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深圳和惠州两城交接地带的云美术馆,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民营美术馆实践道路中的一个摸索、实验和最终坚持下来的个案与缩影。
云美术馆开始于一个既坚定又模糊的念头,我基本见证了这个美术馆的酝酿、诞生、摸索和明确定位的全过程。在多次与他们的接触中,我感受到他们对做一个美术馆的坚定态度——云美术馆的投资方榕江世业集团在开发牧云溪谷这个大型楼盘时,意识到一定要做文化配套,并觉得“应该要有一个美术馆”;而模糊之处在于,他们并不知道美术馆应该怎么做,需要投入多少资金,怎样做到专业,以及怎样构建一个美术馆的影响力。
云美术馆是在试探中前行,边做边试,在摸索当中逐渐明确了当代艺术的定位,并考虑到美术馆在社区中的现实,确定了做“社区共创型美术馆”的方向。云美术馆自2021年5月呈现第一个展览以来,至今已经推动了当代艺术展、公共艺术项目、艺术家驻留、儿童艺术节等项目的连续举办。
在做这个新美术馆的过程当中,他们不断获得正向反馈和意外惊喜,甚至也因为这个美术馆,使得牧云溪谷这个社区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社区居民也因为家门口拥有一间美术馆,感到引以为豪。
作为云美术馆馆长的李霞,做地产营销出身,她发现当时创办的这间美术馆,虽然体量不大,但它就像一团火苗一样,一旦燃烧起来,就能温暖越来越多的人。她认为文化和艺术的影响,是非常实的,是可以看见,并不断能感受到的。
ARTDBL:云美术馆开馆至今也有两年多了。在筹备阶段,我就来看过工地,回过头来看,当时的设想也都在慢慢实现,我可以感受到你们对美术馆的认识也越来越明确。如今你们怎么来看当时做出的这个决定?李霞:当时我们完全出于社区运营的角度考虑,觉得牧云溪谷这样一个大型社区,住了几万人,需要有一些配套的文化设施。由于我们这个社区位于深圳和惠州的交界,属于两个城市的接壤之地,在一片云山之间。大家因为各种原因,将生活安置在这里,但我们认为大家虽然离开了城市中心,不应该离开城市文明。中国的城市公共设施的品质,是由中心向边缘递减的,我们希望牧云溪谷虽然离开喧嚣,拥抱山谷,但同时能够像市中心的居民一样逛美术馆,看展览,能够在社区里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让这个社区的文化能够有活力,有生命力,甚至能够有影响力。我们去年打出了一个口号叫“我家有个美术馆”,就是希望建立一种社区的自豪感,而这种自豪感,是因为一种活跃的、在地的文化和艺术所激发出来的。大家不用去市中心,就能看到优质的当代艺术展;在社区散步,能在不经意间与公共艺术偶遇;甚至还能与那些来自不同地域的驻留艺术家交流,参观他们的工作室,了解一件艺术作品是怎样诞生的;我们还策划了儿童艺术节,让社区的孩子参与,一起在游戏当中理解艺术。这几年做下来,让我感动的是我听到一个孩子跟另外一个孩子介绍自己家,夸耀“自己家有一个美术馆”,我和同事们听了都非常有触动。我的孩子四岁了,我经常带他来美术馆,有一天回到家,惊讶地发现,他把自己画的几十幅画贴在墙上,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展览。这些影响都是潜移默化地,也是非常具体和实在的。云美术馆的体量很小,它像一个火苗,燃烧起来能够温暖到越来越多的人,这是我们在开始构想和实现这个美术馆初期,完全没有预想到的。ARTDBL:云美术馆基本是从零起步,在这个当中应当有一些摸索到确认的过程吧?李霞:我们是地产背景,不是艺术科班出身,但我们尊重专业和学术,我们相信云美术馆的展览频率可以低一些,但每一个展览的出品,一定要专业,我们也愿意为专业品质付出人力和物力。云美术馆定位为社区共创型美术馆,我们的展览要有专业品质,但如何将展览分享给更多的居民和观众,让他们能够理解与共情,是我们非常看重的,比如我们邀请策展人王澈策划的展览《散步》,就提出在深圳这样一个快节奏的城市应该思考自身的状态、节奏和精神生活;东门扬策划的《动物园对面的游乐场》,希望在黯淡、悲观的疫情期间给予大量一些温暖、柔软、明亮的东西;最近正在云美术馆展出的、杨天歌策划的《兴之所至》,既有学术性,也唤醒了很多人的童年记忆。我们努力去呈现的是让大家能够走进艺术的“接线口”,与艺术通电,毕竟我们是一个社区里的美术馆,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它需要获得更多理解艺术和支持艺术的同行者。在这几年的摸索当中,我们非常坚定了一点,就是美术馆既要有学术标准,也要在社区和观众当中获得更多的支持。展览《动物园对面的游乐场》现场,策展人:东门杨©云美术馆
ARTDBL:云美术馆一开始就定位为当代艺术方向,如今你怎么理解这个定位和方向。李霞:当代艺术的开放性、实验性以及公共的精神,是非常契合牧云溪谷的。我们这个社区经过十年的发展,随着居民数量的增长,再加上几所学校的进驻,牧云溪谷成为一个非常有活力的教育型、学习型社区,大家对于新的事物有渴求,对于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也是非常开放的,这与老城市和老城区的状态非常不一样,社区的年轻人也非常活跃,这从街区的店铺的年轻业态就可以体现出来。我认为一个当代美术馆,能够成为社区文化构建的“泉眼”,社区居民的共创,能够让泉水流淌,进而形成一条溪流。过去很多人会认为文化是附庸风雅、锦上添花的事情,但我们通过运营云美术馆,发现文化的价值是非常具体的,比如它能提升社区的认同感、归属感,能够消弭矛盾,让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更和谐。更具体和务实一点讲,一个有知名度的美术馆能够让一个小区、一个地点,被更多人知道,我们在做美术馆,也可以说我们在塑造一个地方,我们让“牧云溪谷”这个社区被更多人了解,并在脑海中记住了这是一个拥有一间当代美术馆、持续呈现品质不错的展览的活跃社区,我觉得这是非常有魅力和美妙的工作。ARTDBL:云美术馆作为一个开放性的空间,持续不断的活动,其实在构建社区居民的关系。很多新社区,是一个陌生人社会,要从陌生人转为熟人,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因为大家没有一个公共交流的平台。而云美术馆的创建和运营,打破了这个城郊社区生活的平静状态。大家有了理由相聚,也许是因为展览,也许是因为孩子,也许是因为某个活动,我一直觉得美术馆不仅可以呈现艺术,它还能进行关系的生产。李霞:我们的冬季艺术家驻留的反响,就能说明艺术在社区里面发酵的效应。艺术家和居民一样在社区生活、工作,将工作室的大门打开,向居民开放,驻留艺术家也会觉得这是非常新鲜的、切入到一个社区生活的调研方式,可谓是一种沉浸式的驻地,比如杨天歌作为研究者驻地,他对这个社区的观察,不仅形成了驻地的成果,还为他在云美术馆的展览奠定了基础,他会更明确地知道他的展览受众是谁,他们关心什么,他们对艺术的理解是怎样的。我相信这放在一个城市级的大型场馆,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云美术馆的价值就是创造了一种艺术与社区的共生关系,彼此渗透,互相影响与成就。展览《“F.N.S.X. @未来历史——新媒体艺术展”》现场,策展人:方敏儿©云美术馆ARTDBL:你是做营销出身,如今来负责这个美术馆,你怎么理解你的专业与美术馆之间的关系?李霞:我来负责云美术馆,当然首先是一份工作,但这份工作与我过去所负责的工作又非常不一样,比如我有时会被各种庞杂琐碎的事情缠身,也会有忙到崩溃的时刻,但我只要走进美术馆,在展厅里面呆呆,整个人就会安静下来,艺术能让你放空,它像净化器一样能够将生活的杂质过滤掉。艺术会营造出一个能量场,它会影响人,感染人,我甚至认为美术馆不只是呈现艺术,它还能疗愈人。从这个角度来看,云美术馆首先影响到了我,也非常深地改变了我。至于我的市场营销的背景,来这个美术馆,我起初会觉得我不懂艺术,是一个外行,要多听多学,后来我发现做美术馆,也需要营销思维。比如做美术馆,也需要形成自己的竞争差异,云美术馆虽然体量小,但它仍然能够形成自己的不可替代的特色;我们也要去研究受众,要去发展它的观众和影响,这和我们去开拓市场是一个道理;同时在传播上,我们需要针对不同的人群来讲美术馆的故事。有意思的是我们在营销活动中,也会邀请地产媒体人来参观我们美术馆,他们第一次来,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艺术是他们行业触角不太能接触的领域,但我们第二次邀请、第三次邀请他们来时,他们会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甚至会对艺术多了一份好奇和兴趣。很多人会觉得艺术是小众的,其实在我看来,这是传播和营销上的认知障碍,那么多家庭都会送自己的孩子去学习艺术,怎么到了谈论艺术时,它又变成小众了。我觉得持续、准确的“营销”,艺术会被更多人所接受,它会成为我们城市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ARTDBL:最近这几年不断有一些民营美术馆受到经济形势的影响,关张闭馆,对于云美术馆来讲,如何保持生命力,会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吗?李霞:这涉及到我们怎么来算这笔帐。如果只是将美术馆视为文化和艺术的事业,是纯投入的,不能创造收入,从这个角度来讲,遇到经济形势不好,当然美术馆就会首当其冲地受到冲击。但从营销的角度来讲,美术馆是营销的成本,是让这个社区被更多人知道,让这个社区与更多社区更加与众不同,有持续不断的吸引力,那实际上运营一个美术馆的投入是有乘数级的收益,是事半功倍的事情。我们相当于拿出了1-2套房子的销售收入来支持一个美术馆的运营,这对于一个地产背景的企业并不是不能承受的,更何况对于牧云溪谷这样的大型社区,它还有十多年的开发周期,而美术馆是一个非常必要的、并且有营销价值的文化配套。云美术馆的两三年的摸索,刚好遭遇了疫情,非常不易,但在跌跌撞撞中,我有一个深切体会,那就是艺术事业是一件避虚就实、或者是把虚做实的事情,比如它通过持续的投入,是否呈现了更多高品质的展览,是否在业界形成了口碑和影响,是否积累到了更多的观众,是否有知名度的增长,这些都是可以积累和评估的部分。同时对于美术馆的生存,是否形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经济模型,我认为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毕竟美术馆也是一个法人实体,它需要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和发展愿景。我是做地产营销出身,我认为美术馆的发展,是一个可以做实、也可以产生非常实的影响力的事情,也只有非常实的根基与路径,美术馆才能有生命力,也才能更健康。当然美术馆也是很虚的事业,它创造的精神的价值,美术馆是社区的精神建筑,它影响和改变的是大家的观念,而这些观念会影响到我们如何在未来理解自身,如何在未知的、陌生的时空做好自己的事。针对这件很虚的事情,我们要问自己的是“相不相信”,只要相信,所有的经济计算都是无效的,因为“相信”,能创造超出更多不确定的、更具未来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