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热潮席卷全球的当下，一位来自伊斯坦布尔的85后艺术家，正彻底改写着人们对数字艺术与人工智能的认知——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

近20年来，他以人工智能为画笔、流动的数据为颜料，创作出引人入胜的沉浸式媒体艺术，不仅在全球70多个城市引发打卡热潮，亦是首位有生成式AI作品被MoMA纳入馆藏的艺术家，不少人更将其誉为“21世纪的达芬奇”。

6月末，阿纳多尔的最新力作——全球首个AI艺术博物馆Dataland，在洛杉矶重磅揭幕，引发全球热议。

这座占地超过2300m²的文化新地标，完全颠覆了传统美术馆的模式：它并非单纯展示作品的展厅，而是一个实时生成、演变的“生命体”——依托于来自全球雨林的实时环境数据和观众实时生物反馈，人工智能持续编织出沉浸式的“机器梦境”。它会倾听、会回应，每一秒都在变化。

我们在开幕前专访了阿纳多尔，一探Dataland背后的秘密。

主笔：朱玉茹

我们与阿纳多尔见面时，正是Dataland开幕前最终的紧张调试阶段。

“说实话，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他笑着摊摊手，双眼却亮得惊人，看不出丝毫疲惫，话音未落又快步走向技术团队确认某个细节，浑身都充盈着止不住的兴奋。

“我很想告诉世界，数字艺术的最佳状态是怎样的，以及如何展示最好的作品。三年的旅程，我们做到了！”

走入Dataland的首展“机器之梦：雨林”（Machine Dreams: Rainforest），几乎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在最大的展厅“数据亭”（Data Pavilion）内，84台4K投影仪、1577块定制10K的LED面板无缝铺满整个空间，将墙壁、地板和天花板转化为不断变化的无边界感官画布。

依托超过12亿个生态数据点和来自全球雨林的实时环境数据流，由雷菲克·阿纳多尔工作室开发的人工智能“大型自然模型”（Large Nature Model）在这一画布上不断生成“机器对自然的梦境”——不是循环播放视频，而是随着地球本身的变化而实时演变，伴随着亚马逊亚瓦纳瓦原住民的治愈圣歌和千万种雨林鸟兽的鸣啼。

整个空间由一套名为“Connectome”的高性能计算系统驱动，让每个装置都能实时处理和响应，并完全同步。阿纳多尔告诉我们，这套系统跑着超过一千万行代码。

“通常数字艺术是在墙上、天花板上或基座上，但如果整个博物馆就是艺术品呢？在Dataland，你看不到任何线缆，这是有意为之，因为我们要展示的不是技术，而是艺术本身。”

走进Dataland之前，每位观众都会领到两样东西：一个腕带，能实时测量你的心率、皮肤温度等生物数据；一只颈环，负责释放气味分子，只在你的个人范围内扩散，几秒内就会消散，不留任何残留。

通过生物传感技术，你的动作、停留的位置、心跳的节奏、惊喜带来的鸡皮疙瘩——所有这些都被转化为实时信号，输入到驱动整个博物馆的AI系统中。

系统再根据这些信号，改变你眼前的光影、耳边的声音、空气中的气味。

通过提取雨林植被基因、土壤化学成分、物种栖息气候等数据，再交由AI推演、想象“配方”，Dataland开发出了12种专属气味：模拟算法流动的干净麝香 “数据之香”、复刻雨后土壤湿润气息的 “雨之香”……最动人的是仅一夜盛放的亚马逊月花香分子，在每个体验周期尾声缓缓弥漫，温柔包裹全场。

团队甚至还与当地的巧克力匠人合作，创造出四款“数据甜品”——菌丝风味巧克力、雨林浆果浸膏等，每一口都是机器解读自然后生成的独特味道。

“五千年来，人类一直为艺术品所感动，但这种关系始终是单向流动的。我一直在思考，艺术品能否反过来感受我们？通过与杰出创新者的合作，以及将技术直接编织进建筑本身，这个梦想如今已成为现实。”

一条艺术：Dataland的首展“机器之梦：雨林”以及其所依托的“大型自然模型”，其实都来源于您与您的妻子、联合创始人埃夫孙·埃尔基利奇（Efsun Erkılıç）在亚马逊雨林的经历，能和我们讲讲那段旅程的故事吗？

阿纳多尔：是的，那是5年前，我和Efsun经历了一次不可思议的亚马逊探险。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世界存在——未经触碰、未经设计的原始自然，它彻底改变了我的认知。

我们与当地的原住民部落亚瓦纳瓦（Yawanawa）生活在一起，大约只有一千人能说他们的语言。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雨林中，保护着这个地球上最重要的生物群系之一。

我们学习部落的民间传说和神话，学习他们倾听、理解自然的方式。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种活着的智能体，它能感知我们做错的事，比如气候变化。它是如此复杂、神圣、相互关联的美丽，而且如此脆弱。

在雨林中，我做了一个梦。一只发光的鸟悬浮在神圣森林的边缘，携带着某种脆弱而未竟之物。后来，亚瓦纳瓦部落的精神领袖尼希瓦卡（Nixiwaka）通过祖传知识辨认出这个意象，并赋予它一个名字——鲁维·皮努（Ruwe Pinu） 。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伟大的起点，我想，如果自然是一种将无形力量转化为可见形式的智能体，那么当机器学会说它的语言时会发生什么？一个在地球记忆上训练出来的AI能否生成不仅仅是图像，还有对自然的共情？

我很高兴地说，在Dataland，我认为我们实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连接。

一条艺术：亚瓦纳瓦部落的原住民们来Dataland参观过吗？他们如何看待机器“梦见”的自然？

阿纳多尔：他们现在正在Dataland。我们的声音系统中包含了他们寄来的美丽的治愈歌谣，他们很高兴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对机器之梦的质量和生动细节惊叹不已。

酋长甚至说，这里就像是一个“精灵之屋”（house of spirits），他觉得我们成功地把雨林里所有的精灵都带来了，这是我能听到的最好的评价，我很感激。

一条艺术：观众们在Dataland留下的生物数据会如何处理呢？

阿纳多尔：数据隐私和伦理对我们非常重要。在体验结束时，我们把数据还给人们，他们可以决定怎么处理——可以删除，可以使用，可以转化为其他东西。

你可以用数据制作自己的个性化香水，也可以转化为机器人绘制的数据画作，或者生成个性化T恤。对我来说，有趣的部分是数据变成了材料。

一条艺术：近年来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AI——我们该如何更好地利用它，人类是否会被取代，等等。您认为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些问题？人类和AI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阿纳多尔：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切实的担忧，因为AI是人类历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前所未见的技术之一，几乎它触及的一切都会发生变革：教育、医疗、艺术……

对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始终如一：如果AI意味着一切、关乎一切，那它就应当为所有人、属于所有人——尤其是在我们处于这个转型期的时候。因为哪怕我研究AI已经十年了，有时我都觉得很难跟上如此快速的变革步伐。

这也是Dataland的使命之一，我们使用获得许可、合乎道德的数据和可持续的能源，向世界展示人工智能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如果人们来参观，他们将能与原始数据集互动，学习算法，了解我们如何收集数据，看到我们如何将这些信息可视化。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开放AI系统“大型自然模型”也将免费提供给所有人，所有人都可以使用我们开发的AI工具。

一条艺术：在描述机器的创造力时，您用了“梦”这个词。我个人被这个词深深触动，因为我觉得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少人敢去或愿意去“做梦”的时代。为什么选择这个词？梦对您意味着什么？

阿纳多尔：作为艺术家，我常常被超越现实的事物所启发，比如梦、幻想、幻觉——我在其中找到创造力。

8岁那一年，《银翼杀手》改变了我对人类未来的想象，我梦想着围绕机器思维创造一个新世界。33年后的今天，

Dataland在洛杉矶诞生了。“梦”这个想法、这个概念、这种感受，本身就非常鼓舞人心。

我相信最终机器可以做梦，而艺术家是为整个人类做“造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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