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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善錞:冥想的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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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0

受访:严善錞
采访:陈颖 林阅
编辑:陈颖
作为坪山美术馆“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展之一,严善錞个展“富春”的展出时间即将接近尾声。“富春”系列是严善錞继“西湖”系列之后,又一个以绘画与版画为主体的长期创作项目,他在“富春”系列所建立的美学观念,是在“西湖”提出的身体经验之上,又结合了对艺术史文本的研究、对现实景观的观察体验和对个人情感的探索。
展览期间,打边炉与严善錞进行了一次访谈,我们把地点选在了深圳观澜版画基地,严善錞正在此处进行另一个长期项目“赫德逊河”的创作。我们的问题围绕着这位艺术家的工作方法和思考方式开始,从上个世纪“少则得”的年代,谈到了当下Chatgpt时代的“多则惑”。严善錞谈话的语速很快,作为一位曾经花了十年的时间进行艺术史和理论研究的艺术家,严善錞对于很多问题的理解,都经过了手与心的查验。
对于学问,严善錞既是孜孜不倦地追求,又极力避免一家之言成为教条,而与之保持着距离。在他看来,可见世界和心灵无意识之间存在着无限的可探寻空间,在这个神秘的空间里,冥想让他获得了思想的创造力,而作为思想落脚点的艺术,在任何时候都不关乎“真实”,问题的最后,都是趣味。

第一口奶
ARTDBL:在“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这个展览中,你选择用“富春”这个系列来回应,实际上,你不同的作品系列,每一组是一个庞大的课题,当中既有理论研究,也有艺术史丰富的参照,创作形态也经过了深思熟虑,你的思考方式是怎样的?工作方法是什么?
严善錞:要展开什么创作,这里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不是单一维度的原因。这当中,既和自己的个人经验有关,也和一些美术史经验有关,实际上,人也不可能完全摆脱潮流。只是有的人追求个人感受,有的人为了将目标放在社会现实当中而牺牲了某些东西,各自强化。在绘画中,我还是想找寻自己,注重内心的感受,甚至会反复地画一些自己经验过的东西。我画“西湖”不一定就是西湖,这和我对文人画的研究有点关系,其实西方也有很多这样的画家。开展“富春”这个系列的创作之前,我在富阳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发现我对那里的感受,与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有很大的出入,于是想要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意念。
至于深入下去形成系列,有时候,一些偶然性的因素也成为了驱动,比如展览需要。有的时候蛮两难的,比如“郝德逊河”这个系列,一开始我也是随口说说,但我的代理画廊比较感兴趣,前年就已经约我做展览,我想想应该蛮容易的,结果始终画不出来,只能先做着一些铜版画。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压力,也可能连这批版画都没有。我常常在内在需要和外在压力之间摇摆,画画的感觉不对,但是也不愿意拖别人的时间,有时候挺痛苦。
“西湖”也好,“富春”也好,进行过程中总像是被某种东西主宰着,随缘的因素一环扣一环,就形成了系统。就像我原计划把“西湖”做成珂罗版,后来由于条件不允许,一步一步做成了铜版画,后面的想法和原来也有了出入。虽然随缘,但这一个个系列的铜版画,潜在的因素和种子,在源头就埋下了,在我看来,还是源于个人化的经验。
ARTDBL:请你具体谈谈埋下潜在因素和种子的源头,在哪里?
严善錞:我们那时候能接触到的与艺术相关的图像,不是宣传画——像哈琼文画的那些海报,就是类似于领袖画的政治宣传图像,再不然就是年画。回想起来,我的美术启蒙主要来自我父亲所收藏的邮票。
集邮的人有不同的类型,像我父亲是偏知识性和趣味性的,可惜那些邮票后来在文革期间几乎都被毁掉了。小时候,看邮票的时间是最幸福的,尤其在冬天,到了晚上,拿着小邮票窝在床上,看得特别入神,特别过瘾。也说不出来到底看懂了什么,因为很多都是外国故事,我只能通过小小的图片去琢磨和想象那些故事。正因为不懂,才不断去填充,人和图像就形成了特殊的关系。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系列,一张邮票和一张明信片图像对应地相互嵌套,一张蒙娜丽莎的邮票,粘着一张蒙娜丽莎的明信片,这样的邮册,我父亲有两三本,其中有一册是俄罗斯艺术家的作品,像列宾、苏里科夫、库因芝、列维坦的油画,其中有一张列宾的《查坡罗什人给土耳其苏丹写信》,我真是爱不释手。那些邮票里,有的系列感很强,比如奥运会系列,不同的项目有不同的形象设计,再比如中苏建交,毛泽东和斯大林握手,同一个造型和样式,却有不同的颜色,代表了不同的面值,那对于我是一种特别的视觉经验,我现在一套套地做着铜版作品,可能都与之相关。一些邮票就是铜版画,也有雕版印刷,我现在的作品都有那些痕迹。对版画感兴趣,那是一个源头。
我家里原来也有一些古画,但是我小时候对水墨画一点感觉都没有,对文史也不感兴趣。家里有一本《古文观止》和一本《唐诗300首》,我外公看了又看,让我背,我背不下来。据说对于现在的小孩来说,吟诵变得很时髦,但在我小时候,认为吟诵特别迂腐。南怀瑾讲过他小时候的吟诵方法,和我外公的口音和唱调特别像,因为都是江浙人,但因为我们小时候听广播都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吟诵听起来就变得更拗口,学不进去。种子总是在的,我那时也明白古文才是真正的文章,白话文不过是口语,不算文章。
我也写书法,只是也没入门,不系统,后来,我在父亲订阅的《文物》上,看到郭沫若挑起的“兰亭论辩”,才发现书法的背后原来有那么多的学问,虽然当时并没看懂,但郭沫若的《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这篇文章,影响了我对美术史学习的兴趣,这也算是启蒙。
ARTDBL:书写性后来成为你的作品里面一个重要的特征,这是一个源头吗?
严善錞:实际上,书写性并不是中国画特有的,西画走到后来的抽象表现主义,当中都有书写性。只是我对书法有感觉,转换起来比较容易。我喜欢版画,除了邮票因素,也因为版画在文革期间是普及面很广的画种,尤其木刻,工人农民都在刻,使用率很高。由于鲁迅对珂勒惠支的推崇,我也很喜欢珂勒惠支,珂勒惠支的作品里就有很多书写性,用笔更接近绘画。
ARTDBL:在1980年代初,你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是什么让你没有卷入传统的漩涡,而能抽身出来?
严善錞:我从小对国画就不感兴趣,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大学时学版画,比较好的地方在于版画系学的画种是最多的,版画技术以外,还开设有山水课、书法课、油画,连雕塑都学过,基本都打通了。学“水印木刻”的时候,我就有意识地接触宣纸笔墨,学着融合水墨媒介。动手以后,才慢慢体会到里面有点名堂,越画越有感觉。在那以前,我观察自然和看图像的眼光基本上是西化的,认为那种趣味才真正迷人。每个人的机缘不一样,吃的第一口奶也不一样,这也许是一个决定因素。
手和心
ARTDBL:在系列的作品中,对于图像,你是如何规划的?
严善錞:对我而言,铜版系列有几种可能性,比如围绕某一处景点,需要四张或八张作品,才能完整地体现我的意象,这是一种。另外一种则是围绕同一块版,作不同的变体,使用不同的颜色去印。奇怪的地方在于,就像我看过的那些邮票,同一个图像,印红色或者印蓝色,故事性的感觉却不一样了。一般而言,版画的专业里并没有这种做法,但我也不去追求专业的认可,只为满足自己的感觉。
我一直认为,我们最后面对的是画面,而不是“版画”这个概念。从理论上讲,复数性和间接性是版画作为一种标准印刷术而被赋予的概念,毕加索时代出现的独幅版画,严格意义上已经不是版画了,艺术家只是通过版画的技术手段去创造画面。毕加索时代是版画最发达的一个时代,不像现在很多艺术家不直接参与,只是把画稿交给工房去制作,巴黎当时最优秀的画家都在做版画,这些人绘画天赋很高,直接参与到了版画之中,一下子活了,也很生动。后来的安迪·沃霍尔,也借助了版画手段,达到了绘画的目的。
现在有的版画家朋友,虽然我们都相互喜欢对方的作品,但我们对版画的理念却不太一样。有的人要求每一张印出来必须一样,而我的每张画都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从油墨擦板开始,就并没想到要追求百分之百一样的效果,我也可以做到99%,但是特别累,也感觉没有必要,因为我面对的是单独的活生生的画面,而不是一种标准。
ARTDBL:在你看来,艺术史和理论的研究,对你曾否有过限制,还是说更多是启发?
严善錞:至少在认知上不会太过于局限,视野会开阔一点。至于限制,一开始肯定会有,也不一定是艺术史,知识有时都会成为障碍,比如我有一个同学在翻译康定斯基的《论艺术的精神性》时,就感觉要按那套方法去作画,认为形式和内容之间的关系,就如书里说的那样,形式的构成、色彩的功能都可以算计和定义得很具体,这就是束缚了,一旦用那些理论,创作就会非常狭隘,可以说走到了死胡同里。
实际上,一家之言不应作为教条。我一开始也有这种误区,看到一些理论和方法,就机械地往上面套,结果发现自己连观察能力都没有了,即使观察到了,手和心之间的关系也会脱节。知道得越多,束缚就越大,最后感觉一笔下去,什么东西都想要交代出来。所以,我认为还是要先动手,再去看理论,再动手,再看,才能将“自己”与理论之间的关系琢磨透彻。
ARTDBL:在你的工作中,艺术史跟艺术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严善錞:实际上,关系很难说,到现在为止,不管是画画还是写文章,对我来说主要因为对人文学科的兴趣,想要保持一种好奇心。阅读贡布里希也好,或者一些文人画论,我想要了解他们是怎么认知绘画,回过头来,我一直还是以画画人的眼光去看待,不是纯粹的史论研究目的,二者的角度不一样。画过画的人,读到一句话就会想到一种图像。艺术史的理论,还是偏重于知识体系和历史的叙述,并没有深入到绘画的内部,比如材料、技法这些细微的趣味上来,反而一些文人画的画论读起来有更深的趣味和乐趣,就像你一边画画,有人在边上和你说着话,感觉很生动,为画画的人确实打开了一种视野。
有时候不如读读像梵高的通信录,或者《达芬奇论绘画》,这些经验之谈更为感性,只是在体系性上,不如读贡布里希的书踏实,艺术家诳语并不能作为知识累积。罗斯科的文字讨论的还是画面的背后,但像梵高、塞尚,他们的思考文字和画面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们其实不用留下太多文字,我认为这种书写很痛苦。
一历耳根,永为道种
ARTDBL:一直以来,你在何种框架下阅读?
严善錞:我们这一代人比较特殊,文革十年基本上没有怎么读书,我到了美术学院以后,主要学画画,也没怎么读过书。严格地说,我是在大学毕业到了武汉以后,才开始真正地读书。所谓“真正地读书”,就是开始有要读书的念头,并且有系统地阅读,把知识作为一个系统来学习。那已经是1982年以后,我已经25岁了。我经常开玩笑,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而我二十有五才摸到一点学问的门,已经是很晚了。
阮璞先生过去指导我说读书要系统,要从史书开始读下来,但读书还是讲究童子功的,我开蒙太晚,读一段时间就不想读了。过了20岁,很难再完整地抽出时间来系统地读,有些书,过了年龄就不可能再去重复了,后来再去看,只能作为一种知识,而不像王国维他们那一代人,完全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读史是感性的,也可以上升到理性的角度去思考和反省。但像我们,年纪大了以后,庄子的故事和语言才慢慢可以和生活结合起来,上升到形而上的思考,而孔子的东西,像《论语》已经没有多大的感觉,因为时代和生活背景不同了,家庭生活、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关系也不同了。像我和黄专老师写的《文人画的价值》,里面讲孔子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一些概念。但是如果真正感性地回到他们那个时代去读这些书,我想我们也不会这么写。
我们看传统,几乎都只是二手的解读,没有了那种先背下来再去理解的语境和氛围。但毕竟“一历耳根,永为道种”,看过的东西总是会有用的,时间长了,回过头发现过往的理解可能不太对,就再去读,只能如此反复地循环。
ARTDBL:在1980年代开放以后,你是怎么读书的?你在八五年左右就写黄永砅作品的评论,知识体系从哪里来?
严善錞:改革开放以后,很多信息都进来了,有很多书,但能遇到什么书,说不好都是随机的,我也会选择先看时髦的书,或者遇到了什么问题就去找书来读。我们这一代人,对国际时尚还是比较好奇,也不存在知识体系,写黄永砅也只是出于自己的好奇。
除了书以外,一些重要的现代绘画史展览对我的影响也很大,比如1981年在上海博物馆展出的“波士顿博物馆藏美国名画原作展”,还包括比如当时在社会上影响比较大的“十九世纪法国农村风景画展”等等。我在浙江美院读书的时候,当时学校有一笔费用,用以购书,我在学校的阅览室里看到过勃洛克的作品,很新奇,像康定斯基的作品平时零零星星还能看到一些,但像勃洛克以及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看得都比较少,触动很深,后来真正看到了原作,很是震撼。
在当时,我们的脑子里空白的部分比较多,进来的知识都很管用,不像现在,信息太多,见惯不怪,当时稍微有一些优质的新东西进来,就像种子一样埋下去扎根了。相比之下,就像今天的小孩,怎么还可能喜欢看邮票呢?只因为我小时候接触图像的机会太少,人也单纯,一个小小的图片就能展开想象。
实际上,知识应该讲求消化的过程,只有静下心去阅读以后,才能慢慢有所体会,就算是误读,一些信息也会放大和延伸。所以在知识面前,冥想能力相当重要。
冥想的锐度
ARTDBL:这种冥想的能力,与你曾经提到的中学时期对于立体几何数学题的冥想过程,以及你对抽象几何的冥想过程,有什么样的联系?
严善錞:中学的时候思考立体几何问题,那种感觉特别好,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题的形象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然后慢慢地去寻找这些形象之间的数字关系。不需要笔、不需要纸或其它工具,思想不仅可以漫游,也能得到修正。那种冥想就是一种单纯的想象和建构,包括像爱因斯坦这些科学家,沉思冥想的训练是很明显的。现在的孩子也许很少能有这种经验,也许也没有这种能力了,你看他们每天读书忙成这样,哪像我们那个时代,能拿两三个晚上来思考一道题目?这就是老子讲的,“少则得,多则惑。”
至于抽象图形的生成问题,虽然拥有几何能力的人,创作抽象作品应该是很快的,我也确实可以画出无数的形象,但实际上,将几何的概念用在绘画上面,我认为还是太弱。数学解析和结构图像想象中的创造力或者冥想锐度,一转换到画面,就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没什么意义了。图像里并没有那么多可感知的信息,数学几何有一个纠错或者试错上升的东西,绘画里面却是平面、感性的,感觉并不一样。
ARTDBL:但“富春”里不同的作品,也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不同的模块之间是有关系的。
严善錞:可以说有点关系,但其实思想过程和快感是不一样的。就像我曾经和一个医学界的朋友在讨论对思想的一种认知,尤其 AI 和 Chatgpt 出来以后,人们都有所讨论这个问题。过去把思维划分为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虽然这个分类从医学上证明是不合适的,假如暂且使用这两个概念,我认为二者的关系应该是互补的,而不是互相排斥的。从我对数学和绘画的认知而言,我认为逻辑思维会有遇到瓶颈的时候,这时候如果形象思维强,它会增加一个维度,帮助突破瓶颈,反之亦然,逻辑能为形象衍生出新的空间来。我认为有一个叫“直觉”的东西在勾连二者。但用不好,就会弄得很僵硬,很机械,我也不会用几何的概念去画画,否则会落入教条当中。
人最重要的还是创造性,比如达芬奇的手稿,那些解剖和建筑,你说是艺术还是技术?是逻辑还是形象?实际上就是创造性,是人对心智的一种表达,把它放在美术馆,就是艺术,如果放在科技博物馆里,就是一个科技研究手稿。重点在于他自身的思想过程,艺术也应该是这样,不管是形象还是逻辑,作品最后能真正地留下来,还是思想的创造性。
ARTDBL:你的画如何去体现思想的过程?
严善錞:谈不上思想,因为思想是可以用概念来表达和叙述的,谈思想,一下就会降落于一些观念和系统上,我认为自己还是注重感受,如果我要表达思想或者做观念艺术,我会选择直接写文章,而不会去做作品,不然看的人也很累,自己也觉得不彻底,不清楚。
ARTDBL:版画这种媒介和国画、油画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后者可以直接用画笔在纸上表达,但是版画在表达出来以后,还要经过机器的印制,这个过程有可能会改变你的一些最初的感受和表达,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严善錞:这就是版画的魅力所在,它有很多随机性,其实你是在和对象交流。我们说,画画画到最后,最怕的就是习气,版画的好处就在于它的机器会改变你的一些东西,又会提示怎么根据它给予的新的东西,来调整自己,这就不太会有习气。它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在和你叙述、交流,但如果你不留意,版画的习气也会很重的。
我认为我和大部分艺术家对于版画的认知的区别,在于他们想要克服版画的随机性,偶尔出现的瑕疵和错误都要改正,而我就是强调错误本身能否产生一种新的感觉,去重新组合错误,那就将错就错,成为一种新的语言。
不要迎合时代
ARTDBL:1980年代初西方现代主义资源和信息都是有限的,请谈谈你年轻时如何理解“抽象”这种绘画形式?
严善錞:也经历了几个过程,一开始还是回到康定斯基这个原点,即点线面如何构成一个画面,有什么象征性。后来才发现,大部分真正有成就的抽象艺术家,都超越了概念系统,进入到自己直观的创作当中,抽象和具象都没有必要划分概念。实际上,康定斯基真正的意义在于,他告诉你色彩和形式本身是有情绪的,是具有表现力的,不一定要依附在一个具体的形象上,理解到这一点就够了。
当然,有些艺术家在绘画中注入了另外的力量,比如罗斯科的画面,有宗教情感的人才能体会出来,没有宗教情感看就是一件没完成的粗糙的色块,有什么意思?再比如通布利,原来也是一般的抽象艺术家,他的厉害在于,和他同时代的艺术家很多都跟着时尚走了,只有他能坚持下来,一直坚持自己内心的表达。他的红圆圈画得实在漂亮,确实功夫火候到了家,不是一般人能画,但他真正画得好的,还是晚年的那些花,那是一种真正的愉悦,画出了内心的光明,他的晚年又从抽象回到了形象上,实际上,不必要拘泥于用抽象和具象的概念去划分。
ARTDBL:那个时代,八五新潮也好,轰轰烈烈的社会艺术运动也好,都盯紧了肉身和苦难。你的作品中,尤其在西湖、富春两个系列里,也包含了你的记忆、身体对于历史、土地、河流发生的切身感受,那种感受的背景是时代所带来的,但你的作品里,如果没有这些知识背景,却是优美的,是形而上的。回过头来,你认为八五新潮和你的工作关联大吗?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创作与时代的关系?
严善錞:当时很多艺术家的想法都不一样,像北方艺术群体、厦门达达等等,北方人比较强调理性,厦门达达比较主张观念,西南的艺术家比较注重生命。八五新潮的确拓宽了一些视野,让你慢慢地觉得你的画是有背景的,我也比较喜欢从另一个背景去看自己的画。
时代的氛围还是要去感受,但不要去迎合。每个人不一样,我只想画自己。时代这个事情,我好像无所谓。现在都已经是 AI 时代,如果从前卫的角度,绘画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要说绘画,连思想都没有意义。AI 能做的事情,在当下也好,在未来也好,超越人类的想象甚至于智慧,几乎都是可以肯定的趋势。这样下去,很快就会真正进入一个佛教的世界,人真的就是空心的了,本质都没有了。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在做的事情都是很渺小的,很无聊的,都是虚幻的,包括现在的对话。
在1980年代,人有很多幻想,有很多梦想,也很好奇。现在,我发现人的好奇心越来越少,所谓的好奇只是针对信息,而不是对知识,只关注新,而不像过去追求事件背后的价值,追问结构的整体性,现在的人已经没有这种能力。
ARTDBL:你对文人画和西方抽象都有很深的研究,反映在你的创作上,是二者在语言上的融汇和结合,而面对两个系统的背后各自承载着的不同的观念和世界观,你如何处理?
严善錞:最后还是要回到感性的画面上,文人画画到后面确实会有一种程式化的套路在里面,一些玄虚的东西在很多画家那里,还是成为了习气,西画也一样,过度的写实到后面也是一种套路。如果画画成为套路,就没有了当下的自我感受。事实上,我们很难摆脱前人的经验,一张画没有来头是不可能的,也许我们要做到的,就是不被前人牵着鼻子走,而去感受对象,注入自己的感受。只有通过自己的观察、冥想这些个人的经验,才能用感受力和创造力,去修改一些已有的套路和图式。
相对而言,抽象作品的通变性比较强。举一个有点老朽的例子,如果说中西结合,为什么在具象绘画里,中西结合会很怪?到现在我们还是接受不了这个趣味,比如郎世宁的作品,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感,那些艺术家致力于把山水和西方的风景融在一起,但其实这是两个体系,工具、材料和形象不匹配,就是很勉强。中国的“明人肖像”有点西画的影子,还勉强能接受,但过于写实的凹凸法,不像宋代人物那么纯粹。反而在抽象画里,符号单纯了以后,像马克·托贝、弗朗兹·克莱因把中国书法作为一种笔触介入进去,画面还是蛮自然的。
对于西方的人物图像,我们已经熟悉了那些特定的光影,如果硬生生地画到水墨宣纸里,也感觉不舒服。同样,用油画去画“山水”,当然也可以画出来,却总感觉不是它所长,但是用油画的刷子带点颜色或者什么肌理,刷出一条漂亮的线条,就像通布利的圆圈,其实很难画,看似随便,实际上,它的厚薄、色彩之间的流淌关系,但是又有一种书写性。还有马克·托贝的作品里的线条,就感觉到在画面里,趣味和质量都是存在的。
艺术到最后实际上是趣味问题,很难说孰对孰错,也许因为我们这代人所受的教育,让我们去抵触了郎世宁的画作,而接受了抽象艺术的变通性。但可能下一代人,尤其在 AI 时代,反而认为郎世宁的作品舒服。趣味就是一代人养成的习惯。
趣味
ARTDBL:艺术家在绘画中学到的东西,似乎远比他们在自然中学到的要多得多。你在富阳地区生活和考察过,体会不到黄公望对于现实环境的直接转换,而在西方艺术家里,比如透纳或者印象派画家,人们在他们的作品中,能看到现实中所忽略的自然的神秘和动人。请你谈谈你在创作中,如何思考艺术中的自然和现实中的自然的关系?
严善錞:对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很深的记忆,我小时候画画,只会画人、军舰和坦克,有一次父亲带我出去,让我拿上工具到江边去画风景,我画不下来,因为我没画过风景,没有风景的图式。
对于像黄公望这些文人画家,肯定从画里面学到的,比在自然当中学到的更多。我们受了现实主义的教育,在西方的图像和照相机的影响下,我们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但黄公望他们不会我们理解的“真实”去看世界,他可能会用宋人的眼光去看,毫无疑问。画画,画的是趣味,而不是真实,任何时候都一样。应该画现实中没看到的,没有发现的东西,而这一部分,艺术家自己感受到了,转化出来。艺术家面对自然,重新审定了入画的标准。为什么那么多艺术家要去画破房子?现实中没有什么可看的事物,经过了艺术家的画笔,人们才重新发现“味道”。“风景如画”应该倒过来,通过艺术,重新发现了风景。
我们原来讨论诗歌,讨论文人画的风景,到底黄鹤楼好看,还是张家界好看?现实当中,黄鹤楼那栋破楼有什么好看的?和张家界比差远了,西湖比张家界也差远了。西湖好看,是因为它被文本化了,富春也一样。不管是历史还是神话,在艺术家这里,连农耕劳作也被美学化了,像陶渊明直接就代入进去,至于你看到的是艰辛,还是征服艰辛后的愉悦,这是另外一回事。
ARTDBL:身体性、在地性和艺术三者之间的关系是当下的风向,在你的作品中早就建立起了关系,然而到了“赫德逊河”,你甚至拒绝到现实的环境中去看,继续保留对它的误读和想象,可以谈谈个人经验在你创作中的变化吗?
严善錞:有的人会很直观地把身体的感受表现出来,有的人喜欢经验,有的人喜欢保持观光者的身份,而有的人,像我,可能会经过几道转化,每个人采取的角度不一样。当下经常把一些概念放大,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几个概念来解释。每个人的选择也不一样,黄公望也是有身体游历的经验的,只是他的知识来自于文本。
我并不是说黄公望所看的不是所画的,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主观的选择性很大。带着董源的山,郭熙的树这些笔墨影子看世界,首先就不是个人直观的感受,而是带着笔墨的选择。透纳想要告诉我们天空中五彩如何改变我们的经验,这种彩色,中国古代文人也看得到,但是不会成为观察的对象,用绘画的形式记录下来的经验,上升到绘画,在固定的艺术样式里看世界,感受不一样。真的叫“如画的风景”,带着一种绘画的眼光去看自然,是艺术史的经验在起作用。就像我们看到荔枝的红颜色,画国画的人可能会“视而不见”,董源和黄公望整理完了树的细小和琐碎后,直观和感性在那里就被过滤掉了。
我在“赫德逊河”系列里,是想探讨想象的风景和眼睛所见的风景的关系,里面没有了身体的经验,是纯粹的思想经验。“赫德逊河”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现在很少人谈,美国作为新大陆被发现,最先抵达的都是二三流的商人和画家,他们看到了原来图像经验中没有的风景和地理,怎么办呢?只能改变熟悉的语言。这些作品在欧洲并不入流,就像在《西方人眼里的杭州》这本书里面,西方人根据口述和零星的资料来画中国的杭州风景,东方的地理风貌也脱离了他们的视觉经验,我用我熟悉的艺术史经验来画,甚至到了纽约,也没有去看现实中的赫德逊河,现实反而是局限,还是想保留自己的想象。就像一个寓言里讲的,有些人被告知,要想取得月光下的财宝,在那一瞬间脑子里不能出现白鳄鱼的形象,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得不到那个财宝,人很难回避暗示。如果我到了现场,我是抹不掉那个影像,想要回避,反而会被强化,自己就没有空间了。
无常
ARTDBL:可以谈谈杭州、武汉和深圳三个地方和你是怎样的关系?它们如何影响到你?
严善錞:我24岁大学毕业后才离开杭州,在杭州生活了24年,一直身处在那么深的文化传统当中,小时候虽然不接受,但耳濡目染,还是有一些种子埋下来。现在看到一些人,会想起来一些长者和老师,他们的为人、作画的状态,一些情景总能够浮现出来,那种人文氛围在直接的感性经验上,对人的影响其实很大。
离开杭州后,开始想要系统读书了,正好遇到武汉这样一个地方,对我的影响很大。在武汉的十年,我主要以读书和写文章为主。别看武汉人看上去比较粗,武汉知识界的学者还是很厉害的,尤其我当时和邵宏一起住在位于昙华林的湖北省美术院,那个地方有过很多原来华师学者的痕迹,像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的故居就在那里,还有翻译康德《判断力批判》的韦卓民等等,文化氛围很浓,我也在那里认识了黄专老师、皮道坚老师,通过他们又认识了阮璞先生。在阮先生的教导下,我慢慢地进入到传统中国文化和知识系统的学习中,才懂得读书是怎么回事。在那里读书,遇到什么问题直接都能找到作者或者译者聊一聊,写书的人在这里和不在这里,感染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武汉在八五的时候的确是个文化现象,因为有《美术思潮》,中流砥柱都在武汉,理论和实践都比较强。仿佛就是一个打开思想的阶段,这种氛围对人的影响也很大。
我来深圳其实很偶然,当时邵宏和黄专在广州美院,我当时也想到广州去,正好过来深圳看看。我对深圳的感觉特别好,因为在武汉待了很长时间,一到冬天就很难受,我当时确实很能理解像徐迟这些人为什么会自杀,因为到秋冬之际,武汉那种肃杀之气,人确实特别抑郁。那年我12月份到广州,来到深圳,那时候杜鹃花开得特别好,南方真是洋溢着生命的感觉,很喜欢。
1993年左右,我到了深圳,反正就是关门看书了,来的文化人虽然很多,经常见个面聊聊天,但不是一种常态化的氛围。那时候说深圳是文化沙漠,对我倒没什么关系,我还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偶尔可以到广州去。当然,确实要说,小圈子和文化氛围比起武汉差远了。武汉那种学术型的文化氛围是最好的,杭州也没有那种氛围。但到了1990年代初,氛围不如从前,很多人都从武汉到了广州,那时候我们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不再像20来岁的年轻人,可以不在意那种湿冷的环境。现在感觉生命慢慢开始脆弱了,四季的影响都能带来情绪的波动。
ARTDBL:深圳今天的热闹,和1990年代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严善錞:不一样,那个时候的深圳好像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突然就会发财。到了深圳,大家都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很多到深圳来的人,都有着稀奇古怪的经历和传奇的故事,有的因为家庭破裂了,感情有危机了,或者怀揣着创业的雄心,人都很有特色,经常会遇到和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现在都一般化了。
1990年代,港台艺术市场也不错,深圳也有很多艺术家过来小住过,但是没有扎根下来,就陆续都离开了。可能主要还是经济上的原因,那时候的画不好卖,职业艺术家在这里不好谋生,有的人也做别的工作,挺难的。
今天的深圳艺术生态,也谈不上繁荣,画廊是开了不少,但大背景还是蛮难的,这个问题在一两年前提出来,可能还有得探讨,现在都在谈资产负债,又似乎有点说不准了。感觉三年疫情搞得大家都觉得很彷徨。
ARTDBL:疫情三年对你个人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严善錞:相对而言,在现实生活上没什么影响,但是无常的感觉很强烈。“无常”原来只是一个概念,现在摆到了你面前。原来觉得生活是可以规划的,现在就不会去想远一点的规划。
有些无常是可以接受的,比如说生老病死,不管生活多优渥,社会多稳定,都属于个体生命的归宿。我的一位以色列朋友,她在巴以冲突最严重的年代,依然不肯离开家园,她看待战争,就像看待生老病死一样,但我理解不了这种心态,算是内心强大,还是麻木。社会结构性问题导致的无常,我很难接受,虽然人有的时候要被迫去习惯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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