永乐宫的286个神仙分别是谁”,还有“微信行为学:转发与人品”。我把工作室分成三个区域,这一块用来画画,这一块用来做一些相关的材料试验,另一块可能会做一些项目的开端,基本上是两三件事情同时在做,但互相并不矛盾,而且还会互相促进。这样不会浪费时间,绝对都有事可干。画画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八个小时就很累了。画画也并不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想不通问题的时候,我就会在工作室里转无数圈。这时我会想到动物园里的动物。有些动物在笼子里关久了,会得抑郁症,反复地走。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动物一样。“许宏翔: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陈思维等做完这个展览,我又可以回到工作室继续画画了。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放空、度假或者旅游这些。前天在郑州机场被放逐的那四个小时,就足够我意识到一些问题了。其实像我们两个这样聊天,很容易美化我的工作和人设,这也是一个问题。可能是我自己梳理的太多了,所有东西一讲,好像都挺通,但并不是这样。我觉得我刚刚讲的都过于完满、完整。做艺术其实是一件挺变态,挺孤独的事情,你要不断自我推动,反复PUA自己,挺不符合人性的。除了艺术以外的其他行业,应该都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来面对自己,剖析自己。但有一个道理,就是好的作品一定是真诚的,而且需要反复地校验自己的想法,其中有多少媚俗的成分。我画画时,想着兴许这里这样画,是不是会更好卖一点,这就是媚俗的成分。或者,也许可以媚俗一点,但不能不合理,不能虚伪,这就是底线。做艺术没有一个明确的工作方法,也没有一个客观的参照。创造出了一种方式后,哪怕再用第二次、第三次都会觉得有点丢人。这样是不是也挺悲哀的?因为时间太整了,没有别的事情去分散你在事业上的注意力。有时候我一想,都这样了,如果作品还做不好那多失败,会有这种压力。这是我这些年非常焦虑的地方。但我毫无疑问还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时间对我来说很重要。之前我确实还会有和绘画较劲的感觉,现在我认可了绘画的无能,因为绘画不能改变什么。但无能也不代表我们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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