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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家中国画廊,对艺术市场的30条锐利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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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受访: 来梦馨、 孙文苑、Lisa Dai、蒋伟、刘羽、陈墉、张迪
采访及编辑:陈颖
今天是2026年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的VIP开幕日,黄浦江畔已是初冬。展厅内外的温差,让人更容易留意到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的阳光。
在上海艺术周的版图里,西岸始终是能量最集中的锚点。未来几天里,来自不同城市的画廊、艺术家、藏家和机构将在这里再次聚集,从业者们穿梭于城市各处,最终又在艺博会的过道里相遇。熟悉的面孔依然出现在展位和作品之间,交谈沉静而拉长。
今年依然如此,规模仍然可观,细看之下,与去年那些侵略感观的大型艺术项目相比,今年的西岸艺术中心现场构成似乎有了另一种安排。而展厅外的西岸,互联网企业和不断丰富的商业场景似乎带来了更多人气,曾经以艺术机构和文化项目为标识的滨水区域,正在被新的城市活动所填充。艺术与商业在这里的关系,以及艺术在这片区域中的位置,似乎都在发生变化。
在西岸梦工场看到胡向前的《大海的馈赠:再次创作/污染》,这种感受有了另一种具体的形态。那些从汕尾海边捡来的泡沫垃圾被堆叠成假山,白乳胶和泡沫支撑起的沙雕,与树枝、竹子和黑色沥青材料,共同构成了一处丰盛、壮观而又廉价的景观。艺术家在文字中透露的那种既享受又内疚的自我质疑,让作品多了一层难以回避的真实。计划单位带来的陈祎沛,也在处理另一种过剩,从工业机器配件中挑选出来的现成零件被拆解和重新组合,现实中的工业色彩透过赛博美学,替代了徒手的艺术创造。
一个来自海边,一个来自工厂,它们指向的却是相似的现实。我们享受了馈赠,也参与了消耗,在人类生产和消费的循环里,艺术提供着一种自我安慰。生产仍在继续,物质不断累积,繁荣的表象之下,精神在何处落脚?当艺术所依赖的资本环境、机构资源与公共空间都在收缩,它又该如何为自己争取立足之地?这些问题未必需要在一场艺博会上得到回答,却很难不在此刻浮现。
在这样的氛围中,艺术市场以一种具体而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展位的安排、作品的选择、观众的停留,以及人与人之间不断发生的交谈,都构成了观察水温的窗口。在低迷的时刻,艺博会依然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场合,让人们确认彼此仍然在场。人们依然来到这里寻找新的可能,但对于画廊而言,参展的价值已经需要重新衡量。从单元选择到制作、物流预算,每一项具体的安排,都牵涉到画廊在当下的经营判断,也关系到它们愿意将有限的资源继续投入何处。
带着这些现实处境,我们采访了今年西岸艺博会上的七家参展画廊,围绕市场现状、经营压力、藏家结构及应对策略,梳理出30个具体判断。它们不试图提供标准答案,呈现出的也许只是身处一线的从业者如何在不确定中理解变化、权衡得失。在熟悉的运行方式逐渐松动的当下,这些基于日常实践的判断,至少能让我们看到哪些事情正在改变,而哪些事情依然在被继续。


来梦馨(Sherry Lai)
马刺画廊管理合伙人
1、 过去一年最直接的体感,是大家都更谨慎了。不是说不买,而是决策周期明显变长,藏家会看更多、问更细,也更在意一件作品在艺术家脉络里到底重不重要。 市场给我的感受是“两极分化”更明显:真正重要、稀缺、有学术位置的作品仍然有人追;但中间层、可买可不买的东西,成交就慢很多。整体不是没有需求,而是需求变得更挑、更理性,之前大家常说的艺博会里的“5 minute deal (指五分钟内与一位藏家达成购藏意向) ”也几乎不可见;购藏,也更集中在少数信任关系上。
2、 我们会更克制地做预算,比如控制艺博会的数量和规模,优化制作、物流和布展成本,把更多精力放在核心艺术家的项目上。但不会用简单裁员或者砍学术项目的方式来过冬,因为那会把画廊的长期能力砍掉。学术投入当然会增加短期负担,尤其影像、装置、出版这类项目,回收周期很长;但它也是画廊最不该省的部分,只是现在要更聚焦,不能什么都做。目前最大的挑战还是现金流和信心:固定成本在,成交节奏变慢,藏家又更谨慎,画廊要在“继续投入”和“财务纪律”之间找到平衡。
3、 学术判断、好的艺术家矩阵和藏家网络肯定还是核心,但我觉得未来只靠这些“traditional的保守玩法”已经不太够了。现在画廊还要有更强的跨界合作能力,比如和品牌、建筑、时尚、科技、公共空间、内容平台合作,让艺术家的实践进入更多不同的语境。这不是为了做噱头,也不仅仅是为了“过冬”,而是今天藏家和观众的入口变了,画廊不能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等客上门。跨界合作其实很考验画廊的策展能力、项目管理和资源整合能力,也要能把艺术家的语言翻译给不同领域的人听。
4、 市场恢复首先需要信心和经济预期稳定,然后是新藏家持续入场、机构活跃、规则更透明。如果未来三年还是低增长,我们的规划会是“不盲目扩张,但也不收缩核心”:控制成本和艺博会数量,深耕核心艺术家,发展私洽和二级市场能力,把现有藏家服务做得更深,同时更聚焦地做学术项目。这些不是短期见效的事,但决定画廊下一个十年还能不能站住。
5、 前两天我读到一篇文章,说如果一家画廊是2020年以前成立的,但2028年仍然活着,那么这家画廊一定能成为百年老店。这个说法当然有点夸张,但我觉得挺有意思。它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在市场调整期,“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能力,能稳住、能不乱、能持续做对的事,就已经在筛掉很多人了。我们希望马刺是留下来的那批,不是靠追风口,而是靠长期判断、耐心,还有对艺术家和藏家的承诺。


孙文苑
东画廊总监
6、 这次市场调整与过去相比,显著的不同在于,它并不只是艺术市场内部的周期性波动,也与更大范围的经济结构、社会环境和技术变革交织在一起。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改变人们获取信息、生产内容、建立关系乃至理解世界的方式。这种变化影响着几乎所有行业,也在重新塑造艺术行业的运行逻辑。
7、 东画廊从2024年离开西岸原有的固定空间后,开始采用更加灵活、开放的运营模式。过去两年,我们通过Pop-up展览、艺术家项目、国际艺博会以及不同机构之间的合作持续开展工作。这并不是简单地缩减经营成本,而是希望重新思考画廊与空间之间的关系。画廊的价值并不完全依赖于一个固定的物理空间,更重要的是能否持续组织艺术家、作品和项目,并调动不同的文化资源。
传统上以固定空间为中心、以展览和销售为主要运营方式的模式正在分化,不同规模和定位的画廊会根据自身资源形成不同策略,我们不认为未来一定存在某一种标准化的画廊模式。重要的是,画廊是否清楚自己的定位,是否具备持续经营和推动艺术家发展的能力。
8、 市场调整也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画廊存在的意义。传统上以固定空间为中心、以展览和销售为主要运营方式的模式正在分化,不同规模和定位的画廊会根据自身资源形成不同策略,我们不认为未来一定存在某一种标准化的画廊模式。重要的是,画廊是否清楚自己的定位,是否具备持续经营和推动艺术家发展的能力。对我们来说,一家画廊是否值得长期经营,最终要看它是否还有值得持续投入的艺术家,能否提出有价值的专业判断,并在艺术家的职业发展中发挥实际作用。
9、 画廊也需要具备更强的跨领域整合能力。艺术行业并不是孤立的,它与商业、科技、教育以及其他文化领域都有联系。未来画廊不能只在既有的艺术行业网络中运作,也需要主动寻找新的合作对象和工作方式,从单纯的艺术推广和销售机构,变成更具主动性的组织者。能否发现机会、整合资源,并真正把项目推动起来,将成为重要的能力。


Lisa Dai
gdm烁乐画廊总监
10、 我不认为市场在下行,市场在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价值。过去两年最重要的变化不是市场变小了,而是市场开始成熟了。藏家不再为共识和价格故事买单,而是开始建立自己的判断体系。他们更关注艺术家的创作质量、学术价值和机构认可,而不只是短期价格表现。藏家群体也在持续分化,一部分关注具有历史定位的重要艺术家,另一部分则希望参与年轻艺术家的成长过程。我不认为这是坏事。我觉得这是一个更健康的市场。因为市场好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成功的画廊;市场不好的时候,才能分辨谁是在经营市场,谁是在建设艺术家。
11、 烁乐画廊成立至今已有 52 年,我们经历过不同市场周期,也见证过许多艺术家的成长。这让我们更清楚什么必须改变,什么不能改变。因此,我们始终在学习和思考下一步的变化,如何和艺术家建立长期的发展路径。过去两年,我们在台北成立新空间,持续拓展区域网络。我们刚刚促成一批战后重要艺术家作品进入欧洲顶尖艺术机构收藏。同时也持续推动中生代艺术家的机构项目,例如江记 (Kongkee) 将于明年在波士顿美术馆举办个展;而对于年轻一代艺术家,我们则提供更多实验与成长的空间。目前香港空间正在举办清华美院毕业艺术家吴佳儒的个展。对我们来说,这些工作本质上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帮助不同阶段的艺术家进入更长远的发展轨道。
12、 今天艺博会最重要的意义也早已超越销售本身。以西岸艺博会为例,对我们来说,它最大的价值并不是交易效率,而是连接效率。它在短短几天内聚集了收藏家、策展人、美术馆和机构决策者。很多真正影响艺术家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发展的机会,不是从一笔销售开始,而是从一次对话开始。
13、 如果一个艺术家能够持续创作,并不断进入机构收藏、学术讨论和公众视野,市场最终会给出自己的答案。真正能够穿越周期的,从来不是价格,而是价值。


蒋伟
今格空间负责人
14、 中国画廊市场其实一直没有特别理想过,毕竟还是一个初级市场,发展到今天也不过三十年左右。我们在798时期的经验也是如此,每年都会有人说市场不好。但过去市场的好坏,更多体现在价格和交易量上,但从去年年中到现在,我觉得市场出现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特殊性。一是疫情之后,不同世代的藏家在经验和判断上出现了结构性的分歧;与此同时,过去几十年来收藏领域的中流砥柱开始退场,或者进入观望状态。过去那些在艺术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了丰富经验的藏家,实际上支持着一套艺术标准。他们有自己的判断,也在几十年的收藏过程中形成了一定共识。但现在,这些藏家开始不再购买,有些人甚至抛售作品、退出市场。
15、 新一代藏家虽然已经出现,却还没有建立起一致性的标准,也没有形成新的共识。过去的共识退潮了,新的共识尚未形成,市场就进入了一个缺乏标准的阶段。这是我认为当下市场走弱的一个根本性原因。经济不好当然是事实,但经济更多只是一个加速器,它加速了市场下滑,却不是所有问题的根本。价格下跌可能加速了上一代藏家的退场,他们的退场也反过来影响价格,但核心问题还是缺乏共识,今天新一代藏家却未必认同过去的选择。
16、 节省是画廊必须具备的一项基本功,即使在经济好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可以通过不同的合作方式,用更低成本的方法,让艺术家的作品得到有效呈现。成熟的艺术家也会知道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寻找更多的出口。
17、 我一直是艺博会的坚定支持者。今天的藏家越来越广泛、多样,任何一个单独的渠道都很难接触到这么多不同的人。尤其在自媒体和线上传播非常发达的时代,我反而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重要。艺术需要面对面的交流,作品也需要在真实空间里被观看。在可见的未来,艺博会的重要性至少在我看来会越来越高。
18、 专业的实体画廊是今天艺术市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画廊也是一个信用行业。你必须持续存在,持续做专业的工作,才能让艺术家和藏家逐渐建立信任。
19、 画廊的工作人员必须具备多方面的专业能力,既要理解艺术家的创作,又要有研究、策划、推广和市场方面的能力。我们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缺乏能够持续承担这些专业工作的人员。专业人员的培养需要时间,尤其是在深圳,要找到这样的人并不容易。也正因为专业工作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我们才会降低展览频率。


刘羽
美成空间创始人
20、 成本控制,是画廊当下最现实、最紧迫的挑战。市场上行阶段,作品流通相对好一些,经营压力相对缓和,预算安排、项目投入的容错空间更大。而在当下大环境里,我们需要对所有支出做精细化复盘,主动削减低效、非核心的开销。但这不是收缩式躺平,而是资源的重新分配:把有限的资金、精力,聚焦在学术价值清晰、能够持续沉淀画廊口碑的项目上,让每一份投入都形成长期价值,而不是短期流量消耗。
21、 从我平时接触的藏家来看,还在持续入手作品的中坚藏家,不少集中在40到50岁这个阶段。老一辈藏家大多放慢了购买节奏,考虑事情更理性,相对来说,新一代藏家更看重作品带来的感受,看审美是否契合,能不能和自己的想法、情绪同频,精神上的认同占比更高。
22、 成熟艺术家与年轻艺术家的市场表现,价格是很现实的影响因素,但最终的分水岭还是作品本身的价值根基。优质的成熟艺术家,即便作品价位偏高,只要创作脉络扎实、作品拥有时代性、独特性和文化性,依然拥有稳定的藏家支撑。区别在于,热潮时期很多购买行为带有跟风属性,不少高价作品依靠市场热度流通;行情回归冷静之后,能在一级市场持续稳定成交的高价成熟艺术家,门槛被拉高、数量变少。市场不再为热度买单,只为经得起审视的创作买单。


陈墉
BAProject计划单位创始人
23、 我们画廊成立时间不长,合作的艺术家大多比较年轻,没有经历过高速增长,也谈不上从高点跌下来。从市场层面来说,好的方面在于,现在越来越多元化的艺术媒介正在慢慢被藏家接受。我们有一些藏家,原来主要收藏绘画,但随着对我们的了解,也开始收藏装置、墙上雕塑,甚至一些观念影像作品。我觉得这得益于时代的发展。互联网和信息环境的变化,让大家有更多机会接触不同的艺术实践,信息壁垒越来越小,也让认知的边界慢慢打开。
24、 我们希望通过个展,把艺术家正在做的事情尽可能讲清楚,让藏家看到作品的内核和核心价值。有些作品可能不是藏家原来熟悉的类型,比如装置或者其他媒介,但如果展览能够把艺术家的工作呈现出来,藏家就有机会去理解这些作品,甚至收藏一些超出自己原有认知的东西。
25、 年轻艺术家确实有不稳定的一面,我们恰恰需要在不稳定中寻找稳定性。和年轻艺术家合作的一个好处,就是大家可以更灵活地处理事情。比如物流、保险、布展或者拍摄,不一定所有环节都要按照传统的固定流程,请专业团队完成。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在保证展览质量的前提下节省成本。对于我们这样的小画廊来说,和年轻艺术家一起摸索更适合彼此的工作方式,是比较现实的选择。


张迪
空白空间总监及合伙人
26、 我们能够明显感觉到,藏家的购买意向变得更加谨慎,决策时间也更长,销售的可预测性降低了。这些变化都会直接影响画廊经营。不过,我觉得更需要警惕的是,把从前某一个高度活跃的市场阶段当作正常状态,然后一直等着它回来。
27、 市场的冷暖也不能概括艺术正在发生什么。交易和收藏可能放慢了,但艺术家的创作仍然在推进。市场放慢未必意味着创作也停滞了。
28、 现在很多画廊都在重新考虑经营成本,有些甚至取消了中心地区的空间。今天的798商业化程度高了很多,但我觉得它仍然有价值。它是一个资源聚集的地方,汇聚了画廊、艺术家工作室、艺术中心和同行。大家在物理距离上比较近,就增加了交流的机会。

29、 我不太愿意简单地把艺术家分成成熟艺术家和年轻艺术家,再判断哪一类更容易销售。成熟艺术家的积累可以为收藏提供判断依据,但不意味着任何价格都客观成立;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价格可能相对容易进入,也不代表藏家会因为价格低就产生购买。现在更直接的问题是,这件作品为什么是这个价格?画廊需要解释作品在艺术家创作中的位置、价格形成的原因,以及它与其他作品之间的关系。
30、 如果要讨论画廊的经营价值,我可能会反过来问自己,像空白空间这样的画廊,为什么值得继续经营?如果少了空白空间,有哪些值得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比较难发生?如果我能够给出自己的答案,并找到一种可以持续的经营方式,那我就有继续做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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