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ART021 SHANGHAI现场©️ART021 SHANGHAI

采访及撰文：陈颖、蓦然

当艺博会吹响上海艺术周的集结号，在难得清凉而通透的秋天里，艺术现场的能量开始蔓延。正如蜜蜂与花彼此感应的能量，艺术的发生从来不孤立，它始终嵌入更大的机制之中，生发的本源、观看的方式、资本的流向、行业的预期与焦虑，都在同一个时空里碰撞，关于价值、欲望与信念的秩序不断被重新校准——在这股周而复始的力量推动之下，关于市场的讨论也不可避免地随之展开。

在上海展览中心第十三届ART021 SHANGHAI的展厅里，光线柔和而明亮，古典苏式建筑的拱廊将秋日的光线引入室内，光影在不同材质的表面流动，折射出了复杂的层次感。来自22个国家及地区、50个城市的141家画廊各自保持着节奏，呈现出一种集体性的创造气质。相比往届，今年的参展规模并未追求数量上的突破，在有限的空间中，价值、地缘与审美的能量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叠加，交流始终活跃。在当下，艺博会不仅是艺术呈现的场域，提供洞察市场风向的机会，更是一扇观察的窗口，让人理解这座城市如何在国际与在地之间扮演文化界面的角色，成为交流发生的核心。

保底

今年的ART021 SHANGHAI依旧从建筑空间出发构建节奏感，在谈到整体格局时，ART021艺术集团联合创始人包一峰勾勒了一种“多层次、但各就其位”的结构面貌，主打阵容以稳定的艺术家阵容，追求在精准的基础上能有所突破，少数具有影响力的画廊与蓝筹艺术家依然掌握着关键资源，而一些年轻或资源有限的画廊则呈现出不完全均衡的状态，这构成了当下生态真实的肌理。不同的画廊在体量、资源、艺术家储备上的差异，通过策略性的安排，一方面保证了展览核心的稳健，尤其在经济低迷的环境中，“保底”作用愈发显著，而特别项目则为非画廊展商，但与艺术相关的项目提供展示机会，在Approach单元，新兴画廊获得了低成本的尝试机会和“适应艺博会”的成长路径，也给实验性的艺术呈现留下空间。同时，场内出现了新的应对机制——以更灵活的价格策略和联合展位的形式，在“降低调门”的语境下，维持着能量的循环。整体来看，作品的质地与场域的微妙关系逐渐被重视，同时又兼顾了探索与活力，吸纳并消化着多样的能量。

在这样的策展节奏之下，展厅中也呈现出更为多元的媒介与形式。除架上绘画之外，从安尼施·卡普尔标志性的镜面雕塑，到托尼·克拉格以材料力学塑形的动态构造，从让-米歇尔·奥托尼尔以水晶与不锈钢营造的流动，到胡玛·芭芭以混合媒材塑造的形体张力，再到黄永砯赋予结构政治与历史厚度的装置、梁慧圭以百叶窗构建的视觉节律、前川强在具体派材料实验传统上的延续与转译，以及阿里基罗·波艾提以手工逻辑重新织构系统的作品——这些在材质与形式上的差异与探索，直接反映了画廊在ART021 SHANGHAI现场的策展策略与判断，也映照出这座城市在当代艺术生态中的吸纳与消化能力。

作为今年ART021 SHANGHAI的特别项目，由Cc基金会呈献的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的作品《“无题”（情人）》如同一个温柔的核心，默默吸纳着周围的气流，使空间被一种静谧的节奏所笼罩，也为今年的ART021 SHANGHAI带来比往年更为沉稳的气息。实际上，那种平和的力量并非来自单一的作品，而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我调频——在经济环境收缩与全球艺术格局重组的背景下，本土实践已逾13年的ART021 SHANGHAI与参展画廊，回应当下的判断也更为精准，对“此刻该做什么”逐渐形成了一种笃定的自觉。这也让艺术生态即便置身不确定之中，仍能维系对“原则”的执着与信念。

由Cc基金会呈献的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的《“无题”（情人）》展览现场©️ART021 SHANGHAI

结硬寨、打呆仗

对于市场讨论而言，经济始终是无法回避的前缀。但从ART021 SHANGHAI现场及画廊从业者的观察来看，放慢并不意味着萧条。贝浩登资深总监黄知衡认为，艺术市场对经济的反应往往存在滞后性。它既敏感，又迟钝——敏感于信心的波动，却迟钝于宏观的起伏。某种意义上，偶发性的一次销售，就可能决定画廊“好的一年”与“差的一年”的分野。而藏家的消费行为则更多受信心驱动，只要作品足够出色、价格合理，即便市场不好，也依然能够成交。所谓的“保守”往往不是出于资金紧缩，而是一种对未来预期的心理反应。也因此，经济趋缓或者周期波动并未改变行业的本质，它依旧是一个高度个案化的生态。萨奇雅茨亚洲艺术总监戴映萱同样不将这一轮调整视为“低迷”，而是一次必要的“修正”，交易节奏的放缓反而让艺术生态回归更健康的状态，使藏家重新回到展览现场，有更多时间去理解作品的脉络，从而带来一份更为深思熟虑的参与。

相较于简单地使用“降温”或“复苏”这样的形容词，千高原艺术空间负责人刘杰更愿意称当下为一种“变化”。放眼全球，经济增速持续放缓，科技的发展与社会结构的变动所酝酿的正是变化，他在当中感受到的不是退潮，而是一种重新分布的节奏——不确定性让部分藏家趋于保守，但同时新的能量也在积聚，越来越多年轻藏家开始将收藏视为一种对话，而非单纯的资产行为。戴映萱同样强调了藏家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他们不再满足于“买入—收藏—展示”的线性逻辑，而是通过设立基金会、支持驻地与出版项目的方式，从单纯的买家角色转向生态参与者，重塑艺术生态的支撑结构。从短期的投机热度，走向长期的制度建设，这种转向具有结构性意义。

千高原艺术空间展位现场©️ART021 SHANGHAI

同样对于低迷的描述，上海Vanguard画廊创始人李力认为“艰难”并非“无望”的同义词，她透露的不只是压力，更有一种“事情正在向前”的明朗感。面对当下交易节奏放慢、藏家结构重组以及成本压力叠加的背景，不少画廊选择关闭或缩减实体空间以应对现实压力，轻体量运营显然已成为普遍策略。萨奇雅茨谈到在运营层面采取的“轻盈存在”策略，一方面通过伦敦空间持续深化艺术家项目，保持展览与社交的连贯性；另一方面，则以精准选择的艺博会维系曝光度与市场触点，比如伦敦阿布拉莫维奇项目，以仅1500英镑的亲民定价呈现影像静帧，在经济放缓时灵活与开放的策略，能以一种更具包容度的方式拓展新的藏家群体。

而在李力的笃定里，实体空间对于画廊的重要性从未被削弱，她指出，没有空间、没有现场，对于年轻从业者而言，是一种非常不公平的局面，即便成本高企、压力叠加，实体空间仍然是艺术家工作阶段性成果的重要呈现场域，也是品牌建立乃至观众与作品建立直接感知的关键媒介。刘杰在谈及千高原运营时也谈到，画廊空间内部的展览、艺博会项目以及与美术馆或其他机构的合作，依然构成其运营的核心框架——既是传统做法，也是标准操作模式。即便未来空间形态有所调整，其节奏与韧性仍会保持稳定。

Vanguard画廊展位现场©️ART021 SHANGHAI

在“降温”的语境下，许多画廊主开始谨慎谈论“体感”。可以画廊创始人张乃千显然拥有另一种时间感，作为一家年轻画廊，他认为市场的波动对自身影响有限，“从2019年创立实体空间，从线上转到线下，可以说从没赶上过’好日子’。”这句话折射出年轻画廊的一种典型处境，资源有限、节奏缓慢，却因此获得了相对独立的运营空间。虽然大型画廊因结构稳健和品牌沉淀具备更强的调整能力，但艺术市场的“时间性”是一种非同步、相对自足的节奏，这种理解让年轻画廊能够沉下心来，保持长期主义的姿态专注于当下可控的事务。张乃千将自己的方式概括为“结硬寨、打呆仗”。这种姿态显然与商业逻辑中的“扩张—退出”模式不同，从追随市场，转向为年轻艺术家提供被看见的机会。在他看来，市场的波动不应成为艺术生态中“自然筛选”的理由。小型画廊的意义恰恰在于维系系统的多样性，这种立场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艺术制度内部的一种伦理：以稳健对抗加速。

因此，从合肥到北京的迁移，也体现了张乃千对“观看机制”的判断，在他看来，北京不仅是市场考量，更是一种观看方式的选择——一个以展览聚集形成影响力的空间结构。他承认上海拥有更强的艺博会和社交体系，上海艺术周的高能见度也为行业提供了重要的舞台，但他更关注如何将“事件热度”转化为“内容有效”。“有效性”不在于流量或交易，而在于精神影响和关系建构——触达那些“对艺术陌生但愿意靠近的人”。作为从业者，他更愿意以“传教士”的方式去传递艺术价值，影响身边更多人。

在包一峰的观察里，即便在当下的市场里，年轻的艺术空间之所以仍在不断涌现，不仅说明市场仍有“容量”，而当下年轻画廊的策略，也正在从市场依附型向结构内生型转变，不试图以增长逻辑解释艺术，而是通过空间、多样性和构建长期关系等实践，维系着制度功能。在这一层意义当中，ART021 SHANGHAI也展现出年轻画廊式的气质，不追求快速扩张，而是通过稳健的策略、长期的关系构建以及多元化的展示项目，为画廊与艺术家提供可控的成长空间。

第十三届ART021 SHANGHAI现场©️ART021 SHANGHAI

一个临时的联合体

在过去十年里，艺博会无疑成为全球艺术生态中最活跃的板块之一，然而，藏家与艺术爱好者在艺博会上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相对而言，画廊实体空间的参观频率反而有所下降。谈及在高租金与运营成本压力下，艺博会是否重新成为沟通和曝光的重要平台，黄知衡指出了两者的本质差异。他认为，艺博会像一个高度浓缩的信息场，社交属性强、曝光效率高，但观看体验是“广度”的；而画廊展览则强调“深度”，是对艺术家阶段性创作的完整呈现。两者的关系，更像苹果与橘子，互为补充，却不可替代。他表示，尽力参与本土艺博会，体现了画廊对于在区域内“深耕”的重视——不仅是销售，也包括社交和行业关系，关键是要有好的项目。在经济低迷的当下，与其说这个成本的付出是出于乐观判断，不如称之为“保守乐观”：市场有时表现极佳，有时又突然冷淡，波动明显，但总体而言，他们希望维持活跃的存在感。

过去几年间，面对政治和经济的不确定性，国内画廊对于国内外艺博会的参与逐渐趋于更有选择性的布局。在李力看来，艺博会的节奏和成本结构必须与画廊的整体策略相匹配，“不是去得越多越好，而是要判断哪个展会能和当下的项目、艺术家、市场形成合适的对应关系”。海外艺博会在品牌曝光与国际网络上依然重要，但成本高昂、汇率与运输的不确定性，物流与运输成本不断攀升，都让画廊需要更谨慎的预算分配，相较之下，国内艺博会尤其是上海的双展格局，提供了稳定而具能见度的平台。从画廊的视角来看，当全球化趋势出现分化时，区域化艺博会凭借文化、语言和地缘优势，逐渐成为关键的战略节点，同时，区域化博览会的优势亦在国内得到验证。与国外艺博会相比，国内画廊在成本、资源获取以及客户数量上也具有一定优势，与其盲目追求规模，不如在可控的范围内形成持续输出的节奏，通过紧凑的项目策划来维持画廊的能见度与专业度。这一策略的背后，也反映了国内画廊运营逻辑的整体转向，市场扩张由高速生长转向了精细运营。

在经济低迷的表象下，画廊仍然希望找到有效的市场出口，而艺博会依然提供了一个短期集中爆发的场域，无论是现场销售、结识新客户，还是测试潜在艺术家的市场反应，这种集中化的流量效应对画廊而言，仍具有价值和效率。张乃千认为，艺博会作为一个临时性的联合体，不同体量的画廊在同一场域中获得了并置的可见度，这种相对平等的结构本身即是艺术制度的隐喻——对等级的消解与观看的重新分配。由此也可以理解，艺博会的重点正逐渐从单纯交易转向长期成长，策展板块、多元艺术家的呈现、教育论坛、时尚互动以及新媒体与数字艺术等内容，正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

ART021 SHANGHAI近年来的区域化战略布局，一方面扎根本地，另一方面逐渐增强与全球的连接，这种稳健的调整也反映出国际画廊在亚洲市场的现实判断。比如萨奇雅茨在ART021的呈现中，不仅映照出其“全球南方”叙事的线索，也回应了亚洲藏家日渐成熟的审美取向；而印度尼西亚画廊也是令人关注的存在，除了ROH（雅加达）带来菲律宾艺术家谷口玛丽亚的个展，在特别项目单元，同样来自印尼的YOUNG GALLERIES ORGANIZATION BY MTN（简称YGO）也首次亮相，与东南亚以及中东艺术生态的链接，视野逐渐突破本土，实现亚太市场的互补交流。画廊以一种跨文化翻译机制介入上海的语境，也正是当下上海艺博会最具意义的部分，它不只是交易的平台，更是理解艺术系统如何在不同文化与经济周期中自我修正的窗口。在黄知衡看来，上海的语言和地理优势实际上使其成为整个华语区的中心，吸引了包括东南亚、泰国等地的藏家。更重要的是，上海的艺博会机制已相当成熟：一个城市能够同时支撑两个持续十年、稳定运行的国际艺博会，相比之下，北京的空间逐渐受限，深圳的市场尚未完全形成，上海依然是中国乃至亚洲最具活力与“可玩性”的艺术城市。

贝浩登展位现场©️ART021 SHANGHAI

值得注意的是，ART021艺术集团将在今年起统一过去在北京、香港、深圳等地名称各异的分支品牌，这个重要的举措，不仅是初创品牌在十余年探索后展现出的战略自信，也意味着其运营逻辑正在从阶段性的项目扩散，走向更系统化的品牌管理，同时通过ARTYWALK等月度活动进一步延展了画廊与收藏家之间的互动频次——这种以城市为场域的活动机制，与主展会形成有机串联，使“沉稳而灵活”的运营方式得以落地。由此，ART021 SHANGHAI不仅仅是一个展览平台，更成为连接城市、画廊与藏家的多维生态系统，也彰显了民营机构在中国当代艺术版图中的韧性与力量。

在当前全球艺术市场普遍经历调整的背景下，ART021 SHANGHAI以及它所折射出的画廊生态，都处在一种艰难却仍然充满希望、缓慢却正在重构的状态。画廊、藏家与艺博会正在共同适应“后高速增长时代”——市场不再是一条向上的直线，而是一种需要深耕、链接与构建的新常态。正如黄知衡所言，当下所见的“差”，其实已经在改善；而在这份“慢”里，正孕育着一个更稳健、更可持续的市场生态。从这个意义上说，ART021 SHANGHAI不仅是一场博览会，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艺术市场在全球化、亚洲崛起，以及成本与效率压力交织的时代背景下，正在走向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