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罗奇  刘晟  艾海

采访及编辑：陈颖

从八十年代以来形成的当代艺术言说和界定中，“画院”作为官方艺术系统的传承者，它的创作和生产逻辑，一直被认为是保守的内循环力量，而没有被纳入到当代生态体系中去讨论。

然而，在权力与意义相互交织的作用之下，当代艺术的概念一直处于运动和变化的状态。现实中，立场和观点呈现出了相对性的一面，曾经前卫和官方的博弈，经过了资本的稀释，流变至今，当代艺术与传播方式、文化解读、资本市场、在地语境等等因素之间的交缠关系，比过去任何时间都更为密切。在这种语境之下，画院得以绕开当代艺术的话语权问题，着力于城市、社区和产业生态之上。

日前，“广州画院·广州制造”2023青春艺术季系列活动在广州画院美术馆拉开帷幕，在青春艺术季中，广州画院突破了现有的学术框架，不但吸纳了来自院外的创作力量，也以展览、系列讲座和开放式造像为形式，与大学城社区以及青年群体展开互动。展览的目的，是为画院即将面向的探索城市文化产业生态打下基础。

一个画院与它所在的城市，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画院如何为城市的艺术生态提供服务？这些新的思路从何而来？展览开幕当天，打边炉与广州画院副院长罗奇、创作部主任刘晟和策展人艾海进行了对话。

在谈话中，罗奇讲述了广州画院在首次艺术季活动中所体现的创新意识，未来将继续培育土壤，并尝试向多元性开放。刘晟认为，在年轻艺术家和媒介创新语言的作用下，广州画院的外循环正在逐渐形成，美术馆作为公共服务的出口，正在释放和开拓广州画院自身的功能。在艾海看来，大学具有一定的开放属性，如何突破封闭的教学空间，为知识的流动和学科的互动创造机会，社区内的美术馆（博物馆）正在尝试发挥作用，作为一种介质，在社区生态中推动艺术与不同学科的交集，激发社区能动性。

依照惯例，文章在发表前经过了受访人的审校。

外循环正在形成

ARTDBL：“青春艺术季”在广州画院的活动设置中比较新颖，请谈谈为何在今年有这样的策划，并希望达到怎样的效果？

罗奇：作为广州市的广州画院，对广州的艺术生态，尤其对于青年创作力量的扶持，一直是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在此之前，我们有尝试探索专项的人才培育平台，有定期的活动和明确的计划，为青年艺术家提供着展览和交流的机会。在“青春艺术季”的构想与尝试中，我们与不同的院校单位进行了合作，关注青春的活力和社会辐射力，着力于探讨不同媒介和专业领域的跨界可能，与原有项目构成了相辅相成的关系。在未来，这些学术品牌都将继续为青年艺术家服务，也由此为广州画院打造更贴近时代的形象。

ARTDBL：本次展览的参展艺术家辐射范围为何不同于过去？

罗奇：正所谓“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是美协、广州画院系统，一手则是社会性的当代艺术系统，我们希望一切都能从人才与作品的角度出发。除了参展艺术家，我们这次也邀请了院外策展人参与进来。体现策展人的价值和作用，也将是广州画院美术馆今后的方向。

想要做好这件事，在社会层面扩大影响力，让事情更有意义，需要通过各方面的努力，在合理、合规、合法的前提下发挥最大的作用，这需要一点一点地去改变和进步。至少在第一步，我们撬动了大学城的资源，未来，在经费、时间各方面条件更充裕的情况下，我们就会往更大的领域扩散。

刘晟：广州画院希望自己服务和影响的对象，更多转向广州市的艺术家群体，首先因为我们拥有了这样一个美术馆，广州画院的创作与研究功能可以通过美术馆释放出来。此外，我们在大学城里处于比较中心的位置，我们的对象，自然会考虑到周边整体的社区生态。随着年轻艺术家的增多，媒介语言进一步打开，外循环也正在逐渐形成。

我认为，在当代，一个好的区域艺术生态，需要多元、多样、多交流、多跨界的合作基础。只有在这样的开发碰撞合作中，才会孕育独特的有文化创作、创新力。无论对于对市民而言，还是对于艺术家而言，这个平台的开放是一个利好的行为，未来更希望能呈现出更多真实的状态。

与社区共振

ARTDBL：本次活动的理念像是酝酿已久，是什么样的动力在今年落实下来？

罗奇：项目的实施需要考虑到现实的语境。我们一直在思考广州画院的定位，一方面，广州画院画家需要为社会主题性服务，另外一方面也需要顺应时代的变化，画院画家的构成以及整体形象都要顺应改变。这是一个起点，通过“青春艺术季”和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创作行动和作品更贴近时代，更重要的，是为青年人才的扶持，能够真正起到作用。

刘晟：广州画院的功能包括了创作、研究和公共服务，展览定位为“青春季”，而非学术展览，它就是社会公共服务的状态。把广州画院以外的艺术家群落和生态召集起来，反过来也能推动画院的创作。实际上，画院的年轻艺术家经过画院、高校和社会历练，已经成为了复合型的人才，对于语言的理解也进入了媒介使用思维的新阶段。

媒介的多元化是支撑这件事情的重要基点，比如像黄小捷的电影交互作品，后续画院在做“数字化实验室”过程中，都会和这些艺术家保持密切合作，以外循环带动内循环，展览带动科研，可能在未来，会出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生态体系。

ARTDBL：如何理解展览中提出的“城市艺术社区”这个概念？

艾海：画院是一个公共空间，大学城是一个大型城市公共空间，我们可以将它们总体比喻成“城市社区”的概念。本届艺术季除了展览，还有12场学术讲座和4场现场造像活动，我们将各高校老师的课堂，以及艺术家工作室搬到了展厅，通过“讲座-现场作品-学生-社群”的链接，在一个空间里形成了关系，在短的时间内，在大学城的生态里形成反响，加强专业的沟通和交流。“城市艺术社区”，就是将艺术和研究带出学校，走进大众到社区里去。

大学城的意义是什么？大学城的社区生态可能都被忽略了。在政府的层面，建立大学城的初衷就是希望各个高校能够联动起来，但如果没有一个机缘，大学与大学之间实际上也没有太多的联系，“青春季”恰恰是这样一种构想，目的是想将艺术贯穿到各个高校和专业里去。就像我在巴黎八大，发现他们的学校和巴黎医科大学的门是通的，甚至医学院的学生在做生物解剖的时候，八大的学生就会为他们绘图。这种共建性，才是大学城需要去做的事情。广州画院目前所在的广州文学艺术创作中心，位于大学城的中心位置，在地缘位置上，就像是一个纽带，广州画院作为一个官方机构，有义务，也有这个功能，将展览、讲座和分享开放式地走进社会和社区，我们也设想通过社区的共建理念，去把大学拢起来，打造一种社区生态。

展览在筹办过程当中，主办方向各个院校单位发出了邀请，在院校推荐的艺术家中选择了契合主题核心的作品，进行创作。这部分艺术家都是高校教师，他们的创作状态往往是一种独立于市场生态和当代艺术圈的自主探索。比如《缸·琴》这件作品，来自星海音乐学院工程系的老师，他从音乐工程方面来着手，使用了动作捕捉系统、人工智能算法技术，计算了金鱼的游泳轨迹和展厅来往人员的行走轨迹以后，生成动作生态，进而形成声谱，最终演奏成为一段音乐。这位艺术家的创作并不是日常行为，这件研究当代艺术与声音关系的作品，是星海音乐学院专门为这次展览推动创作的。画院作为一个创作机构，高校是人才培养机构，这种自上而下的组织形式，有效地促进了一种学科跨界的探讨，与高校进行共振。

在公民层面，我们认为是缺乏美育的，通过大学生群体，艺术的影响力就能逐渐扩散到不同专业的院校里。当代艺术往往限于一个比较窄的生态圈子，或有学科背景，或有传承关系，而对这些艺术家而言，这是一次很好的突破，在我们看来，这符合大学城的生态。

该长什么树，就长什么树

ARTDBL：目前对“青春季”的架构，有没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描述？

罗奇：我认为架构是可以在行进和碰撞的过程中变化的，并不需要一蹴而就，马上绘制出蓝图来。顺势而动，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有更好的方式，我们也会纳入进来，逐渐丰富整个体系。但是，在方向上，一定是百花齐放的，当代艺术也好，传统艺术也好，工艺品也好，我们都有义务向公众推广普育，让整个社会去感受和理解。场地和空间已经建成使用，我们这次依托“青春季”的模式将其活化起来，未来还会持续开设针对市民的活动，邀请人们一起来画画，来交流。

ARTDBL：青年项目和广州画院其他项目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

罗奇：当然，青年项目并不独立于广州画院其他项目和课题。在我们的学术线索里，传统是根基，当代艺术的探索性是我们的手段，就像这个展览和面向的群体，作为广州画院的依托，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去拓展。

在我看来，当代艺术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内外的关系当中一定有脉络的传承，传统与创新应该是一体的。进入传统，才能感受到当中的根基和养分。我曾经也认为传统就是保守和老旧，无用于当下。但是，就像作为中国文化符号性的表征，诗书画印自成完善的系统，讲究传承体系的脉络，而当代艺术讲求创新和突破认知边界。那么，外来文化对中国文化就有了清晰的感受。在社会的运作里，传统有很深的价值和意义。

ARTDBL：在今天的展览里，有一些新的媒介形式，广州画院如何看待自身的传承和当代语境的关系？

罗奇：广州画院一方面既要起到继承和发扬的作用，也要放眼看世界。实际上，岭南画派作为岭南文化的代表，一直都在并且一直具备影响力和辐射力。抛开当下的语境，岭南画派在它的时代里提出“折衷中西”、“融汇古今”，就是一种前卫的概念。放在今天，年轻艺术家的放眼世界，即便没有落脚于架上、水墨，也可以说是“岭南画派”精神的传承，这种创新的精神和年轻化的视野、文化底蕴的构成，需要我们去思考的。我们只是尽量想创造出更好的土壤和平台。

同样，“城市艺术社区”也只是一个土壤，并没有方向性的指导，这个土壤该长什么花，就长什么花，该长什么树就长什么树，我们不要去规训，尤其是对青年人，对于当下的年轻人而言，有没有机会发声，有没有机会去展示创新成果或者有没有更好的条件去施展才华，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广州画院才提出要与整个高校产生共振关系，在这里，我们的目的是想让这个土壤更加肥沃，容许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的存在。所以我才一直说，青年艺术季是一个不断去完善和构建的过程。

ARTDBL：如果广州画院要推广自己的影响力，会使用一些什么样的策略，在当代艺术的生态当中去发声？

罗奇：在我看来，希望可以尽量以开放、包容和多元的姿态去介入社会和市场，尽量开展工作，至于它是什么样，就怎么样。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去做，在这个过程中“铁匠没样，边打边像”，慢慢改变认知。广州画院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也扮演过不同的角色。

在当代艺术的逻辑里，不断地鼓励和提倡反抗、质疑和创新，我认为是需要警惕“为了质疑而质疑”的。当失去明确的目标，装置、影像或行为这些形式和媒介就成了“当代”的代名词与外壳，实际上，如何考虑序列性问题，在研究当中推进的点在哪里？我也曾是美院老师，很多老师在课堂里不断鼓励学生要敢于打破与创新，但是需要打破与创新的对象是模糊的。怎么样都可以，就变成了什么都不可以。在价值观过于混乱的情况下，反而就不具备力量。

刘晟：在我看来，产生观念的基础，是时代中的对比、研究和批判，在没有形成明确的概念时，需要将观念提炼出来，但在今天这个接受度广泛、观念多元、信息爆炸的时代，拥抱科技、拥抱新的媒介和新的语言系统，使用媒介和图像去表达自己的思考，我认为是这个时代需要做的事情。

推陈出新，打造生态

ARTDBL：广州画院和策展人艾海合作的共通点在哪里？

罗奇：在我们的合作中，艺博会团队在市场主体中发展出了自身的优势，尤其对组织方式、当下的前沿操作、市场问题，都比我们更为敏感。在当下的艺术生态里，平台和机构在互相辅助、取长补短、互利共赢的关系中，能量才会发挥得更大。目前而言，是以作品和学术为衡量。

艾海：所谓的市场，与艺术家不一定都是必然的对接关系，我认为艺术家的作品在市场流通和大众视野的作用下，会形成一定的创作动力，但并不是我们工作的核心。有的艺术家已经有了自己的市场，如何规范化；有的艺术家没有市场，如何参与市场；有的艺术家，可能忽略了市场，我们就给他建议。市场是客观的，有的艺术家可能想参与市场，有的艺术家不一定。

在生态的营造上，广州画院和艺博会是有共同点的。作为官方创作机构，广州画院有能力营造生态和培育土壤，这有利于作品和内容的生产，也需要青年艺术家的融入。博览会营造的是另外一个生态，这次与广州画院的合作，想要达成推陈出新，代表了一种开放的姿态。

ARTDBL：在经济下行的情况下，广州画院美术馆在拥有资源的情况下，是否会考虑进一步向多元性开放？

罗奇：当然会考虑，但我们不会去复制一些做法。我们专注于艺术创作，一直服务于广州地区，我们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在社会、社区当中起到引导和共振的作用，这只是起点，让大家知道有这样一个平台，可以与社会结合，单纯展示自己的想法，依据自身的文脉，表达学科的交叉。

青春的气息，消融固态的僵局

ARTDBL：谈谈“广州制造”这个题目的深层含义。

艾海：我们为何没有用“智慧”的“智”，而是选择了“制造”的“制”呢？广州本来就是一个手工业、服务业发达的城市，广州画院对土壤的培育期许，让年轻艺术家所呈现出来的成果，也是一种制造。一个“制”一个“造”，诚诚恳恳，踏踏实实地为在广州这片土壤里土生土长的艺术家做点事情，同时把大学与大学之间的关联性构建起来。“广州”是这场风暴的原点，通过广州的艺术家，构建大学城的艺术生态，再构建一个城市艺术社群。这是我们的核心初衷。

ARTDBL：如今广州处于大湾区的版图背景之下，周边地区的顺德、深圳的艺术生态环境异军突起，你如何看待广州画院在当中的位置？

罗奇：广州的优势在于艺术人才的储备，对于文化和场馆的投入力度也是很大的，比如即将开馆的广州美术馆、白鹅潭广东美术馆新馆、广东画院美术馆等等，以后的展览会越来越多，广州的艺术生态也会越来越好。

过去我们都在学习和模仿西方，而现在性质变了，在文化外宣的过程中，广州依然会继续扮演历史上文化先锋的角色，怎么扮，好不好，就是靠我们所有人去做。广州画院也是其中的一份子，需要脚踏实地，而不是好高骛远。

艾海：广州的民间艺术力量比较薄弱，尤其在商业方面，都过于现实。从某些程度来说，民间比较吃力，但官方实力是雄厚的，今年来说，全国也只有广州这一个城市，有将近十多个美术馆、博物馆、科技馆同时在施工、开馆。未来感逐渐在显现，我相信青春的气息能消融固态老化的僵局，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也一定能看到开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