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翠西亚·皮奇尼尼《情侣》,2018年,亚麻布、矽胶、毛发、玻璃纤维,42×168×65厘米,摄影:何兆南
自“年轻家庭”(The Young Family)在威尼斯双年展上收获关注,帕翠西亚·皮奇尼尼(Patricia Piccinini)极度写实的创作手法和超乎现实的“怪物”形象不断吸引着好奇的目光。皮奇尼尼的大型个展“希望”正在香港大馆展出(2023年5月24日 - 9月3日),逾50件作品为观者创造了一场复杂的体验。“懒虫”被安排在旋转楼梯的拐点,与未踏入展厅的来者相见。“懒虫”中两个人物紧紧相依,表达出各样界限的消融——自我与他者、差异与共性,这个概念几乎贯穿了展览后续的作品。展览从曾为女子监狱的F仓开始,将一系列关于“生命之始”的发问抛向观众。四周展墙刷成了粉色,偏暗的灯光让人仿若走进了某种生物的母体。透明珠子串起的帘幕把作品间隔开来,行走于内,更是像穿梭于腑脏之间。近门处,一个“孩子”攀在18张叠起的椅子顶端,他虽神情自若,仿佛随时坍塌的椅子却让人感到不安,似在隐喻当下潜藏的危机。旁边的“婴儿”长着蝙蝠的鼻子和耳朵,还有猪蹄般的手足,不和谐的形态却透露出温柔的底蕴:肉质感的皮肤、肌肉的褶皱、还有清澈的眼睛、毛发根根分明,它有着襁褓婴儿般的脆弱。蝙蝠拥有非凡的视听能力,这让人联想到皮奇尼尼常在作品中探讨的基因编辑。基因议题里,拼贴式的手法常见且直白,不同于托马斯·葛伦菲德(Thomas Grünfeld)或小谷元彦的动物杂交,皮奇尼尼逼真的人体将讨论直指人类自身,发出关于伦理的有力诘问。但艺术家并未给出答案或表明立场,皮奇尼尼的作品之所以引人入胜,正是因为她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有当艺术指向复杂性,才能换取耐人寻味的空间。影像“觉醒”发出急促的心跳声,画面中一颗卵状物正被母体排出;影像前方是一个糅和了生育、女性和欲望等主题的抽象体“密切曲线”,它被放置在一台滚筒洗衣机上。影像中具象的生命体出口、抽象体的“孕肚”、洗衣机的圆形拉门,三者在视觉上微妙呼应,表达出孕育生命的美好。作为一位母亲,皮奇尼尼在许多作品里流露出对孕育的赞颂。“传粉者”将既带动物性又似植物性的受精过程毫不隐讳地展示出来;“抓成一窝”跨物种地表现爱与关怀的普世性;“鹰蛋人”描绘了三个怀抱鹰蛋的雄性形象。艺术家呼吁我们挖掘潜在的叙事,任何的动植物都是生殖的载体、具备繁衍后代的潜能,这是万物的共性,消融了彼此界限。人类与动植物、环境、人造物的共同点正是皮奇尼尼所感兴趣的,她在作品中建立各样联系,为这些关系创造空间并赋予价值。值得一提的是,展厅中作品的底座是写字桌、抽屉、置物架等居家物。生活化的呈现把宏大而抽象的议题拉回日常语境,或说是在建立艺术与生活的联系。展厅末端空间上演着一出独立的剧目。这是一对“情侣”的家,艺术家极花心思地为他们布置了舒适的安乐窝。入口印着“sweet home”的地毯溢出家庭的温馨,屋内家具齐备,杯盘整齐地摆放在胡桃木色的餐桌上,床头柜的凌乱显得生活味十足。有意思的是,艺术家在各处大量装饰了动物摆件,书架放着《阿基拉》《美漫大都市》等赛博朋克漫画。观众的闯入显得不合时宜。“情侣”安然睡在床上,他们来自玛丽·雪莱(Mary Shelley)的科幻小说《科学怪人》,皮奇尼尼为书中的怪物带来了美好的结局。怪物的伴侣没有被科学家毁去,他们逃离实验室并建立家庭。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皮奇尼尼创作的嵌合体常被拿来与科幻文学中的“怪物”相提并论。“怪物”由人类创造,代表着人类的欲望和野心,人类对怪物的恐惧则来自于对其失控的担忧。皮奇尼尼显然不认可弗兰肯斯坦式的行为。她支持科学探索,同时,她强调无论新事物成功或失败,创造者应对伦理性后果和情感后果担负责任。皮奇尼尼曾在访谈中说:“我对意想不到的后果特别着迷,这些后果是我们不想要但必须以某种方式适应的。”这是皮奇尼尼对科学创造的态度,本质上,这可能是艺术家对待自己作品的态度。任何被创造的物体只有拥有了成功和失败的空间,才具备独立性,而独立性正意味着生命力。展览在赛马会艺方展厅继续,展厅放弃隔墙的设计成了策展的主线,步行穿过大型的开放空间,没有规定的动线,是一种解放。低矮的白色方形展台像一个个静谧的孤岛,等待观众与作品自由地对话。敞亮的灯光下,雕塑的超写实性更为震撼人心。观者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多重的人类特征,那吸引人凑近观察的毛发、色斑、隐约的血管等等。准确地说,皮奇尼尼作品的形式是超写实(Hyperrealism),内容是超现实的(Surrealism),二者的结合很重要。超写实主义开始于上世纪60年代末,以细致且客观的细节描绘主题,主题常是在技术上具有挑战性的消费社会场景。技术压过主题,换言之,技术之外别无他物。但也因此,超写实主义的视觉刺激是强烈的。这样强烈的刺激能放大作品向外传递的信息,读者无法不被皮奇尼尼作品细致入微的外表吸引,一旦驻足,对话便开始了。当我们几乎要把眼前的血肉之躯当作活物时,超现实的主题迅速补位、继续对话。这让皮奇尼尼区别于罗恩·穆克(Ron Mueck)等同期超写实创作者。超现实主义在上世纪20、30年代蓬勃发展,彼时科学与工业发展迅猛,理性占据中心,超现实主义者通过释放潜意识、培养非理性和神秘性来与主流保持距离。根植于此,怪异的“皮奇尼尼生物”将我们的情感带入毫无理性意义的想象实境,说服我们与之共情。这些模糊了人类与非人类的嵌合体,眼神总不与观众对视,他们独立且自我专注。以“亲属”为例,这是一座由猩猩母亲和两个婴儿(一个人类和一个嵌合体)组成的雕塑,超写实让猩猩母亲的目光强烈,将周围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它凝望远方,观众只存在于它凝视的余光之中。这带来一种分离感,我们被雕塑统一的力量排斥在外,反而迫使观众思考自身与作品之间的关系。我们看到三个独特的个体,我们与它们存在于“动物性”连续体的不同点上,重点不在于差异,而在于联系。从DNA中可了解到,人类与大量非人类生物拥有共同的基因。联系激发了同理心,同理心让我们欣然接受原本警惕甚至害怕的嵌合体。借此,艺术家向我们发问,我们为何还要与周围世界划清界限?我们是否还可以高举人类与其他生物之间的区别?或与环境、人造物间的区别?皮奇尼尼引起了后人类主义者们的共鸣,后人类主义重新思考人类在自然和技术中的地位。皮奇尼尼也在呼吁多物种相互联系纠缠的生命网络,这个复杂的网络消除了“正确的身体/错误的身体”等二元论。于是我们看到艺术家在展厅里构建的各类联系,“鞋型”中人造物与植物、海龟与人造甲壳、抽象的“狮身人面像”、以澳洲驼背海豚为蓝本的人形混种生物抱着栩栩如生的女孩……处于联系里的双方,往往表现出和谐的关系,对人类中心主义诉诸非暴力的批判。皮奇尼尼指出,她想表达的是关怀关系,关怀关系中体现了爱,爱是可以打破界限的事物之一。多方关系的融合并不总表现得如此直观,皮奇尼尼为赛马会艺方旋转楼梯创作的“发丝”就相对抽象。毛发在皮奇尼尼的艺术实践中,既是叙事媒介也传递作品概念,这件由人工发丝制成的作品自身便是许多界限的消解:“毛发是活的,但它却没有生命迹象。它是感性的,但却没有感觉。”沿着“发丝”来到一个暗黑空间,里面生长着皮奇尼尼的大型装置作品“天野”。“天野”由数千朵花茎组成,它们或从地面密集地冒头,或从天花板高低不一地垂下,将观众包围其中。白色花茎的形态结合了人体器官的造型,似在培育可用于移植的人体器官。它是科技的奇迹又或许预示着悲哀。
科学伦理的讨论是复杂的,艺术家也无法站在道德高地。谈及“年轻家庭”中为人类提供器官的生物,皮奇尼尼坦言,如果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她会选择牺牲这可怜的生物,诚然可耻,人性使然。可见围绕科技所作出的选择中,情感扮演着更重要角色。皮奇尼尼创作中涉及人类发展、科技进步等宏大又庞杂的主题,她没有在跨学科的讨论中挑战多重身份,坚守着艺术创作者的视角与呈现途径。皮奇尼尼的作品直观且可感,不铺设厚重的理论文献,或依附于某套晦涩的话语。这让她的创作是真诚的。我们需承认艺术的力量尚未强大到足以扭转人性或左右科技,它能发出信号,无法给出答案或直接解决问题。艺术能创造独立于现有资本规则之外的新事物或新体验,把观众带到“新的地方”,这是皮奇尼尼做到的。皮奇尼尼的展场怪诞又美丽,理性的概念被瓦解,事物在此模糊界限、彼此交融,我们对不可名状之物产生共情,新的情感刺激带来内心的某种觉醒,尽管不会扭转现实,但藉此获得了可被称为希望的力量,当这股力量复杂且独立,皮奇尼尼的目的便达到了。展览时间:2023年5月24日 - 9月3日,11:00am – 7:00pm,星期一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