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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字设计重塑城市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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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2025-11-17

内容摘要
随着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设计的媒介、方法与场域发生了深刻转型,数字设计已不再局限于图形与界面,而逐渐成为塑造社会空间的重要力量。本文以“数字设计如何重塑城市公共空间的公共性”为核心问题,回溯公共性理论的发展脉络,梳理阿伦特、哈贝马斯与列斐伏尔等思想家的相关论述,并结合数字设计案例,探讨数字设计在增强公众参与、构建集体记忆、推动社会协作等方面的作用与挑战。数字设计不仅是技术创新的结果,更是文化再造和公共治理的重要媒介。通过揭示数字设计介入城市空间的机制与矛盾,本文旨在为当下城市更新与“人民城市”理念下的公共空间重塑提供思考。
关键词:数字设计、公共空间、公共性、文化传承、公众参与、城市更新
引 言
20世纪90年代,建筑师兼评论家迈克尔·索金(Michael Sorkin)提出了“公共空间的终结”(The End of Public Space),揭示了西方社会中公共空间日益私有化和消费化的趋势。这一论断迅速引起了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广泛关注与争论。[1] 在索金看来,美国城市公共空间的形态正在发生变化,以主题公园为代表的新型消费空间逐步替代了广场、公园等传统的公共空间。这些场所虽然环境更为舒适、新奇,但其结构设计皆在实现对人最大程度的控制,公众之间真实的交往已被各种消费所替代。
与此同时,中国也开启了前所未有的城市化浪潮。自1978年起,城镇化率在四十余年间由不足18% 跃升至2024 年的67%,数亿人口实现了从“乡土中国”向“城市中国”的跨越,这一进程不仅改变了中国的社会结构,也构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城市化实践。[2]然而,随着我国城镇化进入成熟阶段,随之而来的诸多矛盾与挑战日益凸显,公共空间的私有化趋势尤为明显,正在削弱公共生活的开放性与活力。对此,2025 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并提出要为“人民群众高品质生活”构建更具开放性和包容性的公共空间。[3] 这是党中央和国务院对城市更新工作做出的全面部署,意在为解决当下中国城镇化进程中暴露的各种问题提供指导思想和工作原则。中国的城镇化进程有着不同于西方的特点,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积累了自己的发展经验,形成“有为政府、有效市场、全民参与”的多元主体“共同缔造”的时代特征。[4]

1.用MacPaint 设计制作的一张图像,1984(图片来源https://www.macworld.com/article/206659/macpaint.html)
也是在20 世纪八九十年代,个人电脑的普及以及计算机生成图像( CGI ) 和数字设计软件的发展,从根本上改变了平面设计的流程,标志着设计进入数字化时代。1984 年,由苹果Macintosh开发团队的程序员比尔·阿特金森(BiAtkinson) 和平面设计师苏珊·凯尔(Susan Kare) 共同开发的光栅图形编辑器MacPaint 发布,设计师开始使用鼠标、手写板这样便捷的工具来生成计算机图形。随着计算机硬件和各种制图软件的快速迭代升级,平面设计领域全面进入数字时代。自早期麦克卢汉( Marshall McLuhan)、白南准 (Nam June Paik)、格雷曼(April Greiman) 这样的奠基性人物开启数字设计的理论与实践探索以来,在数字设计领域不断涌现出包括珍妮·甘( Jeanne Gang)、乔纳森·艾维( Jony Ive)、中村勇吾( Yugo Nakamura)、奥克斯曼(Neri Oxman)、茱厄尔·伯克斯·所罗门(Jewel Burks Solomon)等在内的探索者 [5],持续推进技术和设计理念的革新,推动数字设计蓬勃发展。从MacPaint软件的诞生,到虚拟现实、数据可视化和交互式界面的发展,数字设计逐渐扩展为涵盖多种媒介的综合实践,不仅推动了视觉文化的更新,也深刻重塑了人们的空间感知与社会交往方式。

2. 好莱坞电影《头号玩家》剧照,2018(图片来源: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8-03-23/enough-about-cryptocurrency-let-s-talk-about-virtual-cats)
数字设计的介入不仅涉及技术层面的创新,更关乎文化与社会层面的再造。它通过互动装置、沉浸投影和公共节庆等形式,营造出新的社会场域,促进公众之间的交流与共创。然而,这一进程也伴生了娱乐化、碎片化与可持续性不足等问题。因此,探讨数字设计如何在新的城市更新语境下重塑公共空间的公共性,不仅是学术研究的前沿议题,也是回应现实社会需求的必要路径。
一、公共领域、公共性及其他
在当代西方学界,最早将“公共领域”(The Public Realm)作为重要概念提出并加以详细论述的是德国政治哲学家 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人的境况》一书中,她用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来划分人存在的环境,并强调公共领域是实现人的独特性和责任感的实在领域,而现代社会领域的兴起模糊了公私领域的区分,促使公/ 私领域双重隐退,造成现代人独特性和责任感的丧失。她严肃地指出:“大众社会不仅破坏了公共领域,而且破坏了私人领域,不仅剥夺了人在世界中的位置,而且剥夺了他们私人的家庭。”[6] 阿伦特进一步对城邦公共领域的公共性做出了阐释。她首先强调“最大程度的公开性”,即公共领域应尽可能向所有人开放;其次,区别于私人领域,它是为众人共享的空间,人们通过公开与共同参与来把握这一实在领域。随后,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其经典著作《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继承并发展了“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的概念。他指出,公共领域位于国家与社会之间,连接公共权力与私人生活。在这一中介空间中,私人个体形成“公众”,共同搭建开放、平等的协商平台,通过理性对话达成共识,并以此对政治、经济等公共权力领域施加约束。由此,哈贝马斯将公共性的内涵具体化为三个层面:其一,公共空间的开放性是前提;其二,协商对话达成共识的过程必须公开透明;其三,这一共识最终转化为公众的归属感和共同体认同。[7]
在哈贝马斯这里,公共领域似乎成为一个理想性的许诺,公众仿佛可以忽视自身的各种经济差异,通过理性协商达成共识。在其新近的著作《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中,哈贝马斯分析了新媒体作为公共领域的主流传播模式如何加速了公共领域的衰退。他敏锐地指出了这种传播模式所包含的矛盾性:“媒体在供应方面的多样性,需求方相应的舆论、论点和生活观点的多元化,一方面满足了长期形成批判性和无偏见舆论的重要先决条件,但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不同声音的日益不和谐,以及争议话题和意见内容的复杂性,越来越多的少数群体媒体消费者利用数字平台退回到志同道合者的信息茧房中。”[8] 这迫切地要求我们在新的技术条件下重新构想关于公共空间的可能。

3. 列斐伏尔社会空间生产三重维度(作者自绘)
回看西方战后的城市化进程,城市逐渐成为资本主义各类社会问题集中爆发的场所。资本主义正是通过对空间生产的控制来实现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化,从而造成人的异化。因此,城市空间的问题是现代人自身存在的重要构成。故而,在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看来,空间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空间本身既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是再生产社会关系的重要媒介。他警示我们:“要想摆脱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就不要再把社会的空间与社会的时间当作‘自然的’事实来看待,而必须按照某些层次等级加以规范化。也不能把它们视为文化的事实,而必须视其为产物。”[9]列斐伏尔又进一步将空间生产这一过程锚定在空间实践、空间表象、表征性空间这三个辩证地互相联系的维度上。空间实践是指我们日常生活中实际的、具体的活动与体验,即人们如何真实地使用和感知空间。而空间表象,则代表着一种抽象的、概念性的思维模式,通过知识、语言、规划和模型来定义、规划和组织空间,并常常体现出一种具有压制性和强制性的权力。表征性空间则是指超越诗性和欲望的某种形式。列斐伏尔强调,如果空间仅仅停留在抽象的理论层面,未能与实际的生活实践相结合,它将失去其真正的力量;同样,如果表征性空间脱离了具体的实践,其功能也会受到严重限制,甚至可能沦为一种空洞的意识形态。因此,这三种空间维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各自独特的生产方式相互交织、共同作用,最终构建出我们所经验的社会空间。[10]
二、数字设计的新语言
2006 年,任天堂推出家用游戏主机Wii,其控制器通过对准感应区域的发光二极管,借助内置的加速度计与红外线检测器,能够实时感应遥控器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早在20 世纪80 年代末,任天堂便尝试过开发体感设备,Wii首次将成熟的体感操作推向消费级市场,并取得巨大成功。所谓体感交互技术,是指利用红外发射器、摄像头、陀螺仪等多种传感器,识别设备的移动与操作者的姿态,实现人与数字信息的实时互动。随着传感器的持续升级与成本下降,体感交互技术在数字设计中扮演着愈发重要的角色,让公众与空间的互动更加丰富、生动。这一技术革新为人们提供了全新的交流与体验方式,使公共空间更具包容性与趣味性。

4. 任天堂发布的游戏主机Wii,2006(图片来源:https://nintendo.fandom.com/wiki/Wii)
在城市公共空间中,借助这些技术可营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动态展示效果,让每一位路人都能体验独特的文化魅力与互动乐趣。这不仅增强了空间的吸引力,也使公众得以更深入地融入其间,获得难忘的体验。专注于交互式数字设计的工作室Hirsch & Mann 于2018 年在布里斯托尔一处人行横道旁呈现公共艺术作品《停下·微笑·漫步》(Stop Smile Stroll ),以趣味性的干预打破通勤的单调,为行人带来短暂的惊喜与联系。作品邀请路人以表情传达情绪,用设备实时捕捉这些表情,并在其上叠加富有趣味的动画,同时配以音乐呈现。随着数据的不断积累,作品最终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出当地社区的“集体情绪”。[11]

5.Hirsch & Mann,Stop Smile Stroll ,2018(图片来源:https://www.hirschandmann.com/work/making-smiles-in-the-city)
当然,交互技术融入公共空间也存在一些需要面对的挑战,比如如何确保信息传递的准确性、用户体验的连贯性,以及如何让整体空间视觉保持和谐统一。设计师们需要在技术创新和空间美学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以保证技术应用的有效性并提升公共空间的整体体验。另一方面,正如马诺维奇(Lev Manovich)关于交互迷思的讨论:“我们完全按字面意思阐释‘交互’,把这种交互完全等同于用户与媒体对象在身体层面的交互(按某个按钮、点击一个链接、移动身体),而忽略了心理层面的交互。而心理层面的填补、假设、回忆唤起和认同机制等心理过程,需要我们完全理解文本或图像,而这些被错误地与客观存在互动链接的结构联系在一起。”[12] 因此,设计师应该更多地思考关于如何通过视觉引发公众心理层面的互动。
另一个与当下数字设计密切相关的便是沉浸感显示技术。沉浸感是指用户通过交互设备和多感官感知系统,对虚拟环境产生的高度投入与身临其境的体验。它的实现依赖于图形图像、人机交互等多种技术的综合运用,其中显示技术尤为关键。这种体验需求最早来自电影、游戏等领域的玩家。目前常见的沉浸技术是通过头盔显示器或多屏显示墙等设备增强空间包围感来提升体验。随着扩展现实技术的发展,手势识别、眼动追踪等多模态交互与声学定位技术的结合,正推动沉浸体验从单纯的被动感知向更具互动性的参与式体验演进。设计师们可以用沉浸感显示技术赋予公共场所更多样的表现形式,空间不再是静止和单调的存在,而变得充满活力和无限可能。

6. 迪士尼乐园幽灵公馆中的3D Mapping,1969(图片来源:https://www.disneyfoodblog.com/2025/02/05/we-have-to-warn-you-about-this-before-yougo-on-haunted-mansion-in-disney-world/)
空间也因此可以根据不同的需要随时调整用途。例如,因为有了3D Mapping 技术,原本普通的墙面可以变成动态的画布,呈现多样的场景与叙事,营造出沉浸式的体验。这种在任意复杂曲面上进行投影的技术,最早可追溯到1969 年迪士尼乐园幽灵公馆中,通过将面部影像投射到立体半身像上,创造出栩栩如生的光学幻象。随后,艺术家迈克尔·奈马克(Michael Naimark) 在1980 年以旋转投影探索了沉浸式艺术装置。[13]90 年代初,迪士尼和 GE 公司相继获得在三维物体上精确投射图像的相关专利。1998 年,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拉梅什·拉斯卡(Ramesh Raskar) 等人在“空间增强现实”领域取得重大突破,其“未来办公室”概念描绘了投影无处不在、桌面级增强现实的愿景。[14] 近年来,随着 3D Mapping技术的不断进步,世界各地涌现出大大小小的光影艺术节,重新激活了城市原有的公共空间。

7. 沉浸式艺术装置,迈克尔· 奈马克(Michael Naimark),1980(图片来源:https://direct.mit.edu/pvar/article-abstract/14/5/616/18574/The-Binding-Problem-in-Presence-Research?redirectedFrom=fulltext)
三、数字设计与公共空间创新实践
数字设计介入城市公共空间的重塑已成为近些年城市更新的新亮点。在我国,城市更新是指“城镇化发展接近成熟期时,通过维护、整建、拆除、完善公共资源等合理的方式完成城市的新陈代谢”[15],其核心任务便是对城市空间资源的重新进行调整配置。如何重塑城市公共空间,令其成为人民群众高品质生活的空间,是我们需要不断探索的新方向。

8. 以核心事件为基础的公共空间重塑(作者自绘)
在笔者近几年的实践中, 重塑公共空间的公共性首先要以一个能引发集体记忆的核心事件(例如节庆活动)为基础,从而唤起公众的共鸣。在此基础上,利用数字设计作为手段,创造丰富的感知媒介,使城市的文脉与文化得以被公众所发现和体验。此外,政府、机构、企业、民众、设计师与艺术家等多元主体的积极参与,共同缔造了新的社会场域,促进了公众之间的交流与共创。

9. 黄桷坪街道的人文地理环境(作者标注)
在首届“流光绘影”重庆国际光影艺术节中,我们选择了黄桷坪街区作为设计与展演的核心场地。该区域融合了艺术人文情怀、重庆独特的工业历史与市民生活氛围,位于九龙坡区东南端,面积约6.75 平方千米,紧邻长江,与周边区域隔江相望。黄桷坪的涂鸦艺术街不仅承载着城市的历史与人文记忆,也连接着重庆艺术发展的过去与未来,是九龙半岛的重要艺术地标。市政府高度重视该区域的艺术产业与文化氛围建设,将其定位为“美术半岛”,规划打造无边界的重庆美术公园,以塑造全新的城市文化艺术景观。[16]

10. 涂鸦街和电厂烟囱是黄桷坪的标志(唐安冰摄)

11. 黄桷坪街区展演部分规划图,红色标识为灯光影像载体,蓝色标识为灯光艺术载体(作者标注)
在这届光影艺术节上,我们将黄桷坪街区的“生活空间”作为设计现场与展演区域,让数字设计与光融合为一种媒介,聚焦重庆社区文化与城市文脉。光,在这里不仅仅是照明工具,也是与数字设计相融合,成为传递情感和故事的重要媒介。利用动态光影和数字设计,重庆的历史与人文情怀得以生动展现,形成公众的集体记忆。在这样的社会场域中,公众从被动的观察者转变为积极的参与者,重新体验并重构了对公共空间的记忆。
展演的部分分为“灯光艺术”和“灯光装置”两个板块,以黄桷坪涂鸦街的建筑群为创作基础。我们充分利用黄桷坪街区的“生活空间”,以黄桷坪邮局为起点,延伸至501 艺术基地,单向长度约为500 米,沿途可利用约15 栋建筑。展演的场景自然也包含道路两侧的绿植、广场和廊道等元素。将数字设计置身于日常生活场景,正是将设计脱离于一般意义上的生产属性,使其成为一种目标,一种重塑公共空间的力量。正如列斐伏尔所说:“生活艺术会超越它自己,不仅把生活艺术看成一种手段,还把生活艺术看成一种目标。”[17]


12-13. 重庆首届国际光影艺术节吸引众多市民前来体验,2022(张剑摄)

14. 重庆首届国际光影艺术节吸引众多市民前来体验,2022(邹乐摄)
随着我国城市的快速扩张和工业结构的转型,许多早期工业建筑或空间现在处于城市的核心区域。如今,这些工业遗产面临着与区域价值不匹配、低效利用、空间品质低下等问题,似乎成为城市发展的难题。[18] 然而,随着城市更新理念的不断深化,我们重新发现了这些工业遗产所具有的独特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其不仅与城市公共空间的生产密切相关,也是城市更新的宝贵资源。2020 年,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国资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推动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实施方案》,对我国工业遗产保护利用进行具体指引。方案列出了具体的推进路径:“一方面,将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纳入保护传承传统优秀文化的高度考虑;另一方面,发展以工业遗产为载体的体验式旅游、研学旅行,形成工业文化旅游新模式。”[19] 工业遗产作为城市的重要资源,具备独特的历史和文化价值,可以丰富城市公共空间的内涵,增强城市特色和居民认同感,并促进可持续发展。通过保护和再利用这些遗产,如将其改造为创意园区、艺术展览馆或文化中心,不仅能实现资源循环利用,还能为居民和游客提供多样化的空间体验,进而为城市更新提供新的发展思路。[20]

15.工业遗址,重庆市发电厂(图片来源:https://h5.cqliving.com/info/detail/1311717.html) style="color: rgb(125, 125, 125);"> style="color: rgb(125, 125, 125);">
位于九龙坡区的重庆市发电厂(黄桷坪电厂或重庆507 电厂)由苏联援建,于1954 年建成,是西南地区第一座火力发电厂,也是国家“一五”计划的156 项重点工程之一。在建成初期,它提供了重庆60% 的电力,彻底改变了当地的用电状况。重庆507 电厂曾是九龙坡区的中心,周边有配套的电厂社区、子弟学校、工人俱乐部等设施。由于环保原因,老厂区于2015 年全部关停。作为重庆最高(曾是亚洲最高)的工业建筑,电厂拥有两根240米高的烟囱。[21]在第二届重庆国际光影艺术节上,借助正在实施的重庆美术公园双子烟囱城市光影艺术演绎项目,我们统一编排灯光效果与展演时间,并在周边建筑和构筑物中设置灯光艺术环境,将这座承载着城市工业记忆的老旧厂房,通过数字设计的手段彻底“唤醒”。我们将“数字设计+ 工业遗产”相结合,充分利用了发电厂高达2.7万平方米的厂房外立面,将其变为巨大的画布,融入机械熊猫、黄色“法拉利”等富有重庆地域特色的艺术元素。我们在紧临烟囱的广场上搭建起长50 米、高30 米的多层载体,演播来自世界各国的经典数字影像作品。这种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改造,成功实现了“工业锈带”向“艺术秀带”的华丽蜕变。这不仅让工业记忆以全新的面貌得以延续,更赋予了这些沉寂的工业空间鲜活的文化生命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16-17. 第二届“流光绘影”重庆国际光影艺术节现场,2023(陈鑫摄)
数字设计的进步不断推动空间形态的革新,促使设计师探索全新的理念,创造更具未来感与独特性的公共场所。这些创新不仅体现在外观形式上,更深刻影响了空间的布局、流线及互动方式,为城市公共空间提供了更智能、更灵活的设计方案。由此生成的公共性使城市公共空间呈现出更温暖的人性化特质。数字设计作为媒介,通过核心事件的引导,得以延续与发展城市的记忆、文化与文脉。
四、数字设计在公共空间中的体现机制
数字设计在构建更平等的公共空间方面潜力巨大。首先,它通过提高“可达性”,让设计不再受限于物理位置,让更多人轻松接触和参与体验。其次,数字设计还增强了“参与度”,互动式数字设计项目鼓励公众共同创作和体验,从而激发了公共空间里的社会互动。这些积极效应在重庆光影艺术节期间得到了生动印证。作为一次大型公共数字设计实践,光影艺术节凭借其独特的视觉魅力和沉浸式共享体验,吸引了高达147.58 万人次的游客。当公共数字设计项目能够提供这种参与和共享的机会时,它们便能有效地汇聚人群,促进大规模的社会互动,并极大地激发区域的活力和吸引力。
其次,数字设计在强化社会归属感与集体记忆方面具有独特优势。一方面,它通过将文化符号数字化,使公众能够更便捷地接触并深入理解本地历史文化,从而加深对共同记忆的认同;另一方面,它以共享的互动体验促使公众共同经历并分享文化事件,进而孕育新的集体记忆。然而,这种沉浸式体验亦带来挑战:数字技术的虚拟特性可能导致文化符号的碎片化乃至失真,从而削弱其持久的文化意义。
尽管光影艺术节等公共艺术活动在短期内对城市空间的激活和公众参与度的提升起到了显著的作用,但其长期影响和可持续性仍然存在诸多不足。许多此类活动依赖于临时的展示和节庆形式,虽然能够迅速吸引大量游客和市民参与,但活动结束后,公共空间的使用率和市民的参与热情却未能得到有效延续,导致原本激活的空间和公众关系逐渐冷却。比如,艺术节结束后,原本因节庆而变得热闹的街区,往往很难保持高频率的使用和持续的艺术氛围。这就提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如何将这些短期活动转化为城市的长期公共文化资源,延续其带来的社会效益。为此,公共艺术活动的设计需要考虑如何通过制度创新、社区参与和长期运营,保障活动能够在结束后依然对城市空间和市民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
最后,数字设计通过技术手段拓展了公共对话的范围。它与投影、声音艺术和交互式装置相融合,让公共空间变得更具互动性,打破了传统物理限制,使公众能更广泛地、直接地参与到公共空间的交流中。数字设计在拓展公共对话边界的同时,也面临如何保障对话质量的问题。在数字互动中参与者对娱乐性的诉求,往往会削弱艺术交流的质量与深度。

18. 以数字设计为媒介重塑公共空间的公共性(作者自绘)
在公共空间的数字设计实践中,如何在设计内容的深度与广度之间找到平衡,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许多数字设计作品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在保持文化内涵和深度的同时,又能吸引更广泛的公众参与。如果过度追求设计内容的广度,可能会导致形式上的多样性,却缺乏深度和精致的文化内涵,进而影响公众对文化的真正理解和认同。相反,如果过于强调设计内容的深度,可能会使得活动的参与性降低,难以使公众产生共鸣和兴趣。因此,如何在保持文化表达的深度与广度之间实现有效的平衡,成为公共数字设计项目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以某些大型文化活动为例,虽然展示了丰富的文化元素和艺术形式,但如果缺乏深入的文化解读和互动性设计,公众对其中文化内涵的理解和感知通常较为肤浅,难以真正发挥其文化传播和教育功能。为此,未来的文化展示应当在形式与内容上做到有机结合,既要有广度,也要有深度,通过多层次的文化展示、互动设计和教育性讲解,使公众能够在享受艺术体验的同时,深入理解和参与到文化的表达和创新过程中。数字设计在重塑城市公共空间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它能促进空间平等、增强集体归属感,并拓展公共对话。
五、多元主体“共同缔造”
多方参与是数字设计介入重塑城市公共空间的核心。通过汇集政府、企业、学校、社区和市民的力量,这些项目能够创造出更具包容性和平等性的新空间,满足城市多元需求,并显著提升市民对这些焕然一新的空间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政府、学校与社区的紧密协作,充分保障了城市公共空间的持续更新。政府提供政策,企业提供资金支持,学校贡献专业知识、技术和创意策划,而社区则在具体实施和推广中发挥关键作用。这种多方协作的机制,是确保城市更新项目能够长期可持续发展并产生广泛社会影响力的基础。

19. 重庆国际光影艺术节利益相关者组织图(作者自绘)
数字设计通过其深远的社会和文化价值,显著提升了城市公共空间的品质和活力。它不仅将城市形象塑造成智慧、创意和夜经济的典范,还通过学术交流和人才培养,促进了文化与科技的融合,实现了文化传承与创新。同时,这些项目通过免费展览普及艺术教育,还增强了市民的艺术素养和参与感,形成“艺术即生活”的文化共识,最终全面提升了城市在全球文化舞台上的影响力和公共空间的现代化水平。
结语:数字设计重塑城市公共空间的未来
数字设计不仅是一种技术工具,更可成为社会对话、文化交流与公众参与的重要场域。在这一过程中,政府通过政策支持提供保障,企业贡献技术与创新资源,设计师与高校的创意则丰富了空间的内容与文化内涵。多方协作使公共空间更加开放与包容,实现信息共享与知识传播,推动不同社会群体的互动与参与。与此同时,当代设计强调尊重多元价值观与表达方式,避免单一化与刻板化,确保各类文化的声音与需求在空间中得到体现与尊重。这就要求设计师应主动融合不同地域与文化的元素,为来自不同背景的公众营造交流与共享的场所,从而促成群体间的理解与沟通,增强文化的包容性与多样性,让每位参与者都能在其中感受到尊重与归属。
政策与制度是公共空间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良好的政策体系有助于协调多方利益,确保公共空间的公平性与透明性。“公共治理”强调制度应涵盖空间管理、社会责任与文化权益保障等多个方面,确保公共空间的可持续运营。重庆光影艺术节的成功举办就得益于政府的政策支持和资源保障。通过政府在文化艺术领域的投入和政策引导,将城市公共空间转变为一个具有高度参与感和文化吸引力的场域。政策的支持使得重庆在光影艺术节中能够有效调动各方资源,确保活动的顺利进行,并提高市民和游客的参与度与满意度,践行“人民城市理念”[22]。
目前,我国城镇化率的增速已接近拐点,城市更新成为亟需关注的核心议题。其中,公共空间的衰退是实现“人民城市”愿景面临的重要挑战。在数字技术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数字设计作为一种新的生产方法,正积极介入城市公共空间的重塑。它通过提升公众的主动参与,打破设计者与管理者之间的传统界限,推动共创与共享。数字设计不仅改造了物理空间,更通过让公众共同体验文化活动,促成新的集体记忆,进而重构城市的物质与心理空间。然而,这一过程仍面临多重挑战。未来,数字设计须在持续技术创新的同时,更加注重社会互动的深度与文化传承,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空间重塑。
注释:
[1]Michael Sorkin, Variations on a Theme Park: The New American City and the End of Public Space [M].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92: 1-12.
[2] 尹稚:《城市更新,钱从哪儿来》[J],《中国经济周刊》,2025 年第12 期,第10 页。
[3] 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EB/OL],https://www.gov.cn/zhengce/202505/content_7023880.htm,2025.
[4] 同[2]。
[5]Stephen Eskilson, Digital Design: A History [M].Oxfor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3: 15-32.
[6][德] 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M],王寅丽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第39 页。
[7][德] 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M],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第36—80 页。
[8][德] 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M],北京:中信出版社,2025,第36页。
[9] Lefebvre, 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M]. Oxford: Blackwell, 1991: 33-46, 68-79.
[10] 同[9]。
[11]Hirsch & Mann,Stop Smile Stroll [EB/OL],https://www.hirschandmann.com/work/making-smiles-in-thecity,2018.
[12][ 俄] 列夫·马诺维奇:《新媒体的语言》[M],车琳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20,第56 页。
[13]Bimber, Oliver, Ramesh Raskar, and Masahiko Inami. Spatial Augmented Reality[M]. AK Peters, 2005.
[14] Raskar R, Welch G, Chen W C. Table-top Spatially-augmented Realty: Bringing Physical Models toLife with Projected Imagery [C]//Proceedings 2nd IEEE and ACM International Workshop on Augmented Reality (IWAR'99). IEEE, 1999: 64-71.
[15] 亢舒:《城市更新综合成效逐步显现》[N],《经济日报》,2024 年8 月13 日。
[16] 刘政宁、李力:《重庆美术公园落户九龙半岛以川美新貌开启新征程》[EB/OL], http://cq.people.com.cn/n2/2020/0502/c365411-33992043.html,2020.
[17] [ 法] 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M],叶齐茂、倪晓晖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第184 页。
[18] 谌谦、祝捷、滑际珂等:《城市更新脉络下工业遗址再生策略探索与实践》[J],《城市建筑空间》,2025 年第7 期,第14—20 页。
[19] 韩鑫:《五部门印发方案推动工业锈带变生活秀带》[EB/OL], http://finance.people.com.cn/GB/n1/2020/0622/c1004-31754524.html,2020.
[20] 于佳:《工业遗产背景下的城市公共空间景观设计策略》[J],《现代园艺》,2023 年第24期,第110 页。
[21] 高树川、申晓佳:《一座电厂点亮一座城市》[N],《重庆日报》,2021 年6 月17 日。[22] 同[3]。
来源:《装饰》2025年第9期
原文:《何以介入?——关于数字设计重塑城市公共空间的研究》
作者:李敏敏、陈若琨,四川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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