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劳伦斯·韦纳,《一为多收益 & 二为表演好&三下准备齐 & 四就朝前跑&独赢 或 位置 或 前三名 或1991/2008》,语言+所指的材料,尺寸可变 ©️劳伦斯·韦纳 里森画廊
很意外地,置身尚未结束的画廊周北京热闹之中,谈起自己作为活动策划人、组织方的角色,王一妃并未展现出那些理所当然的“ego”,例如,一些作为局内人很难戒除因而也似乎完全可以被理解的自我表扬、自我感动或者自我陶醉。
她呈现出来的,是彻底的反面。审慎、直白、大胆,以及对自我工作无处不在的评判、审视和反思。一个充满了危机感的人,头脑里也许不会有所谓真正庆祝的概念和时刻。活动还没结束,就已经开始为前路感到焦虑,一切都放开了,不安感也来了,“当纽约、柏林、上海都在卯足了劲做事的时候,我们的独特性、有效性在哪里?” 她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这些问题,有时候看起来是问自己,但更多时候,这些问号越过我们所在的空间,指向更多维的层面。参与画廊周这么多年,王一妃不是没感觉到过“费劲”,但像今年这种如在一团风干的水泥里使劲“搅动”的感觉,还是第一次——谈起这种感受时,她抬起手,做出艰难搅拌的姿势,尽管此刻面前只有空气,但那种并行的用力和无力,看上去如此真实。她和同事们怀着对这份工作、对画廊周北京这一行业角色非常清醒的认知在推动着眼前的巨石,似乎随时准备从历史的叙事中消失,但每一个当下时刻,都必须尽力而为。以下为打边炉与王一妃的对话,发表前经受访人审校。
作为组织者,说起来每一年做活动都应该抱有一个期待,但对已经参与了6届画廊周北京策划和组织工作的我而言,早已没有了2018年刚进入角色时的惊喜和兴奋感,更多是按部就班的工作。除了在策划方面尽可能创新、对输出内容进行把关外,很难预知能够发生什么样的具体化学反应,对于藏家和公众的感受,我们能做的就是观察和研究,并在活动结束之后就当下艺术行业暴露的问题进行反思,对接下来应该怎样发展进行探讨。画廊周期间,能看到每个机构都在努力呈现自己当下最好的展览,但我仍有一种危机感。疫情这三年,其实给了我们一个逆势而上的机会,因为我们比较幸运,每一年的线下活动都持续在做,哪怕是疫情最严重的那一年。而我们现在面临的新课题是:放开之后,全世界的博览会都在卯足了劲去做,而你的独特性在哪里?从规模上来讲,今年的画廊周可以说获得了很大成功——从媒体日到VIP日(4天)的客流量已经达到15万。往届整个活动期能够超过19万就是很高的数量了。从数量上看,它作为一个城市活动已经颇具影响力了。但对于参展机构,尤其是画廊,我需要思考的是:还能通过怎样的策划,能够更有效地去推动对它们的支持和帮助?画廊周北京是一个平台,不同机构的诉求在这个平台上被看得特别清楚,对项目的态度也会在这个平台上被放大。对画廊周来说,最大的挑战在于它的商业属性非常不明确。对比之下,作为二级市场的拍卖行或者博览会,商业属性都非常明晰,而画廊是培养和孵化艺术家的地方,其本身的商业属性不并强,作为画廊这个群体的聚集平台,画廊周北京也因此不具有过强的商业属性。但这并不意味着,画廊周北京对整个艺术行业是没有促进作用的。我们在文化领域所推动的建设效果则绝非数据可以衡量。商业属性没那么强,那它背后靠的是什么?其实是各方的支持,是大家共同地去建设它的决心。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尽全力把最好的东西呈现出来,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把最大的看点一一呈现给观众。比如我们引入的画廊都是每个城市里面最具有代表性的;比如公共单元的策展人陈立,他是我一直观察并且特别欣赏的策展人,非常严肃地在做展览;疫情三年中,大部分展览都很同质化,而今年的新势力单元由艺术家蒲英玮发起,聚焦在影像和表演这一不容易变现的艺术类型上,给青年艺术家一个舞台。我们团队的策划方向是希望能够呈现当下的文化生态现状。我一再讲过,北京有很深厚的文化底蕴,但同时需要当代精神,因为当代精神才最体现我们当下文化的生长状态。我们从未来回望今天,它是否能在漫长的岁月当中留下痕迹?哪怕细如尘埃。当站在未来回溯,你会觉察它的意义所在。我们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带有这种信念,而非仅仅是把活动当作一个需要应付的工作。这样一来,怎么样推陈出新成了挑战。这个活动需要一个稳定的基因,也就是扎根本土,但你如何通过内容策划来保证长期的吸引力是每一年都会面对的问题。尤其是疫情开放后,各种国际性的艺术交流活动不断出现,你如何能够在这种环境中抓住机会,我们要靠什么才能够建立一个专业平台,北京这座城市的机会在哪里?北京当下文化的独特性是什么?北京有悠久的历史,但是北京当下的文化风貌是什么?纽约、香港、上海,这些大城市都在努力地生产出一个文化事件。而北京也应在政治中心、经济中心这些定位之外,重新构建自己的文化中心的地位。面对各大城市的同台竞技,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也需要很多支持。画廊周这个平台还是很幸运的,各方支持力量都很充足。但我的焦虑点来源于一些不确定性的“暗礁”,这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我们无法把握的。北京各方面资源很丰富,艺术家也很多,但为什么长期以来大家各自为战,无法形成合力?恰恰是因为缺少一个整合者的角色。而这个角色长时间缺席的原因之一在于,它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即使从理性角度考虑,做资源整合这个工作的投入产出比也太低了。各个机构都很强,但“强强”难以形成共识,彼此差异太大而难以弥合,硬要把它们凑一起,总会有人质疑你是否不够公正,是否更倾向于其他机构?这是非常耗精力的。“吃力”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受。尤其是这几年,因为大家都越来越强,这种张力越来越大。但为什么还要做呢?还是看中这份工作产生的长期效益。作为圈内人,我们总觉得艺术行业很大,但实际上只要稍稍踏出圈外,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太大了,艺术行业跟任何一个行业相比都太小了,艺术行业的产业额只占国家GDP中小数点之后的数字。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都不去提高凝聚力,整个行业很难有长期和健康的发展。这是非常迫切的事儿。像互联网行业,内部也有竞争关系,但它们会共同搭建行业协会,大家聚在一起共同面对问题,共同探讨新的模式,而这样一种新的模式或者平台一旦生效,它的效益会庞大到连创始人都无法想象。所以,我每一年也在观察画廊周北京通过这种资源整合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而这种化学反应的效果绝是不仅仅只用数字衡量的,因为这种效果会穿越各个层面。把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做好,唯一的技巧可能就是真诚,然后客观公正。当然,你需要把重要决策的权力交给专业,比如学术委员会,最佳展览奖的委员会,而这些专业人士的名单又来自更大范围的民主投票,因此,实际上是所有人都在参与最终决策。这样一来,就会慢慢形成良性循环:它并非来自某种独断,而是通过专业化的机制来保障结果上的客观公正。尤其站在行业长期发展的角度,你必须要去遵循这个程序,唯有如此,大家才会自然而然对它产生尊重。其实所谓的技巧性就是如此。我们也向其他管委会学习经验,像柏林画廊周是通过四家画廊组共同筛选,巴塞尔也是通过专业评审,我们也希望通过引进这种机制来保证一定的专业度。事实上我们筛选画廊是没有客观标准的,当然也试图去寻找过,但最终发现的确没有完全客观的标准,也不存在完全客观的标准。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大家还是会达成共识,比如每一年组织委员会的讨论,大家觉得谁合适或者不合适这件事会很快形成共识了。但是它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是没有办法去言说的。对我个人来说,如果硬要有一个可参照的标准,那可能就在于:画廊是否一直在积极推动艺术家的成长。我理想中的画廊周,应该是当下时间段所做的展览都是最精彩的,但是它又兼具一定的规模。然后,世界各地的人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去了解和感受文化生态,就像是我们每一年都会在巴塞尔博览会时去巴塞尔,在威尼斯双年展期间会去到威尼斯。我希望画廊周能够成为标志性活动,成为一个关键的时间点,这个时候大家都想来北京,来观察此地的文化生态,了解这里的艺术家、画廊、美术馆现在在干什么,来访者能形成非常生动的印象。在此之后,也会产生一系列的效应,比如说代表性美术馆发现新的艺术家,藏家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希望它成为一个让大家能各取所需的综合体,这是我觉得做得好应有的样子。说到北京当代艺术面貌为什么会松散和零落?我觉得从业者应该反思一下,这个行业的样貌是由从业者决定的——大家是否都努力去面对和解决问题?环境当然也有影响,但是环境不也是靠大家共同去改变的吗?北京有很多地方的复杂性,关键是如何去认知它和面对它,如何找到自己在问题解决中的位置。而且,这里最需要的是一种协作精神和共赢的精神。通过整合资源来获得一种规模效应,这也是城市的活力体现之一。所以,我觉得共性和个性并不冲突,在创作、传播上,你可以极其有个性,但是在行业层面上,你需要一些合作。如果美术馆和画廊系统全部是割裂的,那么就不可能产生什么效应。这种割裂的局势甚至会产生相互抵消的关系。但合作也绝非简单层面的,而是发自内心地坚持这个行业要共同发展。比如我做水墨的依然是水墨,你做装置的还是装置,这并不冲突,但我们可以去共同面对一些问题,比如说当下怎样面对复杂的环境,比如是不是能够共同邀请一些客户,能不能做一些合作的沙龙,能不能共同去争取一些政策支持?大家共享资源,然后各司其职,这样一个行业才有长期和良性发展的可能性。其实博览会和画廊周也可以产生有效互动,比如我们今年就跟阿那亚、JINGART进行了联动,我们的VIP可以去到他们那里,他们的VIP也都可以来我们这。我们2019年跟苏黎世艺术周进行过合作,也是这种模式。大家互利共赢,这件事情自然能长期的能够延续下去。我们完全把画廊周北京当成创造性的项目来做。因为既有的模式已经饱和了,且各自都有非常明确的划分。双年展那么多,大家也都看疲劳了,更何况很多双年展也变味成了大群展。各类艺术活动更是饱和,对有些机构来说,是否参加让人感到头疼,不去又不好意思,去了又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画廊周作为资源整合平台是一种很“环保”的模式。但这种模式带来的定位不清晰,又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因为不清晰的东西在商业上都很难,反之,越清晰的东西,商业越容易,这种定位模糊对画廊周具有一个长期的以及风险性的影响。必须承认的是,画廊周并非一个纯粹的商业模式,它本身的价值就是一个长期效应,比如藏家从从今年开始看画廊周并形成概念,未来会慢慢形成去看画廊、看美术馆的习惯,然后这个习惯会影响到更多的人,这个群体会越来越大,之后画廊也就会慢慢被托起来了。这个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短期效益。我一直都特别警惕那种短期主义,像泡沫一样旋生旋灭。持续性观念所塑造的良性循环对于当下本土艺术生态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这里太缺过程了,什么都要快速见效,立马赚钱。这两年的艺术行业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但是大家都在摘果子,谁去种树,谁去耕耘?其实真正文化艺术行业的力量更多的是来自于这些商业之外的东西。怎么样的商业模式最赚钱,一个人在行业里工作五六年就都能看清楚。但怎样去成长这个事情,我觉得到现在大家还是不太愿意去面对和思考。当然画廊这三年都很难,我尊重所有能够坚持下来继续推动艺术家成长的画廊。但我觉得放长远来讲,一切都会付出,都是会有回报的。我们现在自己也在研究如何向政府申请经费,这条路径并非是从上到下的打通的,而是你自己需要做做很多准备和工作。这个的确不容易,不然的话它早就有了,肯定是大家在某一个比较困难的节点上都没有办法去突破,因此最后没有成功。有很多的活动和事件最早都是在北京发生的,比如博览会一度做得很好,但是也是到一定的阶段,会面对一些问题,就没有办法了,很可惜,其实北京一直都是有很多的机会的,但总是在某个节点上就遇到的瓶颈,要么就是变质了,要么就没有了。当然有可能某一天,画廊周模式因为不太适应这个环境而消失,也不要对所有努力过的事情抱有太大的预期,尽力而为就好。今年我听说主单元有几个画廊销售成绩特别突出,我的感觉就是,你项目做得好自然好卖。每年我们都会收到很多的抱怨,但也会收到一些觉得效果真好的反馈,这就是我所观察的化学反应。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服务得好,而是要看机构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以及自己在里面做了什么样的筹备。平台的工作是把人吸引到这儿来,其他的功能就得画廊自己完成,这是需要分工的。其实我们就是在创造一个环境和氛围,每年对媒体传播效果进行复盘,邀请 VIP,吸引公众,这一系列策划的目的就是把人都聚拢过来。这就要求内容本身也得跟上的,要不然将人聚拢过来没有意义。公众都非常聪明,我特别愿意去社交媒体上看那种完全不认识你的人对画廊周的感想和评价究竟是什么,都非常清晰,你做得专业就是专业,你的内容什么水平大家都能体会到,你做什么样的展览项目就获得什么样的效果。最佳展览奖揭晓时,很多人对于一家这么实验和年轻的画廊获奖感到意外。这种意外很有趣地和评审团能迅速达成的共识形成了对照。当时大家在讨论中立刻就发现很多感受是共通的,非常清楚艺术家怎么表达,为何要这样表达?去除所有杂质之后的真诚和放松,背后又是一直没有放弃的坚持,这是最打动人的。而且我们今年又希望能够多发出本土声音,所以迅速达成一致。今年的主题是“易见”,让万物可见,让艺术继续,其实没有那么多野心,只希望它能够细水长流地持续下去。其实再没有人关注,艺术也永远都在的,画廊周只不过是提供一个集中展示的平台而已,我们都只是在给艺术打工。这几年下来,如果说画廊周北京逐渐摸索出了一条独特路线,那可能就是:终于有这么一个事件和机会,能让大家非常认真地看展。说实话,以前看展览大家是没有这么强烈的热情和聚集的人气的,很多时候更像是社交或者是找机会的场合,而非严肃地看作品、交流的场合。但现在的画廊周北京,大家在这个场域里很多的讨论都是围绕着展览本身展开的,包括很多人都在聊正在发生的艺术生态的现状与变化,包括公众在社交媒体上上表达的关注,这些声音和探讨都很重要。和第一年基本上很多人来了吃个饭就走甚至都不愿意看一个展览的状态相比,现在是很多人连着三天来看展,连饭都顾不上去吃,这个变化挺令人欣慰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大家对于艺术的关注度有了一个切入的通道:这些艺术家在做什么,画廊在做什么,行业在做什么……另外一方面,也能看到画廊真的很卷。过去这三年大家都挺难过的,但在画廊周上还是卯足了劲希望做一些不一样的项目,自然就对自我要求非常的高。但我觉得结果也很公平,做得好的项目,它的鲜花掌声都特别多,销售也很好,你的投入总是在某个面向上能够有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